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垂下眼,仔細盯視着那個略顯狹窄的連接槽。
她估測出對方適應的型號,把機體潤滑油擠在手上,然後塗抹到那條最急迫想躲入孔洞的觸手。她圈住觸手水淋淋地抹上去,聽到天使忽然開口:
“它已經很軟了。”
停了停,他聲音清冷的繼續:“應該用在我身上。”
阿妮愣了一下,她馬上從這句話中品味到非常不同的意味,感覺臉上騰得一聲愈發燒起來。
她垂下手去摸連接槽外部的一圈膠,頭頂冒煙,呼吸冒着熱氣地壓住天使的上身。很多時候,阿妮看人類的影片是沒有什麼害羞情緒的,但她太瞭解宇宙人類,也學會他們審視羞恥的眼光。
冰冷而昂貴的身體,高貴近乎完美的身份。
但卻說這樣的話。
阿妮的指腹摸到了連接槽,因爲這個充電口大部分時間都進入的是液能。所以它能吸附軟管的卡槽特別明顯。
她仔細地塗抹上去,連接槽其實很新,使用痕跡都沒有。規格極高的貴金屬覆蓋上一層亮晶晶的水劑,黏液順着卡槽的邊緣滴落下來,邊緣的軟膠被浸透了。
水劑流了一手,阿妮抽回手時,天使遞給她一張疊的整整齊齊的紙巾。
紙巾上殘留着一股雪的味道,彷彿沾着零下幾十度的冷空氣。
他來到垃圾星之前,大概就在一個溫度很低的星球。
阿妮混亂地想着,她的觸手已經不顧及主人的思緒,怪物不懂矜持,只要能夠鑽研,它馬上就鑽研着埋進天使的連接槽裏。
她溼着手抓了一把觸手,及時緩了一下,它纔沒猛地撞到連接槽的金屬壓片上。阿妮抬眼看了看天使的表情。
他依舊沒什麼表情。
就是這樣,這樣就最好了......只要暫時使用一下他的機體,他不會生孩子,更不用負責任。
阿妮的目光緩緩向下滑動,描摹過對方的五官。
越是冷漠的表情,越能激起一些壞心思。阿妮伸手擦拭着掌心,擦到一半,便抬手捧住他的臉,指尖的水劑抹在他的臉上。
天使把目光挪回她身上,他的臉頰殘留着一道淺淺的溼痕。他注意到了這一點,抬手要擦掉這個痕跡,卻被阿妮攥住手腕。
“......你下次檢修是什麼時候?”她問,“會被發現嗎?”
天使不說話,過了幾秒,只是道:“玩你的。”
阿妮貼過去用發燙的臉蹭他,壓在對方沒有溫度,卻十分細膩的肌理上。天使的髮絲間也有一股冷空氣的味道,隨着深呼吸湧進肺腑。
觸手沿着亮晶晶的貴金屬,蠕動似的推擠了幾下,隨後如願以償地驀然鑽進連接槽,抵着液能處理器。外面的卡槽箍住觸手柔韌的皮,將它固定在裏面。
阿妮猛地吸了口氣,天使問她:“怎麼了?”
她的手穿過對方雪白的髮絲,心想他的連接槽本來就跟這條觸手型號不匹配,非要用這條,肯定會被擠得發疼??阿妮勾着他絲綢般的雪發,有點兒疼了,低低地道:“檢修換個接收口吧.....”
“是你該換一條觸手。”他說。
阿妮蔫了沒幾秒,被卡住的觸手卻生龍活虎地鑽研裏面的液能處理器。天使不着痕跡地皺了下眉,看向腹腔上的透明外殼。
阿妮跟着望過去。
透明玻璃映照出內部的觸手。
她呆了幾秒,低頭埋在他肩膀上,勾着對方頭髮的手一下子找緊了。她滾燙的臉壓在對方冷冰冰的肩頭,喃喃低語:“天使。”
“嗯。
“......透明的。
纏着他的觸手一下子變得更緊。
阿妮強調的語氣讓他沉默了半晌,她的凝視讓天使第一次覺察到自己的外形或許有應該打碼的地方。
阿妮的手貼上他的腹,按在透明的外殼上。她手上的溫度讓玻璃迅速蒙上一層白霧。
觸手已經鑽到液能處理器的連接處了,它左右敲敲,在這些精密儀器上面爬行穿梭。滴答流淌的粉色黏液順着亮晶晶的表面向下滑落。
好在他的內部元件都做了防水處理。
觸手鑽到輸入口,把自己塞了進去。
天使虛摟着她的手臂倏地僵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併攏:“裏面會......”
