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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少年壯志不言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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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相交,暖風習習,蘇府庭院裏此刻的氛圍卻猶如深冬臘月。

蘇浩決絕的話語一如石階前那株玉蘭樹上萎焉的枯黃花瓣毫無留戀地離開枝葉,直朝那黃土奔去,毫不理會枝葉的苦苦招搖。

蘇老的身子恰如那搖曳着的枯敗枝幹,他手指顫抖着,指着蘇浩,神色慟然,半晌說不出話來。蘇夫人連連在老爺子的背上輕輕拍撫着,擔憂老爺子急火攻心,便沒再言語,只是酥胸起伏,臉色依然漲紅。蘇焚香神色木然,目光空洞地看着青石臺階,不知在思些什麼。

便在這時,一名身着黑衫梳着朝天髻的少年揹着一個小小青布包裹緩緩從迴廊裏顯出身來,他踏着小徑上光滑的鵝卵石,神色安然。

蕭然看都沒有看不停打量自己的蘇浩一眼,走到石階前方一丈之處,目光掃過老爺子蘇夫人和蘇焚香,嘆息了一聲。

在蘇浩的想象裏,蕭然應該是一副卑微模樣,這卻是眼前這位神色泰然的少年大相徑庭。他看着蕭然,神色變幻不定,似是怔住了。

“爺爺,孃親,焚香,我這便走了。”

蕭然的臉色有些黯然,他先是對老爺子躬身行了一禮:“孫兒不孝,不能再陪老爺子手談了。感謝老爺子這些日子來對孫兒的諸般照拂,蕭然銘記在心,日後再與您斟酌。”

目光投向蘇夫人,蕭然露出一個春日暖陽般的笑容,再次躬身行一大禮,誠聲道:“蕭然自幼孤苦,在燕京城裏舉目無親,蒙孃親不棄,視我如同己出,在孩兒的心裏,孃親亦如血脈相連的親生母親。孩兒不孝,不能侍奉孃親左右,舐犢之恩,日後再報。”

聽着蕭然言辭款款,情意切切的話語,蘇夫人一時涕淚連連。她泛白的嘴巴微微顫抖,想要說些什麼,然而思及一旁的老爺子,終究是化作無聲的嘆息。

蕭然忽而拉起衣襬,跪了下來,對着蘇夫人磕了一個響頭。

額頭與青石臺階相觸,聲音清脆。

起身,撣了撣膝頭的塵土,輕拭下額頭,蕭然定定看着蘇焚香,蘇焚香也看着他,四目相對,便化作許多無聲的言語。

“焚香,我知曉你不甚待見我,畢竟你我身份懸殊,有若雲泥。只是你我能有這一段奇緣,便也是宿命糾纏,天意所歸。不論你如何待我,我依然憐惜你。這些日子你喫了我做的膳食,氣色有所善益,日後你還得堅持喫些葷食纔好。今日我離開,並不是斬斷這一段姻緣。我蕭然雖然身份卑微,但也有浩然之志,今時窮困潦倒,卻不會潦倒一生。待我自立門戶,成就一番基業,再將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轎娶進門庭。”

蕭然露出那萬年不變的酒窩,緩聲道:記得,我等着你,等你爲我彈一曲古箏”

暖風輕拂,拂過少年的俊俏臉頰,拂起那一抹柔順的劉海,卻拂不走他眼中的那絲柔情。樹葉在暖風中沙沙作響,似是在言語着一曲不捨的纏綿。

蘇焚香傾世的容顏終於有所動容,她那芊芊素手緊緊地攥着袖角,玉脣輕顫,似是想要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沒有啓齒,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螓首不經意地往垂了幾分,便算她的應答。

蕭然嘴角微揚,兩個淺淺的酒窩時隱時現,最後看了周遭的景緻一眼,便決然轉身,緩步行去,不再回頭。,

靜寂的蘇家庭院裏,迴盪着蕭然蕩氣迴腸的詩語:

少年壯志不言窮,

蕭然遊於淺水中。

金麟豈是池中物?

