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
你我都不曾遇見的感情,但是請不要否認它的存在。
天氣一天天變冷了,路邊的槐樹葉基本凋零得差不多了,棕黑色的枝幹空落落地往外伸展,使人越發覺得蕭瑟。有人已經穿上了厚厚的棉大衣,何如初因爲在國外冷慣了,倒還好,只是覺得空氣太乾燥。因爲整天閒在家裏,也沒什麼事,於是天天接送小意上學。何爸爸本來說給她新配一輛車子,她堅決不要,說北京交通實在太堵,再說她又不大認識路,以後再說吧。何爸爸只得作罷。
這天從幼兒園接了小意,他說餓了。兩人於是轉到附近一家大型商場,裏面有家“肯德基”。小意邊啃雞腿邊問:“姐姐,你什麼時候帶我去海洋館?”何如初只要了杯飲料,想了想說:“要不,等週末有空就去?”小意歡呼一聲,連連點頭。
喫完了,兩人在商場隨處閒逛。她想起微波爐壞了,得買一個,於是轉到家電這邊。正聽人介紹時,聽見身後有人說:“你看這套廚具怎麼樣?一應俱全,樣式也別緻。”聽着聲音耳熟,不由得回頭看。
範裏正月就要結婚了,正佈置新房呢,和老公出來選購廚房用具和浴室設備,感覺有人注視她,偏頭一看,見是她,喫驚不小,連忙笑着說:“真是巧,沒想到在這裏碰見你。”何如初也趕緊笑着打招呼。
範裏轉身對老公說:“碰見好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了,我們要說說話。你隨便去哪裏逛逛,到時候來接我。”她老公對何如初微笑點頭,然後去了。
範裏見她手邊的小孩,先是愣住了,仔細打量她,憑女性的直覺就知道她肯定沒生過孩子。於是笑着說:“這孩子眉清目秀的,年紀這麼小已見輪廓,真是漂亮,長大了還了得!跟你是親戚吧?長得這麼像。”心想不是侄子就是外甥。
何如初教小意叫她姐姐,小意乖乖叫了。範裏高興地笑起來,“我高中時已被人稱阿姨了,沒想到活到這歲數,還有小孩子叫我姐姐,嘴真是甜。來來來,初次見面,也沒準備見面禮,給你個紅包,將來賺大錢--”本來這紅包是準備送老公家親戚的小孩的,現在給了小意。
何如初忙推辭不要。範裏嗔道:“給孩子的見面禮,你見外什麼?”她才訕訕地收下了。她們倆又轉回“肯德基”說話,旁邊有特意爲兒童準備的遊樂區。小意便說:“姐姐,我也要去玩。”何如初點頭讓他去,自己時不時注意他。
範裏聽見小意叫她姐姐,隨口問:“是你堂弟?”她有點兒尷尬,微微搖頭,“不是,是弟弟。”範裏愣了下,問:“是親弟弟?”她有些不好意思,“嗯”了一聲。範裏笑起來,“你居然有個這麼小的弟弟?不知道的人都以爲是你兒子呢!”她紅了臉,解釋說:“不同媽媽的。”
範裏點頭表示理解,笑着說:“跟你長得倒是像,我剛纔看見了,還差點兒胡思亂想呢。”她微笑:“我們倆都長得像爸爸。”範裏便說:“那你爸爸年輕時一定很帥氣。”她搖頭嘆氣,“有個長得帥的爸爸其實也不好。”範裏知道肯定跟家庭變故有關,忙岔開話題,說:“鍾越大病一場,聽夏原說,你也去看他了?”
她微微“嗯”了一聲。範裏自我嘲諷:“想當年,你跟他在一起那會兒,我也很喜歡他,嫉妒死你了。”何如初見她這麼直率可愛,笑了,說:“過去的事,現在還提做什麼?”真的過去了啊,再想起來簡直恍然如夢。範裏抬頭問:“那你現在跟他……”
她搖了搖頭,不說話。範裏嘆了口氣,說:“雖然他嘴裏從來沒說過,但是我知道他心裏一直想着你。你剛走那會兒,他天天盼你回來。後來大學畢業了,他才什麼都不提,像忘了這回事似的。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沒忘。”不然爲什麼拒所有人於千裏之外呢?