話音未落,觸手吐出一股花蜜,從輸入口匯入進他體內的液能,晶亮反光的銀藍色液能中摻上一抹極度醒目的粉紅,黏液融合着被吞進水晶泵裏。
天使目光一定,在他抗拒之前,更多的花蜜流淌融合進去,他內部的透明運輸管已經藍粉摻半。
液體能源灌進水晶泵中。
天使皺眉抓住她那條觸手,向外扯了扯,語氣爲之一變:“我跟你說過我不能用其他能源,你會弄壞我的。”
“疼疼疼!”卡槽把觸手軟軟的表皮搓扁壓軟,要是平時也就罷了,她在第二次成熟期的時候,可沒這麼容易一下子就軟綿綿的,“等下等下,我會變成粘液的!別這麼用力,你能不能賢惠一點啊!”
他越是拉扯,觸手就越急着吐出粉色黏液,大量花蜜融進運輸管。阿妮把觸手收回來的時候,天使一把將她推開。
阿妮不小心被推倒在地,本來想解釋“我的能源肯定不會弄壞你”,話到嘴邊,一抬頭,粉色黏液順着那個擠鬆了的槽口流在玉白的機體上,當着她的面,滴答一聲,摻着一點銀藍色液能,落在地上。
她突然不會說話了。
天使的透明腹腔裏,已經有大量的液能混着花蜜,隨着水晶泵的抽吸,傳遞給各處。
阿妮盯着看了一會兒,說:“......不賢惠就不賢惠,算了。我們老實女人忍了。”
說着點點頭,覺得自己很大犧牲。
天使低下頭檢查連接槽。
他修長的手指伸進金屬片之間,意識到接口還是被擠鬆了。他低低地、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隨後穿上制服,將釦子繫到脖頸最上端。
“你現在看上去………………”阿妮說到一半,指了指他的手。
天使檢查鬆動接口時,裏面的黏液漏到了手上。他視線微動,把手擦乾淨,問:“什麼?”
“很色情。”她說。
天使擦手的動作頓了頓,隨後道:“一般來說,人不該這麼評價我。姑且我當你是一個變異體,下一次狩獵任務之前,我希望你配合我完成備案。那個儀器...
“我給你送回去。”阿妮說。
天使蹙了下眉,沒有回答,似乎懷疑她有陰謀。
“我研究完了。”阿妮毫不心虛地道,“它這麼古老陳舊,我還有好幾個改造方案呢,對我已經沒用了。”
“那是違禁品。”天使說,“你最好別在我面前提改造違禁品的事。”
“說都說完了,再提醒有什麼用?”阿妮說,“我只是不想騙你。”
天使盯着她看了兩秒,銀灰色的眼瞳微光閃動。他轉身推門的剎那,阿妮又叫住他。
天使停步回頭,看到她起身走過來,從他的制服口袋裏抽出一條平整雪白的絲帕,低頭擦拭金屬翅膀的背面。
背面黏着花蜜的痕跡,散發着一股微妙的香氣。
阿妮的手在鋼鐵的密羽間挪動,大略幫他整理了一下身後,隨手摺了折滿是花蜜濃香的手帕,探身塞進口袋裏,眼神卻看向他的臉。
好漂亮。
阿妮下意識屏息,靠近,淡粉的脣踏上去吻他,卻碰到一截冰涼玉白的手指。
他的指節輕輕抵住這個毫無預兆,也沒有解釋的吻。銀白的羽睫輕顫了幾下:“別過來。”
阿妮挑了下眉,開口咬他的手,天使倏地收回,轉頭跟她道別:“我去收設備,下一次見。”
“下一次是什麼時候?”阿妮問他,“真不用我幫你修一修嗎?下一次檢修你要怎麼跟檢修員解釋?唔.....比如說......真的是誤會呀,走着走着路突然掉下去,一下就坐在觸手上面了,你看這事兒倒黴的。這樣?”