一遇風雲便化龍!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化作無形的鼓縋擊打在衆人的心頭。

蘇浩臉色蒼白,不知是由於憤怒還是其他緣由。他沒有料想到,這個乞丐竟是正眼都不瞧上他一眼,這讓他心裏生出種一拳擊打在棉絮上的無力憋屈感。

“然兒!”蘇夫人悲呼一聲,淚水奪眶而出,眼神空洞,宛若丟失了魂魄。蘇焚香靜靜地看着那個消失在迴廊裏的灑脫背影,貝齒輕咬,妃紅的下脣便白了幾分。就連掃兒也受了感染,神色悽悽,落下了幾滴淚珠兒。

蕭然神色灑脫,緩步穿過了蘇家宅院,途中遭遇了那名身懷六甲的丫鬟若蘭,他稍微打量了那女子一番,未作停留,走出了蘇府那扇硃紅大門。

出得大門向左行了幾步之後,蕭然忽然駐足片刻,復而轉身向右行去。

流蘇河畔,柳葉街約摸綿延了五里長的河岸,一座老舊斑駁的牌樓便是它的盡頭,那牌樓聳立在街口,便將柳葉街和蜿蜒在流蘇河下遊的長安街區分開來。

青磚鋪就的平整街面,白石雕成的河岸護欄,河中遊船畫舫棋佈,街上行人如織。若說柳葉街是燕京城裏最爲尊貴的一條街,那長安街便是燕京最爲繁華的街道了。這兒集聚了燕京城最爲奢華的勾欄酒肆,實乃尋歡作樂之地,燕京最爲出名的青樓登仙樓便坐落在此間。

蕭然緩步到此,駐步在熙攘的人潮之中,抬首便看到了那座聳立在河邊足足建了五層、佔地極廣的暗金色木質樓閣。

這便是登仙樓了。

縱是隔着幾丈距離,似乎也能嗅到樓中逸出的脂粉味道,蕭然聽說這樓子裏的姑娘有百多號人,姑娘們每日卸妝時的洗臉水淌入流蘇河都能使得河染面上一層胭脂色這說法自然有些誇張了,但聽得樓中傳出有如鬧市般噪雜的鶯歌燕語時,蕭然知曉這傳聞便是誇張也誇張不到哪兒去。

不過蕭然並非是來此間尋花問柳,且不說眼下他沒那個心思,便是連他身上的銀錢也不夠喝上登仙樓的一壺茶水。打量一番後,蕭然繼續前行,來到了登仙樓左側的一幢二層閣樓前。

那閣樓處在登仙樓的陰影之中,灰白的牆壁都顯得暗淡了幾分,在周遭建築的對照之下,這磚石所造、不過三丈長寬的樓閣便有些樸實無華了。

此刻樓閣大門緊閉,只開了右側的一張窄門,樓中隱隱有人影晃動。樓閣的門簾之上有一塊被殷紅綢子遮掩着的牌匾。過往的行人頻頻側目,心中揣度着不知又是哪一家酒肆要開張了。蕭然卻是明瞭,那牌匾上書的是“無聊齋”三字,乃是出自蘇老爺子的手筆。

這便是蘇老爺子先前所說給蕭然作酒樓的樓閣了,蕭然爲它取名爲“無聊齋”,與“無聊坊”一致,並請蘇老爺子親自題了牌匾。這樓舍經年擱置着,早已老舊,幾日前蕭然便讓阿棄從墮民窟譴了些人過來清掃裝潢。站在外頭瞄了幾眼,蕭然並沒有走進去,片刻後他便尋了一名拉客的車伕,坐上馬車往墮民窟去了。

如今墮民窟北邊的那片荊棘地早已不復當時模樣,一排約摸兩丈高的新煥土磚酒坊整齊地排列着,甚至還能聞到土磚中混着的草梗味兒。,

走進坊內,蕭然便嗅到了空氣裏瀰漫的酒香,雖不濃烈,卻也帶着幾分醉意。這排作坊綿延十多間,兩兩想通,每間酒坊內都陳放着幾個大黃桶和一些酒缸以及一些釀酒的器具。

最末端的那間酒坊內,阿棄與張三駝蹲着身子湊在一個木桶前,鼻頭聳動不停。片刻後,張三駝小心翼翼地揭開嚴實地蓋在木桶上的油紙一角,從桶中掏出一把高粱酒醅,伸手撥弄一番復又聞了聞,最終放入嘴中咀嚼了片刻。

“唔,夠時辰了,這桶酒醅也可以蒸釀了。”張三駝欣然地說道。

這時蕭然恰好走了進來,聽了張三駝的話,不由得眉頭一挑,激切道:“可以出酒了麼?”

