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然看着眼前長安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捂上了嘴巴,將那聲尚未落音的驚呼堵了回去。
他轉頭白了醉翁一眼:“敢不敢不開玩笑?”
醉翁伸手從路旁的一個小攤上,拿了一個冒着騰騰熱氣的炊餅,就着葫蘆中的二鍋頭,咬了一口,鼓囊道:“你這小子忒沒意思。”
“徒兒經不起您這麼折騰”
蕭然忽而想起這老頭兀自喫着炊餅,都不給銀子,偏生那攤主還毫無知覺,不由得問道:“你不給錢?”
“他反正看不到。”
蕭然聞言一怔,左顧右盼了一番,才震驚地發現周遭的人好似真的看不見他們師徒二人,似乎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便是走到他們近前的人也自然而然地繞開了,毫無所覺。
當即,他拉起了醉翁的衣袖,顫眉道:“這是什麼神通?你得教我!”
“這也算是空間玄奧,說了這玩意無從教起。”醉翁不消片刻便啃完了一個炊餅,徑直朝前走去。
蕭然面露遺憾之色,嘆道:“這真是打家劫舍的不二法門,若是有這神通,去國庫走幾遭,我還賣勞什子酒啊。”
“李勳那小子真是白疼你了!”醉翁嗔了一句,又嘿嘿笑道,“不過你沒想着用這法門去偷看良家女子洗澡,已算頗爲難得了。”
“”
蕭然已漸漸習慣了自己這師傅爲老不尊的作風,沉吟片刻,問道:“您老這是帶我過來瞧什麼?”
“瞧人間吶。”
醉翁難得露出一副認真的神色,看着蕭然道:“爲師要將這人間交給你,你自然得好好看看。”
蕭然沉默,心中發出陣陣嘆息,那個老頭子留給自己的牽絆還未瞭解,這個更老的老頭卻又給了自己一副更重的擔子。
這可是人間啊。
可是自己能拒絕麼?
醉翁許是看出了他心中的鬱結,目光落在這街上,道:“你看那賣糖葫蘆的老頭,賣出一串便笑得合不攏嘴,那喫着糖葫蘆的孩童更是比他還歡喜些,臉上的笑都是甜的。”
“看那對賣臭豆腐的夫婦,渾身髒兮兮的,在這凜風中也累得滿頭是汗,手頭不曾消停過。但觀他們彼此相視時露出的笑意,便知他們很恩愛,縱然苦些累些,心頭定然是甜的。”
“他們這些普通人,最能從平淡的生活覓得人生真趣,不求功名不求利祿,但求過得安心,就這麼平平淡淡在人世走一遭,最是實在。”
“反觀我們這些人,看似瀟灑,可瀟的什麼,灑的又是什麼?”醉翁飲了口酒,目光投向街頭,咂嘴道:“你看這人間多好啊,我只恨不能再守護它五百年。”
蕭然蹙着的眉頭一直不曾舒展,靜靜地隨在醉翁的身後,不知不覺,竟是踏入了一間酒肆,一道驚堂木的聲音將他驚醒了過來。
梆!
一名面黃肌瘦、年過半百的說書先生挽起了衣袖,對着在坐的一羣飲着白酒、嚼着花生的酒客,說得眉飛色舞:“話說那蕭然,又名蕭君子,蕭三步,端端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佳詞妙句,隨口沾來”
蕭然一驚,這人竟是在說他。
“卻說那日天降小雨,蕭君子飲了幾杯酒,信馬由繮,不覺竟是走到燕然山一處絕壁之下。那絕壁可不是一般的石壁,端端是神奇無比。蕭君子本非凡人,一眼便看出了箇中玄妙!”說書先生忽而俯身下來,神祕兮兮道,“諸位猜後來怎麼着?”
“怎麼着?”衆酒客紛紛豎起耳朵,一個個屏氣凝神,顯得頗爲期待。
“嘿嘿。”說書先生從身後抄出一個破舊的銅盤,嬉皮笑臉道,“若想知曉蕭君子如何得了醉老的傳承,諸位先賞個酒錢如何?”
“切”
走出酒肆,蕭然半晌纔回過神來,訝道:“我竟也成了傳說了?”
醉翁道:“怎樣,這種滋味兒不錯吧?”
蕭然舔了舔嘴脣,點了點頭,忽而他覺得,守護人間這種事情,確實有那麼幾分意思。
醉翁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這種事情,本來就很有意思。”
蕭然嘆道:“可惜我沒您這本事,您老將人間這般輕佻地扔給我,不怕我守不住麼?”
醉翁擺手道:“你要相信宿命,既然宿命讓我尋到了你,那你自然會幫我守住這人間。”
蕭然不由得憶起了那執迷不悟的藏空和尚,揚起頭,問道:“天劫果真會降臨,邪魔會入侵麼?”
“快了。”
心頭一緊,蕭然問道:“你真的要死了麼?”
