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離山頂,深綠如墨的霧氣在瀰漫着,籠罩着一百多名伐魔人士,有人在驚叫,有人在雪地上抱頭亂滾,更多的則是直接昏死過去。
只有少數修爲高深者依然佇立着,只是他們的臉色也漸次變得蒼白起來,似是在強自抵抗着那股撕扯靈魂的力量。
莫千離看着那名女子,神色凝重,他注意到女子的神色不再那般鎮定自若,便知曉施展這似能吞噬自己靈魂的法門定是極爲喫力的。
他伸手握住自己的本命道劍,對着女子,搖搖一斬。
凜冽無儔的劍意,攜着無盡的天地之氣,狂暴地朝着女子當頭劈去。
女子不避不閃,屈指一彈,一抹色作墨綠的幽光自她指間激射而出,恰如螢火之光迎着日月之華。
令人錯愕的是,莫千離的滔滔劍氣竟是被那團小小的幽光擊散,頃刻間潰不成形。
峯頂坪地上的天地之氣瞬間暴烈起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自兩人激戰的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厚厚的積雪被掀起,鋪天蓋地,比幾個月來天地間落過最盛大的雪勢還要浩大許多。
站在女子身後的邪魔們不由自出地被盪開十餘丈,面色潮紅,胸膛起伏不止。而伐魔人士不論是昏迷的、在地上翻滾的,抑或是站立的,皆被盪出老遠。
女子忽而吐出一口鮮血,殷紅的血液凝結在空中卻不落去,反而散發着幽光,漸次凝成一道血符。旋即,一聲聲晦澀莫名的梵唱從女子嘴中吐了出來。
語調幽幽,無人能懂。
坪地上原本暗淡了許多的墨色霧氣忽而又濃烈起來,那些霧氣翻湧着,竟是凝成各種各樣的形狀,似人似獸,嗚咽着,朝一個個伐魔人士撲去。
“啊”
峯頂之上,哀鳴不絕。
莫千離面色漸白,揮劍再斬!
奈何,十數頭黑霧凝成的怪物纏繞着他,他無法順利地釋放自己的道念,與天地之間的聯繫愈來愈微弱。他知曉,自己太小看邪魔了。
“你們先走!”
再次一斬之後,莫千離大喝一聲。
堂堂天院宗門的大師兄,煌煌之驕子,面對着那名神祕而強大的女子時,竟是萌生了退意。
楚荊、古師影等數十名依然清醒的人開始慌亂了,他們沒料到那女子竟強大到瞭如斯地步,竟連大師兄也敵不過對方數招。
“帶上昏迷的師兄弟!”
楚荊順手抄起兩名昏迷的天院弟子,刀削般的臉上終於染上了一絲慌亂,他嘶吼着,吩咐着衆人開始撤退。
“你們走得了麼?”
女子的聲音仿若來自幽冥,直讓依舊清醒的伐魔修士紛紛打了起寒戰。
果不其然,似是與女子的話呼應一般,愈來愈多的怪物從霧氣中凝出身形,它們一個個如同來自幽冥煉獄的惡魔,紛紛朝着離自己最近的人撲去,似要食人肉血。
“不不要”
尖叫聲、哭喊聲、恐嚎聲交織在一起,聲震九霄,好不悽慘。
就在伐魔修士們近乎絕望的時候,一柄血色彎刀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裏。
那柄彎刀不知是從何處飛來,飛得不如何快,以至於能讓衆人看清其上血色在流淌。彎刀似從天外飛來,打着旋兒,不偏不移地朝着那名高挑的女子落去。
“是蕭然!”
伐魔的人們很快便認出了那柄彎刀,那不是正是蕭然從神兵村得到的血色彎刀麼?