天使又被她一句話惹毛了。他用力地擰開門,金屬翅膀咔嚓地抖動了一下,鋒利的鐵羽掃過阿妮的身前,差點打到她,羽毛刺到阿妮前一瞬淺淺地併攏,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信徒們被帶上護衛艦。
在海東青號待命的五萬聞訊下來接人,他一身在零一三手底下辦事久了的匪氣,正想着咋樣能別把老人小孩兒們給嚇着,結果一回頭??
一羣奇形怪狀,外表驚悚的居民跟在阿妮身後,他瞬間呆若木雞,面如土色,看着血肉組成的八條腿生物湧入星艦那一刻,腿軟地哐噹一聲跪在地上。
“哎呀。”啊妮在旁邊看着信徒們,一把將跪下去的星盜撈起來,“別怕,自己人。”
五萬哆哆嗦嗦地憋出一句話來:“姐,咱們是幹啥的啊,拍恐怖片找演員吶?”
阿妮拍了他的腦袋一下,訓斥:“說什麼呢,站直了。”
五萬哭喪着臉站起來,一個風裏來雨裏去的星盜,被治得服服帖帖:“老大也沒告訴我這活兒能練膽兒啊,姐,夠了吧,不用再接第二撥了吧?”
“我們是環線。”阿妮把星圖投到通訊器上,“還有這幾個地方要去。對了,還有這個。”
她把名單遞給五萬。
上面是蓄奴場的奴隸名單。
“這些人種族各異,我給他們提供了兩個選項,第一,毀掉芯片,給我打工,跟我籤員工合同。第二,原地銷燬。”
五萬身上一抖,臉上寫着“這算哪門子二選一?”但他又想到老大也經常這麼讓其他人二選一,又平衡了,心想真不愧是一家,強大可怕,凶神惡煞,都是帶着一羣人填飽肚子的頭狼。
他們身體裏有紅網註冊的奴隸芯片,可以進行定位。要麼銷燬,要麼攥在手裏。
阿妮懶得解釋,只表述決定:“所以這也是我的員工名單,這件事交給你去做,把符合要求的人帶回去。
五萬點點頭,馬上道:“好的好的,這活兒我可熟了。”
統計完人數後,阿妮測試了一下幽能戒指的效果。
即使她離開星球,腦海裏連入的精神網絡也可以隨時獲取他們的信息碎片。但不會再有新的屍骸變成能動的骷髏。
這顆晶石是製造新亡靈的源頭。
距離越遠,亡靈們漸漸陷入休眠狀態,通過精神網絡上的星點,阿妮確定它們還存在。
實驗結束,阿妮回到01號潛航艦,離開了這顆垃圾星。
除了萊娜和宋家姐妹,其餘人都在海東青號上。阿妮用兩根布條把戒指纏住了,這個特殊物品露在外面,說不定會給她帶來麻煩。
隨着布料一點點纏住,旁邊忽然響起一聲冰冷的呼吸。阿妮停了一下,又繼續蓋住晶石。
"............"
很模糊的聲音。
阿妮沒有停頓,繼續繞了一圈。她的面前出現一個半透明的身形,男人的身體一半穿過星艦內的陳設,慘白的手捧住她的手指,迎面一股極度的寒涼。
他說:“讓我看見......”
阿妮抬起眼,見到她纏在戒指上的布條矇住了他的眼睛。幽靈寒氣沁骨的指尖落在她手上,細細地寫“跟我聊聊天。”
是古通用語,現在已經很多人不認識了。
他依附在戒指上,被囚禁在屍體邊,渡過了極爲漫長的時光。
他的語言功能有限,會寫字,但不愛說話。
阿妮繼續繞了一下,他的眼睛被徹底纏住了。男鬼的雙手蓋了一下眼睛,模糊地要說什麼,阿妮隔着布條摩挲了一下戒指,跟他道:“麻煩你了,偶爾我會解開讓你看到的。”
他的形狀飄浮過來,在她手上寫:“我會撞到東西的。”
阿妮說:“沒關係,你很輕,不會碰壞什麼。”
他寫:“會撞到人。”
阿妮又說:“那,聽到人的腳步,就躲到我身後去。”
他寫字的手懸停了一下,忽然間,幽靈從左肩方向飄浮過去,躲到了阿妮的身後。
在她身後身形一散,慢慢消失了。
阿妮回過頭,是宋雙。她拉開椅子一坐,問:“星圖我看了,如果順利的話,也要一個月才能回去。這麼短的時間,還隨時有狩獵任務要參加,來得及麼?”
