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立在廢墟裏的人們呆呆地看着這一幕,久久無人言語。
柳月吟似笑非笑地說道:“我一直以爲殉情只是古老的傳言。”
凡塵瞥了瞥身旁的蕭然,隨即訕然地她說道:“他先前說道因情而久我方纔似乎悟了一些什麼師妹,你覺得”
“我不覺得。”
不待他說完,柳月吟連忙打斷了他的話,她彎起小拇指將耳鬢的幾縷散發捋到耳後,神色微赧。
凡塵苦笑着搖頭,心道自己這風風火火的師妹竟也也會露出這般小女子姿態只是,似乎挺動人呢。
便在這時,有人驚呼:“神兵出來了!”
一片譁然。
蕭然一直盯着那個爐鼎,渙散着目光,怔然出神,耳畔一直迴盪着凌雪跳爐前的那些話語。幡然驚醒後,他的眼睛恢復了焦點,只見那柄彎刀隨着爐鼎中的嫋嫋青煙,緩緩升起。
爐鼎中的火焰已然熄滅,周遭溫度漸減,爐鼎逐漸恢復了青銅色。
那柄彎刀才更顯清晰了些。
蕭然注意到,原本剔透的彎刀此時已不復先前模樣,而是變得通體殷紅,彷彿有新鮮的血液在裏間流淌。刀身散發着濛濛血光,緩緩旋轉着,自主地發出聲聲顫鳴,似在嗚咽。
“神兵不愧是神兵吶”
在場之人便是再沒見識,亦能看出此柄彎刀的不凡,他們發出一陣陣驚歎,目光中難以掩飾那抹貪婪之色,一如一名單身渴漢見着了一絲不掛的美麗女子。
蕭然只是蹙起了眉頭,他聽到了那嗚咽之聲,心中與之共鳴着,一股莫名的憂傷縈繞在心頭。不知爲何,他看着那柄彎刀,就感覺凌雪在看着他,然後輕輕對他說,我陪你一起去伐魔。
旁人先前沒有注意到凌雪凝視蕭然的那一幕,也不知他們倆早已熟識,更不知蕭然還救了凌雪一命。此刻,他們一個個目光炙熱地看着那柄彎刀,雙手摩挲着,然後不住地打量着身旁的人,面露踟躕之色。顯然是想上前去,卻又怕淪爲衆矢之的。
楚荊眉毛一揚,朝彎刀奔去:“你們不要,我要了!”
凡塵冷哼一聲,緊隨上去,說道:“你丫一個劍師,用什麼刀?”
猛然回頭,楚荊鏗然拔劍,二話不說朝凡塵劈來:“刀劍本相通,得此神兵,我改修刀道又何妨?”
眼見對方那柄青色長劍攜着天地之氣襲來,凡塵提起拳頭,一拳轟了過去。
蕭然目光移到那隻有如砂砵的拳頭上,同爲魔道,凡塵的境界顯然比自己高了很多。他的拳頭同樣包裹着真氣,但那真氣不如自己的那般渙散,要顯得凝練許多,有如實質。
嘭!
拳劍相交,聲如悶雷,一圈肉眼可見的動盪的漣漪從相交處擴散開來,聲勢駭然。
“啊”
修爲低下的人如遭雷擊,內府一陣震顫,臉色驀變,身不由己地被轟得往後疾退,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了身形。
“好高深的修爲!”
衆人駭然地捂着胸口,震驚地看着那兩名強大的青年。
蕭然本就受了傷,此番收到波及,不由得悶哼一聲,本就受傷的腑臟更是承受不住。吐出一口逆血,他也退了開去,推到了人羣的最後方,倚着一堵殘垣,兀自咳嗽。
待內息稍定,他抬起頭,只見凡塵亦是退了幾步,楚荊卻是藉此機會,往前飄飛,離那神兵不過一丈之遠。楚荊沒有似乎遲疑,反手就朝那柄懸浮於爐鼎之上,兀自旋轉不休的彎刀抓去。
柳月吟嬌哼一聲,伸手往腰上一摸,詭異地摸出一柄泛着幽光的無柄彎彎飛刀,手臂一揚,飛刀便脫手而出。
飛刀灌滿了她的真氣,打着旋兒,無聲無息卻又疾速地朝楚荊後背射去。
楚荊一直用道念鎖定着身後的動靜,飛刀雖然形跡詭祕,他卻感應到了,於是,他頭也不回地回劍一磕。
砰地一聲,飛刀被磕飛,在空中迴旋一週,復又落到柳月吟的手中。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體態敦實的杜成康一步踏出,喝道:“問天宗的都上啊!”別看他體態豐腴,行進動作卻是利落之極。
古師影眉毛一挑,身形未動,一柄道劍卻是鏗然飛去,倏忽間劃破空間,直直地朝柳月吟刺了過去。
她的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道魔兩門之間的導火索,霎時間,數十柄飛劍被祭起,幾乎將這方空間擠滿,伴隨着許許多多拳頭破空的聲音。
佛門的人漸漸退了開來,不停地宣着佛號,袖手而觀。
藏空更是嘆道:“阿彌陀佛,何苦來哉”
蕭然更是退到了佛門人的後面,尋了一塊石頭坐下,蹙眉看着這一幕。道門的人在人數上佔了許多優勢,很自然地佔據了上風,他雖然很想上去幫忙,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時間,無數刀光劍影在這片狹隘的廢墟裏閃爍着,磚瓦土石紛飛而起,四野裏揚了濛濛的塵土。
各種呼喝之聲不絕於耳,其中時不時地夾雜着悶哼聲,痛叫聲。
有人淌出了鮮血,有人受了內傷。
此間境界最高的卻屬天院大師兄莫千離,他一直靜靜地立在一旁作壁上觀,他臉上雖沒露出諸如不屑之類的神色,但那份氣態,依稀地表露出他不想降低身份來參合此事。
眼見這般雜亂的場面,他終於開口:“有這股狠勁,不妨留着去伐魔吧。”他的聲音不大,完全被周遭的喧囂之聲掩蓋了,但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不過,沒有人理會他。
於是,他揮了揮手。
正是這輕描淡寫地一揮,卻將爭鬥雙方的人揮了開來,使他們涇渭分明地分立兩旁。
蕭然震驚地看着這一幕,這才知曉,所謂高手,便是這個模樣。他一直以爲自己如今已經算是頗爲強大了,但跟這莫千離比起來,顯然還差了好幾個層次。
“不知他是什麼境界,自然境,還是師傅說的虛道境?”蕭然凝着眉頭,心中十分好奇。
魔門地人看着那麼外表樸實無奇的男子,臉上沒有多少憤怒之色,而是透露出幾分無奈。
凡塵看着他,微諷道:“你身爲此番伐魔的領袖,我還以爲你會秉公而立,一直看戲呢。”
莫千離沉靜道:“我只是不想見你等還未伐魔便元氣大傷。”
有魔門的人哼道:“虛僞!”
