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弄丟了什麼
有兩道觸目驚心的疤痕象幾乎都貫穿了劉旭的整個右臉頰。
應該就是近段時間的事,傷口處已經消了腫,但是暗紅的血痂還沒有完全剝落。
兩道疤痕彼此間相隔約一指寬,不平行也沒有交叉,象是有人故意用力刻上去的一樣,都不是很直,最寬的地方幾乎有兩個一元硬幣的厚度那樣寬。而那些血痂掉了的地方,深紅色的肉芽高高突起。原本俊美的一張臉因爲這兩道疤痕而顯得猙獰起來。
“這是誰做的?到底是怎麼回事?”高進單膝着地,在他跟前蹲下來,扳着他的肩膀厲聲問道。丫丫的,這得下了多大的狠手才能留下這樣深的傷疤
嘴裏含着糕點,劉旭掙開她的手,站起來含糊不清的笑道:“嚇壞了吧?呵呵,做哥這行的,就是整日裏在刀口上舔血討生活,這點傷算什麼?前幾天,哥幾個碰到了一個硬茬子,三死五傷。多虧老天爺保佑,哥撿了一條命回來,還沒有斷手斷腳。”
知道他是故意裝成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兒,高進跟着站了起來,關切問道:“你身上沒傷着嗎?看了郎中沒有?”
“沒事。哥死不了。”手裏還攥着一個梅花糕,劉旭繞開她,吊兒郎當的向着巷子外面走去。
沒事?騙鬼去吧
高進轉過身來,盯着他的後腦勺,惱火的喝道:“劉旭,站住”
劉旭明顯的打了個哆嗦,站住了。
“你在心虛什麼?要逃到哪裏去?爲什麼不敢面對我?”高進皺眉問道。看到他這副樣子,直覺告訴她,這事和她有着莫大的關聯。
這是起了疑了認識高進這麼多年,劉旭深諳她的脾氣,要想讓她不再懷疑,唯有吼回去。
手裏的梅花糕被擰成了粉末,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瞪着雙眼,兇巴巴的吼道:“說什麼呢?哪個心虛了?哪個想逃?你哪隻眼睛看到哥不敢面對你了?現在破了相的是哥心裏難受的也是哥你瞎嚷嚷什麼?”
這一嗓子喊完,看着滿臉關切的她,心裏早已血滴成河。
他錯了,錯的離譜。如果時光能夠迴轉,他一定不會去當撈什子的暗衛
暗衛的任務都是由皇帝直接下達的。暗衛之間沒有必要,不會彼此通氣。
這麼多年來,皇帝至始至終只交給了他一個任務:保護好高進,掩護好高進,不要讓任何人發現高進的祕密。
早朝上,不學無術的高進突然象換了個人一樣,表現得可圈可點。而散朝後,又是他把人拖離了大殿。有人便懷疑是他假公濟私,向高進泄露了皇帝的計劃,暗地裏跟蹤了過去,正好看到了他們倆爭吵。那人聽得雲裏霧裏,卻聯想翩翩,更加深信他們倆之間的不可告人的勾當,本着皇帝“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訓戒,立刻把這個情況上報了。
皇帝對他們倆之間的清白起了疑。
這兩道刀疤是他自己在皇帝面前劃的。他用這樣的方式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同時也保住了繼續保護高進的差事。
這是老天對他的懲罰從當上暗衛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愛她的資格。今生,他的生命將和她的清白緊密聯繫在一起,卻註定與她無緣。
果然,高進的氣焰被他壓了下去,陪着笑臉,小心的解釋着:“你滿臉都是淚水,我這不是擔心你嗎?”
一個“擔心”令劉旭心如刀絞。
他很誇張的衝她翻了個白眼,撇撇嘴:“哥那是心疼的。哥破了相,這幾天連門都不敢出,就沒喫過頓好的。再說,一年到頭你母親能做幾次梅花糕啊,就這樣沒了,哥能不哭嗎?”
臉上飄紅,高進難爲情的低頭訕笑道:“其實……那是我做的。”
劉旭被驚得退了一步,好象聽到了心碎的聲音。老天,你還能更殘忍些不?