阿妮調出光屏,把自己的評級給她看。
宋雙眯起眼,見到屏幕上寫着:
銀河系NO.2120,阿妮。 (A級)
她瞳孔地震,馬上道:“你才參加了幾次?那下一場要給你安排A級狩獵場了?......那你......”
A級狩獵者大多屬於明星選手,任務不會安排得太密集,爲了維持身價。
倒是不必擔心她來不及規劃任務,完成建設基地的安排,但這次,宋雙開始擔心她能不能活着回來了。
“什麼時候更新的?”她問。
“兩天前。”阿妮說,“商業價值達標了。”
排名和商業價值,只要有一個就可以進行評級審覈。宋雙輕輕地敲着桌面,她心情非常複雜,既想讓她活着回來成爲狩獵直播的臺柱子,又覺得只有她死了才能重獲自由,否則這輩子就要被她鉗制在手中,像一塊肉似的被獵食者狠狠咬住命
脈。
宋雙嘆了口氣,道:“恭喜。”
這確實是值得恭喜的事。
宋雙再次抬眼,看向面前這個表面無害的女孩子。冥冥之中的預感告訴她,阿妮的名字將會傳遍星海,而那些長相各異的畸變體,被折磨到傷痕累累的奴隸,也絕不會寂寂無名。
她就像是會吞噬所有人的風暴,將有用的部分留下來組成自己的利爪。而她和姐姐,正是這其中的一員。
阿妮滿意的長假,卻是匿名論壇哭天喊地的又一天。
XX01L:又是沒有妮妮新視頻看得一天,我要瘋了啊!!妮寶上班,跟我一起喊,寶寶上班!
XX02L:寶寶上班!支持阿妮全年無休!可惡啊,根本定位不到阿妮選手,她到底在哪裏,前一陣子不是有狂熱粉絲要去見她嗎?怎麼沒聲兒了,給口飯喫吶。
XX03L:你傻啦,想私聯選手的粉絲有個變態盯着,亂說話的好多都被殺掉了,兇手都沒找到。
XX04L:對了,那個藤族選手呢,他這次抱了妮妮的大腿,蹭着流量名氣大漲,怎麼又沒動靜了?
XX05L:糖果徵服宇宙給妮寶投了星推![視頻]
衆人點進去一看,那是位於人類帝星啓明星中央,自由聯盟總部通天大廈的巨型擬真屏,上面是阿妮寶貝長達兩分五十秒的個人剪輯。
XX06L:一想到自由聯盟的議員們上班要頂着阿妮比心的視頻就想笑……………
XX07L:......哇,我也想競選議員了!也太幸福了嗚嗚.......
此刻。
啓明星正中央,通天大廈面前。
網名“糖果徵服宇宙”的聯盟議員站在巨幕面前,滿意地看着極度擬真的視頻,阿妮那張沾着血跡、可愛又充滿威懾力的臉蛋擠到屏幕前,她忍不住捂住心口,被萌的眼前冒星星,隨後神清氣爽,挺胸抬頭地走了進去。
另一邊,通天大廈的播放開始後沒多久,蟲族蒙恩星、最高議會位於的巨巢底部,也投放了相似的巨型屏幕。
這是巨巢底部第一次投放人類狩獵者的影像,無數帝星居民駐足觀看,議論聲沸反盈天。
她存疑的人類身份減輕了居民對她的敵視,而她表現出來的強大魄力,乾淨利落的殺戮片段,卻深深地契合了蟲族居民們對獵食者的定義。
巨巢正對面,頂層的落地玻璃後,金髮披散的伊莫斯輕輕轉動着一粒骰子,他身後的光屏是紅網各個賭局的下注比例,數不清的星幣以數字的形式在上面瘋狂滾動。
但那粒骰子的右側,卻靜靜躺着另一個通訊器。
那是他註冊的另一個身份,辦假身份對他這位蝶族權貴來說,不費吹灰之力。
通訊器上顯示着他小號的ID:
萌妹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