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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黃河賦 (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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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三章黃河賦(下二)

  察罕貼木兒放棄寧陵。

  芝麻李挾大勝之威,越過黃河南道,兵臨睢陽城下。

  趙君用率兵東進,與芝麻李一道夾擊察罕帖木兒和李思齊。

  郭子興、孫德崖匆匆帶領所部精銳前去助戰。

  淮安第三軍旌旗西指,緊隨趙君用之後。

  脫脫的五萬大軍,猛然在黃河北岸停了下來,引而不發。

  黃河下遊的濁水突然減少,流量甚至比不上淮河。

  ......

  太清晰了,將所有事實擺放在一起,連日來盤踞在朱重九腦子裏的疑雲終於顯出了本來面目,化作一頭巨大的魔鬼,於半空中張開了血盆大口。(注1)五萬餘徐州紅巾、五萬餘宿州紅巾、再加上濠州和定遠紅巾各一萬,淮安第三軍五千,總計超過十三萬紅巾義軍,匯聚於睢陽附近,新舊兩條河道之間。而擁有新式火藥的察罕帖木兒和李思齊等賊,只需派人將黃河炸開一條口子,頃刻之間,便能水淹七軍。

  睢陽城處於舊日的黃泛區,地勢原本就比周圍高。城裏的察罕帖木兒和李思齊兩人如果準備充分的話,甚至可以憑藉城牆和城內原有的各種防洪措施,將河水隔離在城廓之外。站在敵樓之上,看十三萬紅巾將士盡數葬身魚腹.....

  想到這兒,朱重九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晃了幾晃,本能地用手扶住了牆壁,才讓自己勉強沒有栽倒。

  逯魯曾卻早就蹲了下去,在他旁邊,像個傻子般喃喃地唸叨,“八年,光,光治水就治了八年。六百里長堤,兩百餘處缺口,上萬民壯的性命。蒼天啊,你怎麼不肯睜開眼睛?”

  “行了,站起來!”朱重九一把從地上扯起逯魯曾,又揮手斥退了試圖上前攙扶自己的親兵,“走,去議事堂。洪三,給我擂鼓聚將!”

  “是!”徐洪三咬着牙答應了一聲,飛一般離去。

  逯魯曾整個人就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半倚在朱重九的肩膀上,繼續喃喃地唸叨,“不可能,一定是我看錯了。一定是我看錯了。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怎麼能使出如此絕戶之計。縱使把我等統統淹死,這千裏之地,也要再次荒無人煙。這對他們,對他們到底有什麼好處?”

  “他們,從來沒把咱們當成過同類!”朱重九將湧到嗓子眼的甜腥之物咽回肚子裏,冷笑着回應。“他們,從來沒把咱們當成過人。幾千裏地毀於洪水,明年剛好當做牧場。”

  “噗!”逯魯曾一張嘴,血噴出來,將衣服和鬍鬚染得通紅一片。然而一口血吐出之後,他的眼神卻迅速恢復了清明。將自己的身體從朱重九的肩膀上挪開,一邊踉蹌着往前跑,一邊大聲說道:“是,他們從沒把咱們當成人看。從當年伯顏提議殺光“張王李趙”四姓的時候,老夫就該明白。可嘆老夫居然還以爲,那隻是伯顏一個人的邪惡想法。老夫居然還以爲,夷狄入華夏者,則爲華夏.....”

  “自古奴隸和主人,便不屬於同一個國家!”朱重九咬着通紅的牙齒接了一句,越過老進士,大步流星朝淮安城的議事堂走。黃河決口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他現在需要去做的,不是跟老進士一道去譴責罪行。而是想盡一切辦法,就救人。救芝麻李,救趙君用,救徐達,救所有能救的人。

  逯魯曾愣了愣,眼睛突然變得像燭火一樣明亮。緊跟在朱重九身後,二人小跑着趕赴議事堂。“咚咚咚咚”的鼓聲,伴着人的腳步忽然炸響,像驚雷般,迅速傳遍整個淮安城。將所有沉浸在睡夢中的人,徹底喚醒。

