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人非昨之虎子歸來
兩人來到村外的一片針樹林裏。
雪沖淡了漆黑的夜,山風在耳畔咆哮。
找了個背風處,高進壓着嗓子問道:“仇哥,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深吸一口氣,仇紅纓垂下頭,兩隻手幾乎絞成了麻花:“我,我想當年我肯定是犯了大錯。”
高進沒有吭聲,只是靜靜的看着她,一雙眸子亮若星辰。事情如在她想象的一樣。
撐起仇女俠童鞋心中天地的那柄劍是皇帝老兒的暗衛長,不犯錯幾乎是不可能的。俠行大義。很多時候,它是站在當權者的對立面的。所以,仇紅纓才毅然選擇了決裂。
高進從骨子裏敬重面前這個敢愛愛恨的奇女子。
“當年,有人來找過我,我們……當時,郭元帥一家還只是被關押在天牢內。那人請我和他出手,協助他從天牢裏救出郭元帥。可是,可是……我用牛毛針傷了他。”仇紅纓悔恨的捂住臉,失聲痛哭。
高進抿着嘴,心中的許多斷點迅速串了起來。扶青衣說了謊。至少他是親眼見證了整件事情的全過程他甚至於有意阻止江湖力量救助郭家。那時,他到底只是代表青衣狼,還是代表了皇帝老兒,或者是其他勢力?這纔是打開郭家門的鑰匙。
心中一動,她緊緊扳住仇女俠的雙肩,急切的問道:“仇哥,二……他會不會用紅纓柳葉飛刀?”爲什麼劉旭會使紅纓柳葉飛刀?他的師父是誰?這兩個問題象毒蛇一樣咬到了她的心頭肉。她在心裏祈禱:老天不要太殘忍。不要殘忍的拿人們的善良當涮羊肉。
仇紅纓止了哭,淚眼巴巴的看着她,搖搖頭。
老天高進打了一個哆嗦,煞白着小臉,踉踉蹌蹌的連退數步,搖着頭,喃喃自語:“不,不是這樣的。”
仇紅纓從來沒有看到她這樣絕望過,快步上前,問道:“怎麼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些什麼?”
高進用背抵着一棵海碗粗的針葉松,迎上她的目光,啞笑道:“你的師門獨技,就我知道的,這世上就起碼有兩個人會用。”
不料,仇紅纓大喜,剛剛還水霧迷朦的一雙眼睛,立刻象點着了一般,噼叭的迸着火花。她絞着雙手問道:“真的嗎?你還看到了其他人用過紅纓柳葉飛刀?”
高進撫額。該死的,“師門獨技”和“某人獨技”這可是兩個概念,好不好仇紅纓不屑於和朝廷鷹犬爲伍,但是,這並不代表她的同門中就沒有朝廷鷹犬啊。
想到這裏,高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劉旭也會紅纓柳葉飛刀的事說了出來。
仇紅纓的眉毛鼻子都快皺成一團了,連連搖頭說道:“不,不可能。他絕對不會去做朝廷的鷹犬的,也絕對不可能這樣糟蹋師門絕技。”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是絕對的。高進不以爲然的問道:“他到底是誰?”
