第117章老羅頭的獎勵
看完之後,老羅頭抬起眼皮,斂了笑,板着臉,注視着江守義,一雙眸子炯炯有神,冷聲問道:“你叫江守義?就是你私下裏領着人往棉袍裏加吸血鬼的?哼,你好大的膽子”
洪有福聞言,愕然的偏頭看向江守義。NND,這小子膽兒也忒肥了點吧,怎麼在捷報裏寫了這些東西?要知道,這點子雖好,卻純屬擅自行爲,是軍中的大忌。
一時,他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他一定要嚴格把關之後,再上呈滴。
用腳趾頭想,江守義也想得出來,高進的那封信裏寫的都是些啥。他硬着頭皮抱拳應道:“是。那些都是小的一人所爲,和旁人無關的。”心裏恨得牙癢癢:原來,那臭丫頭在這裏等着呢。最毒****心,說的一點兒也沒錯。
老羅頭冷哼一聲,擰眉命令道:“既然如此,就自個兒去下院刑房領十大板。”
可是,江守義卻跟木頭樁子一樣,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洪有福暗地裏急出了一身汗,悄悄的拉了他一把,抱拳說道:“大人,江守義是新兵,對軍規還是不很熟悉。屬下這就押他去領刑。”
江守義聞言,面沉如鐵,兩隻手不知不覺中已然緊握成拳。
“啪”的一聲,老羅頭拍案而起,指着他喝斥道:“大膽江守義,老夫罰你,你可是不服?”
“小的就是不服”江守義梗着脖子,一點兒也不給堂堂的兵部尚書面子。
後背上的冷汗嗖滴下來了,洪有福恨不得喊他“祖宗”。哎喲,我的小祖宗喂,你這大新年裏的,幹嘛非得跟自己的屁股過不去
“哼,好一個狂徒”老羅頭怒道,“老夫今兒非得讓你心服口服不可說,你爲什麼不服?”
沒想到還有申辯的機會,江守義愣了一下,抱拳答道:“大人,當日,小的接到軍令,說是往棉袍內裏灑淡鹽水。因爲小的聽聞馬匪會再襲馬場,再加之,小的見過馬匪。他們衣服破舊單薄,所以,小的以爲,這些棉袍是高大人專程給馬匪們用的。之所以要往裏頭灑淡鹽水,是因爲淡鹽水不會結冰,既可以加重棉袍的重量,又爲不易爲馬匪們察覺,馬匪們穿上後,他們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能被潤溼。時值隆冬,馬匪們又冷又餓,戰鬥力自然大大下降。可是,小的以爲,馬匪們身強體壯,又異常驍勇,即使是這樣,也不好對付。所以,小的才往裏頭加了大量的吸血鬼,使馬匪們在極短的時間內完全喪失抵抗能力。小的所作所爲,並沒有壞了高大人的計策,相反,還助了高大人一臂之力。所以,大人要處罰小的,小的不服。這是其一。”
洪有福在一旁聽着,禁不住連連點頭。聽江守義這麼一說,他覺得這板子打得有點兒冤。而且,他很想知道“其二”是什麼。
老羅頭冷眼瞅着他,撇嘴冷笑連連:“其二呢?”
“其二,小的斗膽問大人一句,您現在處罰我,是出於公呢,還是出於私?”江守義朗聲問道。
洪有福差點摔了個大跟頭。汗,這小子真是個祖宗。
“哈哈哈。”老羅頭仰頭大笑。
江守義被他笑得心裏發毛。
而洪有福卻面露喜色,忍不住在心底裏揣測:羅元帥向來愛才,剛剛莫不是在試探這小子?
“要不是因爲你們高大人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老夫今兒個心情好。哼你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伍長,老夫會親自處置?”老羅頭終於止了笑,指着江守義的鼻子罵道,“小子老夫是堂堂的正二品大員,打死你,和捏死一隻螞蟻有何區別?哪裏還得着於公、於私”
天下烏鴉一般黑江守義氣得胸脯子劇烈的起伏着,針鋒相對:“大人,小的確實是螻蟻一般的微不足道。可是,於公,小的是大陳的軍士,不是您的家將家兵;於私,這裏只是大人您的私邸,既非兵部衙門,又非馬場。大人憑什麼讓小的去您府上的下院刑房受罰?況且,太祖皇帝最痛恨的就是軍中私刑,一再嚴禁私刑。您是大陳的兵部尚書,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帶頭濫用私刑,就不怕上行下效,壞了軍中的法紀嗎?”