  當二人來到議事堂時,大部分高級文武官員,已經恭候在內。與朱重九一樣,他們也隱約預感到最近的情況有些不太對勁兒。所以誰都沒心思回去休息,一直留在衙門裏頭等候前方傳回來最新情報。於是,在聽到鼓聲的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

  “都督,末將請命,殺光淮揚三地的蒙古人和色目人!”沒等朱重九開口,胡大海上前一步,雙膝跪倒,瞪着通紅的眼睛嘶吼。

  “主公,末將錯了。末將願帶領麾下兵馬,這就殺過黃河去。將益、泰、濟、河諸路的蒙元官吏,全都斬盡殺絕!”吳良謀緊跟着跪倒,頭磕在地上,血流滿臉。

  白天的時候,他還怕戰火燒起來之後,禍及自己的家人。而此時此刻,他卻寧願以自己的家人爲代價,拉着整個蒙元中書省的蒙漢色目官吏,一起去下地獄。

  “殺人放火的罪孽,由末將來背。都督只管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沒等朱重九回應,第五軍指揮使劉魁也跪了下來,雙目之內寒光四射。

  “都督,血債血償,血債血償!”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殺,全都殺光。讓脫脫也知道什麼叫做疼!”

  “殺光蒙古人,殺光色目人,殺光這些沒有人性的衣冠禽獸!”陸續有文臣武將跪倒,紅着眼睛請求對敵方以牙還牙。

  朱重九將目光轉向徐洪三,看見自己的近衛團長的眼睛也一樣的紅。按在刀柄上的手掌青筋亂蹦,只待他一聲令下,就會將鋼刀抽出來,高高地舉起。

  是徐洪三失去了冷靜,在他沒到達之前,就將察罕帖木兒可能炸開了黃河大堤的消息告訴了衆文武們。而此時此刻,朱重九也沒辦法要求任何人保持冷靜。議事堂裏頭除了逯魯曾等極少數人之外,其餘文武官員,差不多都出生於徐州、宿州、安豐一帶。這場人爲製造的大洪水,等同於直接毀了他們的家。

  但是,這不共戴天的仇恨,卻不能發泄在無辜者頭上。雖然在判斷出黃河已經決口剎那,朱重九自己心裏,也同樣充滿了殺人的慾望。

  他曾經寬恕了無數對手,這些人只有很少一部分已經離開了淮揚,大部分都留在了當地,成了普通老百姓。其中有的還開起了作坊,商鋪,與當地百姓徹底融合爲一體,彼此之間,已經看不出太多分別。

  從淮安、高郵到揚州,這樣的人數量恐怕不下十萬。報復之火一起,恐怕他們第一時間就要受到衝擊,血流成河。

  “噗通!”就在朱重九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衆將們的請求時,第二軍副指揮使伊萬諾夫也跪了下去,以頭搶地,“都督,末將,末將自追隨您以來,受過四次重傷,三次輕傷。從沒主動後退過半步。”

  不待任何人回應,他又將身體轉向胡大海,繼續用力磕頭,“胡將軍,老伊萬跟你並肩作戰一年多,自問沒偷過片刻懶。你要殺人,就請先從老伊萬這裏殺起。老伊萬願以這顆腦袋,爲淮安城裏所有色目人請命!”

  “主公三思!”第五軍火槍旅副旅長阿斯蘭也跪了下去,肩膀挨着火槍旅長劉魁的肩膀,“末將自打投了都督之後,就忘了自己是一個蒙古人!”

  胡大海和第五軍長槍旅旅長劉魁兩立刻愣住了,不知所措。特別是劉魁,就在他投奔淮安軍的當天,他的副手阿斯蘭也朱重九所俘,然後也被迫加入了淮安軍。所以二人可以說是同期入伍。然後就一起並肩作戰到現在,彼此之間就像兄弟一般親密。如果不是阿斯蘭突然跪倒,劉魁早就忘記了此人也是個蒙古人,也是自己剛纔誓言要殺死的對象。

  正驚愕間,近衛團伙長俞通海帶着其他幾個當值的侍衛也緩緩跪倒,臉色蒼白,泣不成聲,“主公,小的,小的....嗚嗚......”