“呵呵,味道怎麼樣……這是我第一次下廚。”高進的臉紅得能滴出血來,跟只蚊子一樣的嗡嗡。
腦袋裏嗡的一下炸開了鍋。劉旭本能的蹲下身子,撿起那個朱漆點心匣子,手忙腳亂的把梅花糕重新撿回匣子裏去。
“別別別,都髒了。你要真喜歡喫,我再做就是。”高進趕緊伸手去攔,無意中碰到了他的手,象是觸電一樣的彈了回來。
“哪個說要喫了?”劉旭把最後一個梅花糕撿回到匣子裏,叭的合上,故意皮笑肉不笑的扯起一邊嘴角,“怪不得呢。我說怎麼這麼難喫。”事實上,他根本就沒嚐出是什麼味道。
旁邊不到一丈遠的地方有個盛垃圾的籮筐,裏頭裝着半籮雞毛蒜皮等垃圾。
他走過去,隨手把木匣子扔進籮筐裏。
拍拍手裏的糕點屑,看着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高進,他揚聲壞笑道:“哥是擔心哪個倒黴的叫花子撿了去,喫壞肚子。”
“你”高進指着他,氣得臉色青了白,白了紅,紅了又青,跟走馬燈似滴,轉眼換了好幾色。
丫丫的,這可是本姑娘兩世加起來的頭一次下廚
昨晚,和林夫人聊了一會兒天後,高進突然想起劉旭的早餐問題。上一次誤會了人家,鬧得不歡而散,她有心想道個歉,又有些不好意思,靈機一動,就想到了做匣糕點去賠禮道歉。正所謂“喫人嘴短”嘛,相信劉旭喫了之後,不好意思再生她的氣。
而劉旭最喜歡喫的是林夫人做的梅花糕。所以,在林夫人走之前,她七繞八彎的套到了梅花糕的製做方法。然後,又跑到院子裏捋了梅花,臨時用木塊刻了模子……幾乎把南院的那棵老梅樹捋成了禿子,折騰得整個南院的丫頭僕婦們一宿沒睡覺,她才弄出了這麼一鍋梅花糕……她自己都捨不得嘗一口……
哼哼,本姑娘容易不
高進沉下臉,氣呼呼的掉頭疾步走到馬車旁,跳上車,惡狠狠的說道:“走,我們走。”
長安和老張離得比較遠,沒聽見他們倆都說了些啥。而劉旭最後那句話,他們倆都聽得真真的。
林夫人的梅花糕他們倆都是喫過的。那真的是好喫的能讓人把舌頭給吞下去。這廝居然敢這樣詆譭偶像,紅口白牙的胡說八道兩人齊刷刷的瞪了劉旭一眼,恨不得從他身上剜塊肉下來。
老張掄起馬鞭,啪的一聲脆響,打在馬背上。馬兒長嘶,揚蹄開跑。
經過劉旭身邊時,他們倆不約而同的啐了他一口:“呸,欠揍。”
高進坐在車裏,越想越生氣。對,之前是她冤枉了他他才毀了容,心情不好可是,他生氣也該有個度吧?他憑什麼把她的一番好心好意當泥踩
出了巷口,走出百來米。長安聽到她在車廂裏呼呼的喘着粗氣,怕她氣得不行,掀起一角車簾,小聲勸道:“駙馬爺,您別跟那狂徒一般見識。您對他那麼好,他哪次是有個句好話?哼,他分明就是個不知好歹的。”
“去去去,你小小年紀,懂什麼”高進不耐煩的探過身子拉上車簾。
長安聳聳肩,老老實實的袖起雙手回身坐好。
劉旭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還能不清楚嗎?他嘴上不說,可是心裏還是記的清清楚楚的。長安看到的都只是些表面……
這時,腦子裏回想起扶二爺的那句話——眼見未必爲實……劉旭淚流滿面的樣子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高進一拍腦袋,趕緊拉開車簾,連連叫道:“停車,停車”劉旭剛剛的表現實在是太詭異了。她不信
老張連忙拉住了馬,幾乎和長安異口同聲的問道:“駙馬爺,您怎麼了?”
高進跳下車,扔下一句“就在這裏等我”,掉頭往小巷子方向跑去。
果然,一到巷子口,她就看到劉旭抱着那隻朱漆的點心匣子,埋頭蜷縮在小巷的矮牆下。
就算身上如今穿的是正五品的武官袍,而不是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粗布單衣,他那副樣子和當初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情形幾乎一模一樣——弄丟了管家讓他打酒的錢,小男孩也是這樣埋着頭靜靜的蜷縮在街頭。一樣的無助一樣的絕望
“傻瓜自以爲是的白癡這一次,你又弄丟了什麼?”高進站在他跟前,氣喘吁吁的問道。
頭頂傳來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劉旭不禁打了個冷戰。不敢抬頭,不敢吭聲,他緊緊抱着點心匣子,使勁往矮牆後面退縮。彷彿那點心匣子裏盛着的不是一匣弄髒了的梅花糕,而是他的命一樣。
“爲什麼?爲什麼要去當暗衛?你是什麼時候當上暗衛的?你爲什麼會受傷?你到底弄丟了什麼”高進蹲下來,雙手使勁的扳着他的頭,想把他的臉和點心匣子強行分開,咬牙怒喝,“劉旭,看着我告訴我”
劉旭卻始終不敢抬頭看她,只是一味的抱着點心匣子躲閃着。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
高進突然收回手,一屁股跌坐在他跟前的雪地上,兩隻手撐在地上,仰頭啞笑道:“是因爲我嗎?皇帝早就知道了……他選中了你,讓你來幫助我遮掩祕密。對不對?是這樣的嗎?”哈哈,皇帝老兒早就在她身邊佈下了天羅地網她早就是人家板上的肉,鍋裏的菜虧她還想着逃生可是這一切又是爲了什麼?皇帝老兒到底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誰來告訴她
“不,不是這樣的。一切都和你無關”劉旭驚悚的抬起了頭,“你不要胡思亂想。我什麼都沒有跟聖上說。聖上要是知道了,怎麼會讓三公主下嫁給你?”