突然出現的人聲將坊中二人唬了一跳,阿棄更是嚇得往後仰天倒到了地上,當看見蕭然那張臉時,不由得怒罵了一聲:“你這是要駭死人啊!”

張三駝卻不敢斥罵,招呼一聲後便喜道:“公子,方纔我與阿棄查驗了一番,這些酒醅都到了蒸釀的時辰,至於成酒如何,還得釀出來才知曉。”

蕭然搓了搓手,挽起衣袖,那模樣一如光棍了幾十年的餓漢遭逢了光着身子的小姑娘,當即眉飛色舞道:“那還等個叉叉,幹之!”

二人不知叉叉何解,卻知幹之何意,忙忙碌碌近一月,終於到了成酒的日子,阿棄與張三駝的殷切心思並不比蕭然弱上幾分。

由於是第一批酒,蕭然不敢大意,當下親力親爲,只喚了一些人過來幫襯着添水燒火,便與阿棄和張三駝一道開始了無聊坊開坊之釀的蒸煮。

無聊坊泥草屋頂上的煙囪裏開始冒起嫋嫋青煙,墮民窟的民衆們聞訊趕來,直將偌大的酒坊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們不禁想起了蕭然在那個雨夜裏許下的重諾,這酒坊可是與他們命運相連,由不得他們不殷切。

“呸,酸的,比張嬸家的陳壇老醋還酸。”

“好澀哇,我舌頭都麻了。”

“我靠,怎麼又是酸的!”

諸如此類的叫喚聲不時在酒坊內響起,聽聲音便知是蕭然在咆哮。眼看着一桶桶被自己寄予了厚望的酒醅盡蒸出些不倫不類的酒水,蕭然不免有些狂躁起來。

先前因蘇浩的緣由他灑然脫離了蘇府,蕭然看似神色安然,然則心中多少有些鬱結。若是這些酒醅不能出一罈好酒,那他恐怕要鬱悒死了。

酒坊上煙囪裏的青煙一直未曾斷絕,嫋嫋而去,時辰漸晚,不覺已近深夜。酒坊外圍觀的民衆早已心灰意冷地散去,只餘一名身形孜弱作村婦打扮的少女倚坐在坊外一處青石上,目光切切地看着那在風中飄散的青煙。

便在這時,坊內傳出一道稚嫩而激切的聲音:“好香!”

緊接着便是一道蒼老而奮然的聲音:“佳釀啊!”

“這他孃的才叫酒啊!”蕭然端着一個破瓷碗,舔了舔嘴脣,咂巴着舌頭,一臉回味,“不枉老子連飯都沒顧上喫一口忙活到此時,很熟悉的味道,唔,二鍋頭,像極了二鍋頭。”

三人的臉上同時露出如釋重負的欣慰笑意。

蒸了九十多桶酒醅,終於釀出了一罈好酒,蕭然喜不自勝,將頭酒與尾酒勾兌之後,只得了不足五斤彌足珍貴的“二鍋頭”。

有了一次成功,三人再次燃起了期盼,當下也不作歇息,打算繼續將餘下的酒醅一氣呵成地蒸完。

夜空深邃,孤月成玦,星光暗淡。無聊坊外空空蕩蕩一片寂寂,青石上那個少女也不見了蹤影,只聽得坊內時不時響起的磕碰聲。

這一釀,便到了翌日丑時。

“這一罈香味濃烈的就叫‘二鍋頭’吧。”蕭然一臉蔚然地看着地上的兩個酒罈,沉吟片刻,決定沿用自己記憶中的那個酒名。隨即他又打量着後來釀成的那壇酒香馥鬱,凝而不散,渾然有質的佳釀,沉思良久,忽而眼前一亮,“這酒看似不烈,卻是勁道十足,我只啜了兩口眼下便有些感覺了,姑且稱之爲‘明日愁’吧!”

明日愁,言外之意便是酒醒之時已是明日。

至此,日後聞名天下的兩大佳釀便誕生於這間敝陋的土磚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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