何如初眼睛看着某處,目光卻沒有焦點,心裏也說不出到底是什麼滋味,緩緩搖頭,“大家都變了,我也是,他也是。”她見到他,彷彿是另外一個人,那麼惶恐陌生,想必他見到她也是這種感覺。時間太久,曾經以爲刻骨銘心的東西早已變得模糊不清,淡淡地消逝了。
範裏聽她傷感的語調,言語懇切,忽然想到自己也變了。年輕時候也曾一心一意認定他,現在不是也要和別人結婚了嗎?並且是自己心甘情願發生這種改變的。也許世間所有的一切都是這麼不完美,卻將曾經讓你感動的最柔軟的一剎那誤認爲是愛情。有一天幡然醒悟,原來並不是這樣。愛情是兩個人的事,需要彼此回應。一個人的心事只能稱作感情,痛苦的唯有自己。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爲什麼世上的事不能十全十美?爲什麼大家的感情不能有始有終?”
何如初想了想說:“總是有的,只是你我不知道而已。”你我都不曾遇見的感情,但是請不要否認它的存在。
她微微嘆息:“也許吧。”忽又笑着說,“好不容易碰到了,說這些傷感的話做什麼?你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何如初笑着說沒什麼打算,目前給人兼職做點兒翻譯什麼的,過段時間,可能要回家一趟,因此年後再說吧。她性子最懶散不過,得過且過,所以註定做不成大事。
範裏便說:“那你不在北京過年了?我還想着請你喝喜酒呢。”說自己年後要結婚了,日子都定下來了。何如初聽了,真心誠意地說恭喜恭喜。範裏打趣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喝你的喜酒呢?”她訕訕地笑,忽然想起韓張說的話,心裏嘆了口氣,她不能想象和韓張結婚的情景。因爲從來沒想過,於是趕緊打住了。
何爸爸因爲住在郊區,小意的幼兒園又在市中心,所以有時候小意也在她那裏過夜。所幸小意有五六歲了,健健康康、不吵不鬧的,很好哄,而且也願意跟她一起住,所以姐弟倆的感情越來越好。何爸爸自然高興,就連白宛如,因爲這段時間感冒了,懨懨地提不起精神,樂得將小意交給她,好靜心調養。
韓張也常常往她這兒跑,加上小意,鄰居都以爲是一家三口,害得她百口莫辯,老紅着臉和別人解釋。
一個人靜靜坐在那裏時,她時不時還是會想起鍾越來。而且因爲他跟她就在同一天空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碰面呢,所以想的次數越來越多。他現在病應該好了吧?嘆了口氣,兩人也只能這樣了,像普通分了手的情侶一樣,成爲最熟悉的陌生人,見了面,彼此點頭打個招呼,各自走開。想起這些就令她黯然神傷。
鍾越硬逼着自己不再想她,於是全副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來,夜夜加班,不將自己搞得筋疲力盡絕不回去。弄得孟十揉着眼睛說:“鍾越,我知道你很努力,可是也不用這麼拼命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要是再倒下去,可就不劃算了。再說了,公司一時半會兒沒你,還倒不了。瞧你這滿臉晦氣、苦大深仇的樣兒,人家不說你是工作累的,還以爲你戴綠帽子了呢。”
說得鍾越拿眼瞪他。他自知一時嘴快,可能戳到他痛處了,連忙拖他起來,“好了,好了,我放你半天假,趕緊去泡泡桑拿、按按摩什麼的,調劑調劑身心。你再這樣下去,別人又該說我剝削壓榨你了。真是冤枉啊,其他人哪知道我心裏的苦啊!”