這人之所以說莫千離虛僞,是因莫千離這一揮,將他們的人揮得遠離了爐鼎,而將道門的人揮往爐鼎的方向。
“是又如何?”
說話的卻是楚荊,他瞥了一眼凡塵,嗤笑道:“怨只怨你們魔門沒有足夠資格的扛鼎之人。”
凡塵握緊了拳頭,似乎想要一拳砸過去。
楚荊卻沒理會,他回過頭去,神兵就在眼前,他的手裏那柄懸浮的彎刀不過三尺的距離。
他離神兵最近,所有人都看着他,沒人再有所異動。
他們原以爲莫千離不會出手,但他既然出手了,那此番爭奪便沒有了意義,對方與自己根本不是一個境界的人。
“聽聞莫千離已經突破了自然境,不知道門五境之上又是何等神妙境界”
“自然境都那般厲害了,之上的境界想也不敢想。”
“唉,便宜了那楚荊了。”
人們看着楚荊伸手朝着神兵虛抓而去,有人羨慕,有人惋惜,有人憤恨。
楚荊嘴角噙着笑意,看着那柄即將屬於自己的神兵,目光炙熱。他是劍師,但這並不妨礙他對這柄彎刀的摯愛。正如他先前所說,爲了這柄刀,他願意改修刀道。
受楚荊那一抓的氣機所牽,兀自旋轉不休的彎刀刀身顫抖起來,然則,那柄彎刀卻是在掙扎,絲毫沒有朝楚荊飛過去的意思,又發出一陣嗚咽之聲。
“咦?”衆人大感驚奇。
他們曾見識過神兵,便是楚荊背上那柄劍都可歸神兵之列,但這柄彎刀卻是一柄具有靈性的兵刃,比世間任何神兵都要高級許多。
或者說,它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神兵。
“哈哈哈,這神兵不認可你啊!”魔門的人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莫千離平靜道:“既是依然通靈的神兵,自然不會那般容易受人所制,你且先強行收了它,日後慢慢馴服吧。”
聽聞此言,楚荊點點頭,蹙起的眉頭舒展看來,既然師兄如是說,那便沒有問題。
於是,他釋放了更多的道念,右手又靠近神兵幾分。
便在這時,一道很是平靜的聲音從衆人身後傳來
“神兵,是我的。”
人們循聲回頭,便是連楚荊都停止了動作,迴轉身來,只見蕭然隔着近十丈的距離,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最外面。他倚着一株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目光定定地望着彎刀的方向。
楚荊諷道:“做夢!”
其他人亦是面露鄙夷之色,心道這蕭然道門的麻煩還未解決,竟還想要神兵,未免太過不自量力了些。
蕭然將衆人隔着難看的臉色看在眼裏,未加理會,而是對着那柄彎刀,遙遙地招手,似在與一位知交故人揮手寒暄:“走吧,咱們伐魔去。”
有人正欲發笑,笑意卻凝在臉上凝固了。
只聽彎刀嗚咽一聲,他們便看着它一如歸林的倦鳥,有如見着分隔多年戀人的女子,一路顫鳴着朝蕭然飛去。
“這,這,這”
人們震驚地無法言語。
楚荊轉過身來,他的右手還伸在空中保持着前伸的姿勢,手指還虛抓着,他震驚地看着這一幕,不可置信地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凡塵暢快地笑起來:“哈哈,蕭兄果然有幾首啊,連神兵都能呼之即來。”隨即,他瞥了瞥楚荊,嘲笑道:“不像某些人,一廂情願啊。”
魔門衆人轟然而笑,楚荊臉色變得極爲尷尬難看,連帶着道門的人都面露難堪之色。
蕭然看着朝自己飛奔而來的彎刀,彷彿聽到它在對自己說話,它說,我陪你去伐魔。
這分明是那個女子的聲音。
蕭然伸手,接住了這柄血色彎刀,入手處,一片冰涼。
一如那兩個名字:凌雪,葉寒。
看着彎刀裏流淌的殷紅,感受着那抹徹骨的寒意,蕭然伸手摩挲着鐫刻着繁複符文,隱現紅光的刀身,喃喃道:“你便叫雪寒刀吧。”
雪寒刀震顫着回應,似是接受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