“我師父最爲得意的大弟子。我的大師兄。”仇紅纓堅定的說道。
高進彷彿聞到了狗血滴味道,摸着鼻子訕笑。呵呵,有人的地方,就有表哥表妹;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大師兄與小師妹。
仇紅纓臉上飄紅,惱怒的瞪了她一眼:“你不要胡思亂想。我進師門的時候,大師兄已經出了師。我跟大師兄見面的次數就沒超過十次。”話一出口,她的眼圈又紅了,捂着臉嚶嚶哭開了,“都是我的錯,是我親手殺死了大師兄。我不該練牛毛針的。大師兄說的對,這種功夫太陰毒了。”
難道那個中了牛毛針的人就是大師兄?高進深吸一口氣,試着安慰她:“你是不是用牛毛針傷了大師兄?眼見未必爲實,興許大師兄還活着呢。這世上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能解牛毛針。”說完這話,心口莫名的生疼,象刀片劃過一樣。
仇紅纓鬆開手,眼裏淚光閃爍,緩緩的把當年的事說了出來。
高進猜得沒錯,中牛毛針的那人就是大師兄。事情又扯到了郭家身上。仇紅纓的師父和郭元帥是發小。一次去郭家玩,看中了郭家的大管家之子郭福,認爲他天生就是練武的胚子,一時心癢,便收爲了大弟子。郭福學成之後,回到郭家,深討郭元帥的喜愛。很快,他名爲郭府管家,實爲郭元帥貼身保鏢,形影不離的跟着郭元帥。
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向機智過人的他居然在宮門前錯手殺了曹家的一名家丁,給郭家招來滅頂之災。事後,郭福逃出天牢,潛回師門搬救兵。當時,仇紅纓剛剛退隱江湖,心思全撲到老公、兒女身上,早已不問世事,再加上又沒有接到師門的聚集令,所以,錯過了這一次活動。以一個小小的武林門派去對搞朝廷的正規軍,無異於以肉喂餓虎。在劫天牢的行動中,整個師門,包括他們的師父在內,幾乎全被禁衛軍當場擊斃,只有郭福身負重傷,憋着一口心頭熱血逃了出來,連夜去找仇紅纓夫婦。
聽到師父還有衆師兄弟姐妹皆殞的噩耗,再加上,扶青衣打探回來的消息,知道整件事全是因郭福而起,仇紅纓失去了理智,恨不得把正在客房養傷的他撕成碎片。
扶青衣苦苦相勸,說什麼大師兄肯定是有苦衷的,他不是那種背主求榮、背叛師門的無恥之徒。她應該理智些,先問清楚事情的真相。
仇紅纓怒火沖天,當即提了劍,跑到客房質問郭福。
沒想到,郭福一臉痛楚,承認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
仇紅纓根本就聽不下去了,抽出青鋒劍就開打。郭福的功夫遠在她之上,他只是邊躲閃邊解釋。
扶青衣隨後趕到,一邊拉住她,一邊勸大師兄先走爲妙。
郭福嘆了一口氣,飛身離開。
仇紅纓氣不過,對着他的背影飛出了一把牛毛針。
郭福慘呼一聲,中了招,一頭栽進了府裏的灌木叢裏。聽到那邊傳來掙扎與痛呼聲,仇紅纓百感交集,失魂落魄的掉頭離去。
第二天,扶青衣告訴她,大師兄受不了牛毛針的奇癢,活活的把自己給抓死了。還說,大師兄已經抵了命,一切恩怨當隨之逝去。他收斂了屍身,好歹是一場同門,她是否去送大師兄最後一程。
仇紅纓矛盾了許久,最後還是沒有去,任由扶青衣發送了郭福。數月後的一天晚上,扶青衣回來告訴她,郭福一家,包括三歲的女兒和不足一歲的兒子在內,全和郭家一起被祕祕密處決了。
這麼多年來,她總覺對愧對師門,尤其是虧欠那一雙年幼的師侄太多。所以,這一次接到高進的求援,知道三公主是郭家僅存於世的外孫女,她勸說扶青衣一道重出了江湖。她認爲若是師父們在世,一定也會樂意爲三公主做點什麼的。
說到這裏,仇紅纓突然抓住高進的手,連聲問道:“扶青衣說了謊,他救了大師兄。大師兄還活着,就在皇帝的手裏。對不對?我說的對不對?”
指甲陷進了肉裏,高進被她抓得生疼,“滋”的深吸一口氣,問道:“紅纓柳葉飛刀是不是隻有你和大師兄會用?”
仇紅纓沉呤片刻,分析道:“暗器是師門的絕技。師父精通各種暗器,並且喜歡創制暗器。我們師兄妹一共七人,每人都會一門暗器,象大師兄使的就是飛鏢,二師兄用的是銅錢。而紅纓柳葉飛刀只是師父的遊戲之作,因爲我的名字裏有紅纓二字,所以只傳給了我。不過,手法之類的,大都是相同的。大師兄會使飛刀也不足奇怪。”
高進恨得不行,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恨恨的說道:“如果扶青衣那個時候就已經是暗衛了,就不排這種可能。”如果真是這樣,她倒想看看,皇帝老兒到底在其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可憐的郭家妹妹,你愛上的到底是人,還是魔鬼?