他們發現,自從彎刀出現之後,那女子的注意力便被它吸引了過去,那些能撕咬他們靈魂的黑霧便如同失去了目標,開始到處亂竄。
頓時,他們身上壓力大減,所有人轉過頭去,果然看到了一名錦衣少年,正是蕭然。
彎刀並未落到女子身上,而是被她磕飛,又回到了蕭然的手裏。
蕭然手執彎刀,踏着積雪,一步步地朝着女子走去。
女子看着他,眉頭輕輕蹙起,神色微異,似是察覺到了什麼。
蕭然也蹙起了眉頭,不知道爲何,看着對面那名比自己還高出一個頭的女子,他沒來由地感覺到了一抹熟悉之感,這絲感覺微弱,卻深刻。
緩緩地踏行了十餘步,他緊了緊手中的彎刀,感受着刀身上傳來的一陣暖意,蕭然心中便鎮定了許多。他知曉,這是那名喚作凌雪的女子在安撫他。
驀然,蕭然將彎刀橫於身側,朝着女子疾奔而去,他奔得越來越快,似要飛起來。
十餘丈的距離,眨眼便至,他已然能看清女子臉上覆轍的清霜。
於是,他將彎刀往後揚了幾分,朝着女子斜斜地劈去。
在這個過程裏,女子一直看着他,蹙起的眉頭沒有任何舒展的意思,反而愈發深凝。蕭然能看到女子一雙鳳眼漸次染上了柔情,她微烏的雙脣在輕顫,似要對自己說什麼。
蕭然只道這是邪魔迷惑自己的手段,不以爲意,手中的動作並未有片刻的遲疑。他手中的彎刀,下一刻便要劃開女子高挑而纖瘦的嬌軀。
“小爺!”
一聲呼喚從女子口中綻放出來,聽得這聲呼喊,蕭然明顯地感覺到了自己那段神祕記憶的顫抖,他的心跟着顫了顫。
他手腕一抖,於千鈞一髮之際扭轉了刀勢,原本自女子右肩斜斜而下的彎刀直直地斬了下去,削去了女子飄揚在風中的幾縷青絲。
只是,蕭然此時還保持着前衝之勢,下一刻他便撞到了女子身上。
女子似是早就料到了有此一遭,在蕭然撞上去的那一刻,她的身子便朝後揚去,隨即,她便與蕭然一起往後飛掠而去。
女子身後的邪魔們紛紛讓出身形,眼看着他們二人從身邊飛掠而過,紛紛露出一臉驚疑之色。
兩人飛掠得極快,女子原本處的地方便離坪地邊緣不遠,微微失神之後,蕭然低頭一看,才察覺自己已飛離了峯頂,身下是千丈懸崖。
眼前的女子往下方疾疾落去,卻仿若未覺,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的柔情愈發濃烈起來,那目光,一如看着暌違千年的戀人。
想着女子先前的那聲呼喚,感受着腦海深處那段神祕記憶的波動,蕭然便覺得這女子愈發熟悉起來,只是他始終想不起她是誰。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伸出手臂,攬住了女子的纖腰,同時,他施展了重力玄奧,頓時直覺身若飛羽,他便如此攬着女子,緩緩朝崖底落去。
不知爲何,女子被他攬住竟沒有一絲掙扎,目光中反而燃出一抹激切,她忽而伸手摸入蕭然的衣襟,還不待蕭然反應過來,她便從他懷中掏出了那隻琉璃瓶子。
女子拿着那隻精緻的琉璃瓶在蕭然的眼前晃了晃,她看着蕭然,顫聲說道:“這是我的頭髮。”
蕭然一顫,忽而憶起當初唐離兒身死之時,自己喚出的那個名字,他低頭看着懷中女子,顫動着眉宇:“你是妍妍?”
晶瑩的眼淚奪眶而出,女子涕淚齊流,她死死地抓住蕭然的雙臂,塗成硃紅色的長長指甲似要掐進蕭然的肉裏,她顫動着面容,連帶着聲音也開始顫抖:“小爺你憶起我了麼?”
臂膀上傳來鑽心的刺痛,蕭然並未理會,他看着女子疏淺的眉毛,看着她蒙着水霧的眼珠,緩緩搖頭:“我我什麼都記不起”
女子臉上閃過一絲失望,雖不明顯,但還是被蕭然捕獲到了,女子顯得有些失神,喃喃道:“你不該不記得,你應該記得我的,你要記得我就像我從不曾忘記你”
“對不起”
蕭然都不知曉自己爲何會對這女子說這三個字,他深知自己與這女子定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自己的身世之謎要解開了麼?
“我是妍妍。”
妍妍的雙脣往中間微微擠着,語氣有些幽怨,一如她此時的神色:“你總算還得我的名字自從我來到這個世界,我便感受到了你的存在,奈何我深陷樊籠,身不由己,不能四處尋覓你。好在憑着一縷執念,我找到了你。”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命運,讓我再次遇見了你”
聽着妍妍款款的情語,看着她疏淺的雙眉之間洋溢的濃濃幸福,蕭然心頭一顫,直覺自己與她暌違已久,好似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