高進扯起嘴角,探過身子,湊到他耳邊,悄聲笑道:“聖上真的不知道?呵呵,那我再告訴你一個祕密——三公主是個男滴。他是個皇子你說,我和他是不是絕配啊?”
咚,手裏的點心匣子再次掉到了地上,劉旭怔怔的看着她,喃喃低語:“對,是絕配……絕配。”
這一次,裏面的梅花糕卻沒有灑出來。
高進定睛一看,原來點心匣子上綁了一條石青色汗巾子。
這個傻瓜該不是準備把這個破匣子當寶貝供起來吧?眼裏盡是嘲諷,她把點心匣子塞還給劉旭,爬到他身邊的矮牆下,背靠着牆,支起一條腿躺坐着,搖頭輕笑不已。不錯,她渾身上下都是劇毒,除了“三公主”那朵小食人花,誰碰誰就得死,確實不如一個點心匣子安全。
猛然間她明白了——從出生時,扶老夫人說她是個世子爺的那一個時刻起,她就註定了是那丫的菜。可笑她一點兒也不自覺,竄上跳下的搞出那麼多事。十五年來她所做的一切,對於皇帝老兒來說就是個笑話人家早就警告過她了:高進,身爲女子就要謹守女子的本分而曹氏和李氏只不過是用來敲打她的兩個道具——男人就得三妻四妾。你是駙馬時,“三公主”要能容忍你納妾;將來你若成了王妃,“三公主”納妾你也得容得下。
呵呵,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皇帝老兒被郭家妹妹的那一句“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弄出了心裏陰影了,怕兒子會走上他的老路。
皇帝老兒至始至終都是護犢情深的絕世好爹啊。再推理下去,護國寺裏八成就沒有什麼二皇子。所謂的二皇子就是三公主吧……
高進偏過頭去,看着劉旭笑得流出了眼淚:“看,我是不是很聰明什麼都讓我猜出來了。我TMD就是活生生的神探狄仁傑啊哦,忘了,這裏沒有狄仁傑,你不認識他。我跑什麼?我又能逃哪裏去?我應該乖乖的自個兒脫光了,去爬三公主的牀……哈哈哈。岸似易透黛春綠……俺就是一頭大蠢驢。”公主府裏的生活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能量。她扛不住了,也不想現扛下去了。呵呵,死就死吧……怎麼死都無所謂……早死早超生……她想回家哪怕是罰她必須每天晚上都要陪老爸老媽看八點黃金檔的《神探狄仁傑》Ⅰ、Ⅱ、Ⅲ、Ⅳ……也好。
儘管不是完全聽得懂她的話,劉旭嚇得臉上沒了一絲血色,貌似連那兩道疤上的深色肉芽都沒了血色,轉過身來,雙手做蒲扇擺,頭搖成了貨郎鼓,卻不敢碰她一下,壓着嗓子飛快的說道:“高進,你不要胡說。真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八年前,我就成了暗衛……是我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託到門子,把我送去當暗衛的。這也是我爲什麼會這樣恨他的主要原因。真的和你沒有半文錢的關係。你不要亂說,好不好?要是讓聖上知道了你的祕密,你我會沒命,高家和劉家都會完蛋。而且,據我所知,聖上也不知道三公主的祕密……你確定三公主真是個皇子嗎?”心裏卻一個勁的說着“對不起,高進”。
劉旭知道,眼下高進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爲了高進好,他只能編一切理由,先穩住她。這也是他爲什麼寧願自行毀容也要保住這份差事的全部原因。
高進問他弄丟了什麼。
他一直都很清楚。八年前的那一次選擇,他爲了能早日找到被髮賣掉的母親,弄丟了做人的資格。從此,他就是鬼影,不再是人。
所以,他痛恨那人——所謂的父親。如果那人當初肯爲母親說一句話,母親就不會被賣掉。他也就不會那樣渴望得到母愛。以至於當有人說可以幫他找到母親時,年僅十三歲的他便迫不及待的接受了。
“真是這樣的嗎?”高進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就象是抓到了那根救命的稻草。呃,她承認,有時候人想得太多,並不是一件好事。
豎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劉旭咧嘴笑道:“我劉旭願意對天發誓,如果我剛剛有半句假話……就讓我劉旭天打五雷轟,死無葬身之地。”說完這話,他終於釋懷了——五雷轟頂就五雷轟頂,他劉旭至少爲自己活了一回,活得象人,絕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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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誠可貴,
愛情價更高。
若爲自由故,
二者皆可拋。
唉,弄丟了自由的孩子傷不起啊。老外這句話還真沒騙人。
好吧,某峯承認,從頭到尾,都是偶太邪惡……對不起。偶怎麼就寫出了這樣邪惡的故事……無語,望天。
某峯謝過天水仙月的粉紅票,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