這時,林子外面的山道上傳來一聲“撲騰”的聲音。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大喝一聲“什麼人”,雙雙搶出了針樹林。
山道上一個男子正試圖攙扶起另一名男子。可是,他身形一晃,反而一頭栽倒在地。
高進她們倆飛跑過去,發現兩人渾身是血,都處於昏迷狀態。
沒有月亮,也沒有火燭,僅憑積雪的反光,高進看得不是很清楚。剛剛倒下的是一名青年男子,獨眼龍,膚色黝黑,一臉的鬍子渣兒;而倒在旁邊的男子分明是個瘦弱的未成年正太,後背的右肩胛骨上插着一隻羽箭。
“那是馬場的箭”高進認出來了。這兩人很有可能就是偷襲馬場的兩名響馬。
仇紅纓正準備去扶少年,聞言,雙手明顯停滯了一下。略一思索,她咬牙說道:“不管是什麼人,先救下再說。”
也是。就算是響馬,也罪不至死。再說,這可是送上門來的舌頭。高進點點頭,很默契的去扶那個年長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他的右耳根後,一個指甲蓋大的藍黑色胎記赫然印入眼簾。
“虎子”她趕緊扳過男子的臉,湊上去仔細辯認。果然是虎子。這才幾日不見,這丫咋把自己整成了這副衰樣頭髮亂篷篷的,滿臉鬍子拉渣。皮膚本來就偏黑,這會兒黑得快跟京城裏的胡族一樣了;人也瘦了一大圈……還成了獨眼龍。
仇紅纓嘆道:“我說這人怎麼這樣眼熟呢。原來是這孩子。”說罷,已經掀開了他左眼上的黑色圓形眼罩。
兩人愣住了——搞什麼明明是好好的眼睛,爲毛要遮起來?獨眼龍就這樣酷嗎?
“先弄回村裏再說。”仇紅纓甩甩頭,果斷的說道。
虎子身上看不出外傷,高進怕他受的是內傷,不敢輕舉妄動。於是,兩人商定,仇紅纓在這裏守着他們倆,她立刻回村時多喊些人手過來。
很快,沉睡的小山村被驚醒了。家家戶戶亮起了燈。村子裏除了秦大虎,沒有其他成年男丁。好歹這些婦孺曾經是武將的家人,本來就比一般女子強悍。多年來,她們裏裏外外一把手,已經鍛鍊了出來。大夥兒打着火把,拿的拿獵叉長刀,跟在高進和秦大虎、江守義的後面,一路飛跑到事發地。
洪大嫂最先從人羣裏衝了出來,摟着少年痛呼:“天賜”轉眼間,已經淚流滿面。
仇紅纓在一旁勸道:“他只是失血過多,昏過去了。”
高進也寬慰道:“夫人,救人要緊。仇哥精通醫術,天賜不會有什麼事的。”
“大嫂,快讓開。我這就抱天賜回屋醫傷。”秦大虎象道旋風一樣颳了來過。
洪大嫂回過神來,慌忙起身讓出道。
那邊江守義已經背起了虎子,一行人嚷嚷着回到了村裏。
一碗溫水灌下去,虎子悠悠醒轉。看到守在炕頭的竟是高進,連身上蓋的被褥也顧不得掀開,他翻身爬起,下意識的伸手去摸臉上的眼罩。
“醒了?”高進笑眯眯的遞給他一個熱饅頭,“仇哥檢查過了,你只是體力消耗過多,累暈了。”
木木的接過饅頭,虎子的臉色變作青白,額頭上泌出了黃豆大的虛汗。
心沉如鐵,高進看在眼裏,長長的吐了一口悶氣,起身說道:“我去看看天賜,你喫過東西,好好睡一覺。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說,好嗎?”