老羅頭盯着他,沉呤片刻冷哼:“牙尖嘴利,狂妄無禮,目無尊長,實實在在的欠管教。於私,老夫年近八旬,足以當你的爺爺了。難不成還管教不了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知後生於公,老夫難道還不能懲罰一個沒有規矩的伍長小子,老夫問你,你是怎麼丟的功名,又是爲什麼才淪落到這步田地?”
江守義心中一驚,後悔不迭,恨不得狠狠的打自己一個耳光:死性不改的賤傢伙,又逞一時之勇、口舌之快了。
“大人教訓的是,小的受教了。”他單膝跪下,真心認錯。
老羅頭面色微緩,伸手指着門外,喝道:“今天,老夫還就要打你了。小子,你給老夫聽清楚了。出去,先去下院刑房領二十大板,這是於私。回馬場之後,再領十軍棍,這是於公。下次再犯,老夫打斷你的狗腿有福,你去監刑。”說罷,他又哼了一聲,氣呼呼的拂袖而去。青灰錦緞的門簾劇烈的搖晃着。
洪有福打了個哆嗦,覺得腦瓜子不夠用了。這是唱的哪一齣啊羅元帥向來對下愛護有加,極其大度,今天怎麼就跟這個愣小子一般見識了
甩甩頭,他有氣無力的嗡嗡:“走吧,領板子去。這事怪我沒有說清楚。你沒經驗,不知道,戰報寫起來,裏頭有很多名堂的。”
“我沒有寫吸血鬼的事。”江守義臉色鐵青,恨恨的咬牙說道。那又不是他個人的彙報材料,他寫這些玩意做什麼
“啊”洪有福脫口而出,“是高大人寫的?”
江守義沒有吭聲。
“我明白了。”洪有福回過神來,猛的一拍大腿,搖頭嘆氣滴叭啦叭啦說開了:“高大人是有心想向羅大人推薦你,卻又不清楚軍中的忌諱,結果就好心辦了壞事。守義啊,莫急,喫一塹,長一智,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着呢……”
她是好心辦了壞事?後面的全成了背景音,江守義只聽到了這一句。聯想起那日的情形,高進話裏行間壓根兒就沒有覺得他的行爲有什麼不妥。於是,他越想越覺得洪有福說的在理。高進出身高貴,自然是被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不曾受過一星半點約束。而且,她也是初到軍中,哪裏會知道那麼多的軍規?她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肯定是好心辦了壞事。
這樣一想,心裏的鬱悶去了一大半,他對洪有福抱拳道歉:“大人,都是小的不對,連累了大人。大年初一,害得大人觸黴頭。”
洪有福哭笑不得,拍着他的肩膀長吁短嘆:“唉,你小子要是剛剛也能象現在這樣,何至於……唉,我倒沒什麼,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的屁股吧。”
兩人邊說邊走出了院子。
殊不知,院裏的一扇朱漆百格窗半開着的,老羅頭抓着窗棱站在窗下,指關節咯吱作響。他目不轉睛的盯着他們倆的背影,喃喃碎語道:“真像,真像。”
老管家端過來一盅燕窩,不解的問道:“老太爺,真像什麼啊?”說着,伸長脖子往窗子外看了看。
老羅頭側過身子,指着江守義的背影訕笑道:“這臭小子的脾氣,真象我年輕那會兒。當年,我也是這樣爭強好勝,結果無意中頂撞到了先師。先師二話不說,一頓軍棍打得我屁股開花。我愣是想了大半宿纔想明白。從此……”
“從此,您的壞脾氣就收斂了許多。”老管家把湯盅塞進他的手裏,不以爲然的笑道,“老太爺,小的都聽您說了五十多年了。老太爺,您再不喝,這燕窩就涼了。再說,您以爲,個個都和您一樣,三十軍棍就能成就一個大元帥啊。依小的看,這小子比您差得遠呢。”
“呵呵,這一次你可看走眼了嘍。”老羅頭一口喝盡碗裏的燕窩,皺了皺眉頭,“人家比我那會兒強多了。我那時只不過是一個伙頭軍,這小子已經是伍長了。還有,我象他這麼大的時候,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這小子可是做過進士老爺的。”
老管家“啊”的輕呼,有點象是聽天書:“老太爺,這世上還有進士出身的伍長?”
