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柴門的蕭然可沒那般女兒家心思,他這般體貼一來是由於確是喜歡蘇焚香這個女子,另一層緣由卻是爲了報答蘇家對他的盛情。他心中始終有愧於蘇家,有愧於蘇焚香,於是他把這絲愧疚都轉化爲對蘇焚香的好。
“少年,你燒得一手好菜哇。”榕樹下的老人見蕭然出來便笑意盈盈地說了一句,那模樣好似一頭年邁的狐狸遇見了初出洞窟的小兔,全然不似之前那般態度。
蕭然抬頭便看到了那名憊懶地盤坐在榕樹下的老者,蒼老的榕樹垂下蒼老的根鬚,恰似老者那一縷斑白的長鬚。
老人坐在這裏不曾動過哪裏見了自己燒的菜,蕭然只當他在胡謅,於是敷衍道:“彼此彼此,你不也釀得一手好酒?”
“咦?”老者翻了個身,從樹根上站起身來,白眉一挑,用一種驚疑的目光打量着蕭然,“你是如何得知這酒是我自己釀的?這世上可沒幾人知道。”
蕭然沉吟了少許,他的回答差點讓老者箕坐在地上:“猜的。”
老者像是喫了個蒼蠅,神色極爲古怪,過了半晌他才嗔道:“好你個小子,竟敢消遣老夫。不過算你小子有眼光,這確是世間少有的好酒,至少在天朝找不出比它更有勁兒的酒了。”
老者面露得意之色,只想惹來蕭然敬佩的目光,不料後者卻是翻了個白眼,鄙夷道:“你倒是會自賣自誇,你這酒我聞之便知烈而不純,雖是鍋頭濃酒,卻是蒸餾不得法,糟粕不除,連二鍋頭都比不上。”
“你懂釀酒?”老者面露驚異之色,蕭然的話顯然是說得極對,不然他不會有如此反應,他欣喜地問道,“那你有何蒸餾妙法,那二鍋頭又是什麼酒?老夫自認爲天下之酒鮮有不知,卻從未聽聞過此酒。”
“二鍋頭”蕭然驀然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卻是想不起來,他皺着眉頭面露追思之色,有些落寞道,“那是我家鄉的一種酒,可惜我記不起我來自何方了”
老者眼見蕭然面露痛苦之色,擺手道:“誒,想不起就不要想了,你只要記得怎麼釀的就成,你懂釀酒?”
“略懂。”
老者搓了搓手,咂巴咂巴嘴,顯得有些興奮:“略懂就好,略懂就好,就怕你什麼都不懂,那你教我吧?”
看着老者爲老不尊的饞嘴模樣,蕭然有些不齒,道:“我哪有閒功夫教你釀酒,再說我教你可有何好處?”
“好你個小子,眼看你是個讀書人模樣,卻是一副奸商嘴臉。”蕭然不齒,老者更是對他不齒,他捋了捋長鬚,傲然道,“好處自然是有,老夫諸般本事,隨便一樣都夠你受用一輩子。”
“吹吧。”
“我見你小子對顏色和味道的見解頗有幾番新奇之意,當你是個可造之材,你卻這般嘴臉,老夫便是覺得你可造也不會造你。”老者明顯有些恚怒了。
老者的話讓蕭然神色大變,自己進去也才片刻功夫,他敢肯定這老者在這樹下沒有動過,也無人來與他說話,可是他卻對自己說的話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算是聽力絕倫,也不可能恐怖如斯。要知道老者當時離自己可是一百多丈開外,更何況自己的聲音並不大。
這個老人不簡單!
蕭然見機得快,連忙換上了恭敬的神色,拱手行禮道:“是小子唐突了,您老大人有大量,切莫放在心上。”,
蕭然來這裏便是想要尋一番際遇,不料落在他頭上的大好機會卻是被他錯過了,他頓時悔恨不已,只期望老者不會那般小氣。
然而老者果真是小氣,只聽得他輕哼一聲,復又換上之前的孤傲神色,斥道:“你小子是機靈,可是機靈反被機靈誤。我如今反悔了,你那勞什子二鍋頭老夫不敢興趣。”說完老者坐回了榕樹根上,喝着葫蘆中的酒,再也不理會蕭然。
蕭然急了,急得抓起了頭髮,直把冬兒幫他梳的那個朝天髻給抓散了。他的語氣變得要多低下有多低下:“老人家,小子知錯了”
老人兀自喝着酒,還時不時地咂巴嘴,口中唸唸有詞,全然將蕭然晾在一旁,充耳不聞蕭然誠懇的話語。
“我打小便是孤兒,流浪在外,不識禮數,您多擔待”
“您有所不知,我家鄉除了二鍋頭還有其他好酒啊,我記得還有茅臺,還有五糧液,還有國窖”
“老人家老公公老爺爺老大爺你大爺!”