虎子沒有吭聲,只是象霜打過的茄子,勾着頭,手裏死死的攥着那個大饅頭。饅頭渣子簌簌撲落,就如他的心。
“我走了,你好生歇着。”心一橫,高進幾乎是逃出了屋子。帶上門,她用頭抵着圓松木壘成的牆,兩行清淚奪眶而出。不知不覺中,她又虧欠了一個人。
屋內,虎子頹廢的一頭栽倒在炕上,瞪着屋頂,兩隻眼角無聲的滑出了兩顆碩大的淚珠,喃喃問道:“她怎麼會在這兒?怎麼會這樣?”
“這是一條不歸路……你好自爲之。”他的耳畔再次響起了扶青衣的告誡聲,腦子裏又浮現出劉旭抽出飛刀劃破臉頰時,那雙絕望的眼眸。
猛然間,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咆哮:“不,我不是鬼影,我是天虎”他再次翻身爬起,端起炕桌上的絳色粥碗,呼呼牛飲。
天賜身上箭被拔了出來。仇紅纓給他餵了藥丸,又開藥方。秦大虎二話不說,拿着藥方連夜下山抓藥去了。
仇紅纓不準張老太太進屋。她守在屋外,一邊哭訴自己命苦,一邊錘打着洪大嫂。而洪大嫂直挺挺的跪在雪地裏,早已經成了淚人。
旁人看不下去,紛紛勸說。
誰料,老太太揪着她的頭髮,怒目喝道:“賤人,你這個掃把星。你剋死了我們全家,現在還想害死我唯一的孫子。你怎麼不去死你死啊,去死啊”
那對雙生子被驚醒了,赤足衝上去,揮着小拳頭救母:“壞奶奶,壞奶奶,放開娘。”
“太夫人,您說的這還是人話嗎?這些年,洪大人和洪家嫂子待你可不薄”一個健壯的中年村女不滿的抱不平。
其餘人紛紛了附和:“就是,就是。”
“洪大嫂早就跟張家沒有半點關係了。”
“太夫人,你的命還是洪大人救下的呢。”
……
“老太太,你要惜福。”有人嘆了一口氣,彎腰抱走了兩個孩子。孩子們嘶心裂肺哭,聞者動容。
“我不活了。”張老太太氣不過,索性把氣全撒在了洪大嫂身上,嗷嗷的撲上去,又撓又咬的。
旁人連連驚呼,趕緊去分開這兩人。
“夠了”仇紅纓從裏頭衝出來,大喝道,“你孫子需要靜養,你想害死他嗎?”
張老太立刻安靜了下來。
高進回過神來,走過去強制拉起狼狽不堪的洪大嫂,堅定的說道:“大嫂,你從來就沒有剋死過誰。張家獲罪,根本就與你無關。你從來就沒有欠她過什麼。”
院子裏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高進用一隻手扶着搖搖欲墜的洪大嫂,抬頭慢慢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正色道:“我知道在場的諸位都是忠義之後。人在做,天在看。諸位,忠義的血不會白流,你們的親人不會白白犧牲,罪魁禍首不得好死。老天遲早會給大家一個公正的交待。”
沉寂片刻,洪大嫂突然捂着臉失聲痛哭。
頓時,院子裏哭聲震天。包括張老太太,一院子的女人盡數哭倒在地。
哭吧,哭吧,讓眼淚洗涮掉一切痛哭。高進掉頭離去。從這一刻起,她決定了,她要查出一切內幕,揪出真正的元兇。與替郭家翻案無關,她只是想讓那些上位者知道什麼叫做天道。
沒錯,她要替天行道
對頭很強大,很狡猾。現在,她得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的理順思路。
背後響起一陣腳步聲,江守義追上了來,攔住她:“算上我一個,行嗎?”
“什麼?”高進愕然問道。
江守義堅定的說道:“查明郭家滅門的真相,揪出真兇,還天下人一個公道。”
火光下,他的一雙眸子熠熠發光,燦若星辰。
高進突然發現,其實這丫長的是正宗的星眸,雖然不是很大,卻特有精神。呃,再配上那一對虎眉……帥,倍有男人味兒。
某峯謝過馨雨幽蘭的粉紅票,綠色心情一生送的靈石,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