“快了。”
聽着這兩聲同樣的回答,蕭然神色更顯黯然,再看醉翁時,彷彿看到了他身上濃濃的死氣。許是幾天,許是幾月,他老頭便要死了。思及此處,蕭然便覺好生難受。
“生老病死,再尋常不過。”醉翁忽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爲師定然要看你悟通一門玄術再閉眼,否則便是到了黃土之中,亦存掛牽吶。”
玄術蕭然顫了顫眉頭,目光望着前方街道拐角處,從那株老槐樹上飄落的幾片枯葉,若有所思。
“走吧,咱們邊看人間,邊尋覓玄術。”
醉翁繼續朝前走去,蕭然木然地跟在他身後。
流蘇河畔,臨着天子渡的一處長滿了蘆葦的溼地旁,一對男女在低聲說着些情話,姿態有些扭捏。那男子方頭闊臉,是個白面書生,從那襲麻布長衫可見其出身貧寒,女子則是身着棉布羅裙,作尋常打扮,談不上貌美,卻也清秀。
書生帶着焦慮之色看着那女子,手中被他紐成了麻花狀的一株蘆葦詮釋着他心中的糾纏,只聽他迫切道:“鶯鶯,我的好姐姐,你到底是要那般才肯嫁予我嘛?”
名喚鶯鶯的女子亦是採了一根蘆葦,雙手各執一端,輕輕捻動着。聞言,她收回盯着自己繡花鞋尖的目光,抬頭看着書生,顯得有些氣惱,道:“張生,我一不嫌你家貧,亦不念你人微,我只想要你像那蕭君子待焚香小姐一般,爲我作首動聽的姻緣詩來,你都不肯,你說我如何甘心將自己交給你”
“哎喲,你這不是折煞我嗎?”張生焦急地搓着手,“那蕭君子可是文曲星轉世,我又如何與他比得,你且換個要求成不?”
看着張生那苦苦乞求的模樣,鶯鶯面露心軟之色,嬌嗔道:“你作不出來也不打緊,那你去求蕭君子讓他幫你作首詩,求到了我便嫁你。”
張生痛心疾首道:“還還不如教我作首詩來得輕巧。人家是天子寵臣,如今又成了醉老前輩的傳人,那身份可是高到了天上。我一階貧苦書生,莫說求他作詩,便是見他一面亦是難於登天吶!”
鶯鶯惱道:“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你回去罷,莫再見我。”說罷,她竟是背過身去,兀自拿手中的蘆葦撒氣。
張生急了,連聲喚着“好姐姐”,繞到鶯鶯的面前,卻又被她背過了身去。如此,他便繞着鶯鶯團團轉着,直如熱鍋上的螞蟻。
蕭然站在幾丈開外,靜靜地看着這一幕,唏噓不已:“不曾想我竟有如此大的影響力呀。”
醉翁嘿嘿笑道:“去成全了人家吧。”
蕭然不由得清了清嗓子,朝前邁步而去,這一邁步,便走出了醉翁結的蔽障,顯出了身形。
走到兩人跟前,蕭然說道:“兄臺、小姐,不若讓在下替你們作一首姻緣詩如何?”
突然冒出個人來,直讓兀自煩惱的二人唬了一跳。
“你是何人?”二人齊聲問道。
蕭然看着這對面露驚疑之色的男女,說道:“我是誰不重要,我能幫你們作詩便是了。”
張生訕訕一笑,拱手道:“這位兄臺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我這姐姐要的是蕭君子的詩,你作的自然算不得數。”
鶯鶯亦是露出些許蔑色,似乎對這名竟敢拿自己和蕭君子相提並論的不速之客很是不滿。
“如此便罷。”蕭然攤攤手,轉過身去,“這位兄臺,你不要後悔哦。”
蕭然緩步而去,嘴角微揚,還未走出三步,便聽得身後的張生喚道:“兄臺請留步!”
“哦?”蕭然轉身看着他。
張生面帶幾分無奈之色,再次拱手道:“便請兄臺作一首姻緣詩罷!”
蕭然分明地看到那名叫鶯鶯的女子嘟着嘴,不經意地扯了扯張生的衣襬。對此,他卻並未在意,而是看着那蕩蘆葦,緩緩吟道: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一詩作罷,蕭然看着這對目瞪口呆的男女,輕笑着,並未停留,轉身離去。
片刻之後,眼看着蕭然的背影突兀地消失在自己的視野,兩人竟是同時驚呼一聲。
“他是蕭君子!”
張生震驚得半晌合不攏嘴,顫聲道:“能在這須臾間作出如此應景的妙詩,又如此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定然是蕭君子了!”
鶯鶯眼神中閃現無盡的悔恨之色,臉色都竟有些泛白,她扯斷了手中的蘆葦現在來說應當是蒹葭,木然道:“竟然是蕭君子我都未與他說話我我”
“鶯鶯,人家蕭君子是何等人物,能見上一面,還得了他一首詩,這便是莫大的榮幸了。”張生緊張地搓着手,轉頭看着女子,問道,“如今你可以嫁給我了吧?!”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鶯鶯兀自呢喃着,不經意地點着頭。
隨口促成一段姻緣的蕭然早已隨着醉翁走遠了,他回想着那對鴛鴦在自己走後的話語,面露得意之色,道:“這種感覺當真不錯。”
“那是當然。”
醉翁嘆道:“這便是人間,多嬌的人間,你愈是去體會,便愈發會愛上這種感覺。”
“人間自有真情在,百兩銀子都不賣喲”
蕭然差點一個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