“唉,小子,你早該有此覺悟嘛,老夫豈是那般小氣之人,你剛說那什麼臺”老者轉過頭來,話語戛然而止,他的臉色變得極爲難看,因爲他看到了一輛絕塵而去的馬車。
“天殺的小子,氣氣死老夫了!”老者跳了起來,一蹦老高,直有那株老榕樹那麼高。他指着漸漸消失的馬車,嘶聲罵道,“老子一個疏忽你就走了,你多求一會老夫會死啊!”
老者落了下來,急得狠狠地拍打着大榕樹根鬚虯扎的蒼老樹身,痛心疾首道:“如今的年輕人怎生都如此沒耐性喲,哎喲喂,老夫的二鍋頭哇”
不知蕭然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想,他此刻卻是挑開馬車門簾,臉色泛白,第五次詢問蘇管家:“蘇老,你真的沒看見榕樹下那個老頭?”
“姑爺,您就饒了我吧。”蘇管家心道這姑爺見了小姐連神智都不清白了,面露痛苦之色道,“明明你從柴門出來就走過來上了馬車,哪裏又有勞什子老頭了,更別說看見你和他說話了,我來這麼多次都沒見過雙苑有守門人。我說姑爺,回府後要不要找個大夫替您看看?”
“看來真是我做白日夢了。”蕭然關上了門簾,嘴上這般敷衍着蘇管家,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好厲害的老頭,竟然恐怖到如斯地步!
愈想到老者的恐怖之處,蕭然的心裏愈是悔恨,這是天大的機緣啊,就這麼被自己錯過了。
“酒,酒是他的死穴。”蕭然心中閃過一道亮光,心道只要自己把酒先釀出來,不怕這老頭不就範。
回到蘇府後蕭然被冬兒告知竟有人拜訪過自己,久候他不歸後便走了,說是日後再來,蕭然雖然心中詫異,如今卻也沒心思會這閒事,此刻他滿腦子都是釀酒的念頭。
回到自己的房中,蕭然便將房門緊閉,努力地回憶腦海裏關於釀酒的記憶。奈何他的記憶就是這般古怪,總是在恰當的時候自主浮現,若是刻意去想,腦袋便如針扎般地疼痛。
額頭上的汗珠如同在烈日下曝曬的大豆從炸開的豆莢中刷刷落下,蕭然嘴裏咬着毛巾,強忍着刺痛,手中執筆將一些記憶殘片記在紙上。這才片刻功夫,他不過記下十來個字,腦袋便如同萬千蟲蟻撕咬過一般,刺痛無比。他這記憶頗爲奇怪,似乎愈是深刻的記憶回想起來愈是頭疼,他心血來潮地試着回想自己的家鄉身世,不料兩眼一黑,昏死了過去。,
春風透窗而入,將蕭然的髮絲撩動得有些凌亂,南迴的燕子在窗外嘰嘰喳喳不停,似是在爲尋找新家而煩惱。
恍惚間,蕭然做了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夢,他夢到了一戶農家,有個老頭站在板凳上翻動着一個巨大木桶中的酒糟。老頭汗如雨下,臉上卻是帶着欣慰的笑意,對靜坐在一旁石頭上的一名孩童說道:“聞這香味兒,這鍋酒又不會差喲!”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然轉醒,臉上露出痛苦而又驚喜的表情,痛苦的是他想不起夢中那老頭那小孩那周遭景象的模樣,驚喜的是他憶起了釀酒的一些細節。
沒有過多地去糾結於那個夢境,蕭然提筆急書,不消片刻功夫,幾幅釀酒器具的草圖和一些解說文字便躍然於紙上。
端起書案上產於江南郡的半熟宣紙,蕭然輕輕地吹着氣,與春風一道吹乾着墨痕,看着紙上低劣不堪的圖樣與字跡,他臉上淺淺酒窩浮現,顯出滿意的笑容。
如今蕭然萬事俱備,只差將紙上的東西付諸行動了。
只是一想到付諸行動蕭然便皺起了眉頭,釀酒不可能憑着這張紙便可一蹴而就,必然需要多次打造並改進器具,還需許多糧食來實驗,這些東西可都需要花銀子。
蕭然來自墮民窟,什麼都不缺,就缺銀子。
蘇家不缺銀子,可是入蘇府成爲蘇家贅婿本來就讓蕭然心裏覺得很不舒坦,如今讓他去找蘇家要銀子來辦自己的閒事他卻拉不下臉面來。許是與蕭然的性格有關,即便蘇府盛情待他,他卻始終有種寄人籬下的卑微感,他心中還盤算着何時能自立門戶,將蘇焚香八抬大轎娶進他蕭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