鍾越無奈地投降,嘆氣說:“難道結了婚的男人都像你這麼婆婆媽媽、囉裏囉嗦?”孟十推他走,口裏說:“你自己也去找個人結婚不就得了?就知道是不是了!”有了老婆孩子,不囉嗦不行啊。
半下午的,一時間竟不知道去哪裏好。平時除了工作就是應酬,這會兒也找不到消遣的地方,又不想回去,偌大的房間孤零零的一個人,更顯冷清。於是開車在街頭閒逛。轉着轉着就來到清華大學附近,忽然想起畢業後再也沒來過,一則因爲忙,二則也怕自己觸景生情。凡有同學聚會,一律避開。
老遠就停了車,一步一步往前走。太陽一點一點往西偏,熱度漸漸消散,起風了,身上有了涼意。他將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從西門進來。學校還是老樣子,一草一木都沒變,只是長得更旺盛了。因爲是週五,清華園前還是有許多商販收購或是販賣舊書,許多學生蹲在地上挑挑揀揀。
他只覺得親切,像又回到學生時代,什麼都沒有,拼了命苦讀,可是卻是生命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現在他算得上功成名就,可是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總是感覺到無邊的寂寥和失落。到底是丟失了什麼呢?他總想着把它找回來。
抬頭看時,迎面一棟簇新的大樓特別引人注目,深色玻璃反着夕陽的光,熠熠生輝,光彩奪目,這些建築應該都是他走後新建的。其實沒有什麼真的一成不變,包括學校,包括身邊的人和事,包括他和她。變動是絕對的,不變總是相對的。想到她,他心口一緊,不知道該怎麼了斷目前這種局面。太怨恨,太不甘心,太嫉妒了--可是同時又太無力。
漫無目的地亂走,等他回過神來,竟站在“菊苑”門口。儘管拼了命抗拒,可是腳還是順從內心最真實的情感,帶着他來到這裏。不知不覺八年過去了,不不不,認真算起來,不止是八年。她在這裏只唸了一個學期,這樣算的話,從她走到她回來,一共是八年半。記憶再往前倒流,回到高中時代。第一次見她是在學校的公告欄前,長長的頭髮,大大的眼睛,脣角彎着笑--十年了!
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竟然有十年了嗎?本來以爲十年是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可是從第一次見她到現在,也已經有十年了,就這麼過去了,悄無聲息!他忽然極其傷感。爲什麼他們認識了有十年,還是不能在一起呢!
夜色漸漸籠罩下來,燈光漸次亮起,風吹得橫條旗幟獵獵作響。他坐在樹下的長椅上。本以爲早已忘記的往事如潮水一般一幕又一幕湧現在眼前。其實他跟她真正在一起只有一個冬天而已。那樣寒冷的天氣,滴水成冰,兩人抱在一起,竟不覺得冷,胸口是那樣的溫暖。她的頭蹭在他懷裏,呼出的白霧衝到他臉上,滿是她的氣息。他總想親她,可是不敢,只是老老實實地抱着她。
那時候他老怕她着涼感冒,總是催着她回宿舍。她卻不肯,手伸到他大衣口袋裏,到處摸啊摸的。記得那會兒他有一件淺灰色呢子帽衫,很大的釦子,一左一右兩個大大的口袋,她特別喜歡。一些零碎小物件總往裏塞,鏈子啦,髮卡啦,校園卡、鑰匙之類,常常還有零錢。他說過她好幾回,她笑嘻嘻地就是不改。下了雪就往他帽子裏塞雪,害得他脖子那塊兒浸了雪水,冷得直打戰。
他抬眼看了下天氣,應該快要下雪了吧。過去的八年裏,也曾下過很多場雪,可是天地白茫茫的,他只覺得空曠寥落,再也找不回當初的那種心情。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站起來時,手腳都凍僵了。往回走時,看見“水木閣”的招牌,只是以前門口的南瓜燈換成了復古式的宮燈,照得滿地瑩白。心裏不由得一動,竟然還在啊!果然是物是人非。
進去正準備喝杯酒暖暖身子。抬眼望去,清一色的學生,高談闊論,說說笑笑,滿室溫暖。本來他想坐以前習慣坐的座位,可是已經有別的學生先坐了,一對情侶,甜甜蜜蜜共喫一份土豆牛腩套餐,看了真讓人羨慕。
他來到樓上的包廂,這樣的夜裏,一個人靜靜傷感往事,雖說孤單寂寞了點兒,但是未嘗不可。他脫下長外套,挽起袖子,飯菜端上來時,已不是記憶中的味道,過於甜淡。他皺了皺眉,嘆息一聲。所有的東西,總不可能一模一樣。他推開窗,北風呼呼灌進來,他不由得緊了緊衣衫。雖然寒冷,可是心裏卻覺得痛快。那天晚上,他酒喝得很多,飯菜幾乎沒動。
回去後,做了個夢。夢到她跟韓張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夢到她跟夏原站在一起,身後是如雲的蛋糕;夢到在凱悅見到她時,還有手邊的那個酷似她的男孩……夢到許多許多,唯獨沒有夢到她和他。原來,在他的內心深處,一直都是這麼嫉妒且不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