老羅頭湯盅還給他,苦着張老臉嘮叨:“這玩意真喝不慣,粘粘乎乎的沒半點味道。”
“偏偏還老貴呢,比喫銀子還要費錢。”老管家學着他的口氣搶白一句,端着空湯盅,退了出去。
被搶了臺詞,老羅頭搖頭輕笑。再看向窗外,早就已經沒了人影。他翻眼望天,自言自語道:“怎麼會這樣象?怎麼可能呢?”
有如百爪撓心,他急匆匆的回到書房,拿起高進寫的推薦信,眯縫着老眼,一字一句的細聲念着:“姓江,名守義,祖籍魯地,年十九,自幼父母雙亡,由叔父撫養長大……”
反覆唸了好幾遍,他嘆了一口氣,放下信,揉着一邊太陽穴喃喃說道:“十九歲,十九歲……若是豬寶還活着,也應該有十九歲了……豬寶,可憐的孩子。”想起那個沒事就愛揪他鬍子的小太歲,他的眼圈便不知不覺的紅了。
而江守義挨完板子後,由洪有福扶着,一拐一瘸的離開羅府。
剛走出大門口,從後面傳來一陣呼聲:“洪大人,請留步。”
兩人回過身去。只見一個管家模樣的青袍中年壯漢一邊揮手招呼他們,一邊提着棉袍角飛快的追了上來。而他的身後,四個小廝抬着一頂細藍色的小轎亦是快步如飛。
“是羅府的田管家。他的父親曾是羅大人的親兵,在這府裏當了幾十年的外管事,前些年腿疾發作,才歇了差事的。”洪有福認出了那個中年壯漢,悄聲對江守義說道。
說話間,田管家已經到了近前。他抱拳笑道:“洪大人,老太爺說,您來看望他老人家,卻連飯都留您沒喫,實在是過意不去。所以,老太爺令家父來送送你。”
小轎放下來了。一位鬚髮花白的小個子老頭一邊掀起轎簾,一邊埋怨道:“有福啊,這才幾個月不見,你小子的官威見長啊。來了府中,竟也不去看看我這個老東西。”
“田伯。”洪有福快步走到軟轎前,陪着笑臉,抱拳謝道,“是有福失禮了。這次,有福公事在身,急着回馬場,不能去陪您喝酒了。下次,下次,有福一定陪您好好喝幾杯。”出了這麼大的醜,他哪裏還好意思留下來喝酒扯談?
老田管家走出轎子:“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老太爺給那三個小子準備了一些小玩意,令我給你送過來。”
洪有福趕緊抱拳謝過。
灼熱的目光落在江守義身上,老田管家摸着鬍子,呵呵笑問:“這位小兄弟,眼生得很啊。是第一次來吧?不知該如何稱呼啊?”
江守義抱拳自我介紹道:“小的姓江名守義,見過田伯。”
“唔……姓江。”老田管家連連頜首,“不錯不錯。江兄弟祖籍哪裏啊?家裏都有些什麼人呢?”
洪有福愣住了——田伯啥時候染上這號毛病了?
江守義大窘,但還是一一回答了。
老田管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趕緊拉着他的右手解釋道:“這人一老啊,話就多,江兄弟莫要見怪。”
“好說,好說。”江守義咧開嘴嘿嘿笑着,不露聲色的抽回了右手。
老田管家在心底暗罵了一句“臭小子”,說了幾句新年的吉利話作別。
坐着小轎回到書房院,他急急的走進書房。
老羅頭迎上來問道:“怎麼樣?看到了嗎?”
老田管家顧不得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搖搖頭:“這小子機警着呢,不給看。”
老羅頭的眼神頓時黯淡了下來。
“不過,他和神威將軍真的很相像。尤其是那對眼睛,幾乎是一模一樣。剛一照面,小的嚇了一大跳,以爲真是見到了神威將軍。”老田管家嘆道。
老羅頭聞言,一雙小眼睛又亮了,搓着雙手笑道:“是哩。師母生前不止一次說過,豬寶長得最像先師的地方,就是一雙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