  他們的頭髮或者金黃,或者捲曲,面孔上明顯帶着西域一帶的特點。如果自家主公真的決定報復,他們不知道自己該身居何處?

  “我,我不是說你們!”劉魁猛然像被嚇到了一般扭過頭,連連擺手,身體也於不知不覺一寸寸地往後挪。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想法,只能再度將目光轉開,向吳良謀,向耿再成等人求援。而吳良謀和耿再成等人先前,也沒想到自己身邊並肩戰鬥的弟兄,其實也有很多是異族,是即將被報復的對象。一個個瞪圓了驚愕的眼睛,面面相覷。

  “起來,都給我站起來。淮安軍中,什麼時候又興了跪拜之禮?”正當大夥手足無措之時,朱重九猛地一拍桌案,大聲喝令,“胡大海、伊萬,你們兩個要逼我用軍法麼?”

  “末將,末將不敢!”胡大海和老伊萬二人,立刻同時站起,拱着手向朱重九謝罪。“末將,末將剛纔....”

  “退下!”朱重九狠狠瞪了二人一眼,然後將目光轉向正在倉促往起站的吳良謀等人,“還有你們,都給我站起來,退到一邊去。再有高聲喧譁者,決不輕饒!”

  “是!”吳良謀等人行了個禮,訕訕退到一旁。都知道剛纔自己太沖動了,居然差一點兒對身邊的袍澤動了殺心。

  “還有你們幾個,也退到一邊去!”朱重九又看了一眼阿斯蘭、俞通海等人,沉聲吩咐。“在本都督這裏,只有自己人和敵人的區別,沒有異族!”

  “謝主公!”俞通海等人抹了把汗水和淚水,躬身退開,心中對朱重九充滿了感激。

  老進士逯魯曾卻又主動站了出來,衝着帥案後躬身施禮,“淮揚三地,無論蒙古人、色目人還是大食人,都是都督的子民。當然不可報復。但脫脫指使察罕帖木兒炸開河堤,殺我軍民數十萬,天良喪盡。都督卻不可再報之以慈悲......”

  “逯長史說得對,咱們這邊的蒙古人和色目人,都與脫脫沒關係。但他們那邊的,卻一定不能輕饒!”衆將聞聽,心中的仇恨之火立刻又熊熊燃起,扯開嗓子,七嘴八舌地說道。

  “殺,以後我淮安軍再與蒙元交戰,只殺不俘!”

  “殺,凡是與蒙元朝廷有瓜葛者,無論軍民,都罪在不赦!”

  “啪!”朱重九又用力拍了下桌案,打斷了議事堂內所有喧囂。他手上已經沾了不下百十條人命,早已不忌諱殺人。然而,他想要打造的國度,卻不能充滿了仇恨。就連另一個時空中的朱元璋,都知道在北伐檄文中,堂堂正正地宣告:凡是遵守華夏禮儀法度者,不管蒙古還是色目,皆爲華夏之民。他多進化了六百餘年,不能連個古人都不如。(注2)“脫脫領的是一羣禽肉,但咱們不是!”目光從衆文武臉上逐一掃過,朱重九一字一頓地宣佈。“咱們起義兵是爲了驅逐禽獸,卻不是把自己也變成禽獸。咱們不能。不能把自己變成自己自己最恨的那一種人,那樣的話,咱們現在所作所爲,將沒有任何價值!”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傳我的命令,從現在起,揚州、高郵、淮安三地,除了水師之外,所有船隻都趕赴徐州。救人,救李平章,救趙君用,救徐達,救所有能救下來的人,不管他長着什麼樣的眼睛和頭髮!”

  注1:掘開黃河這段,屬於虛構。歷史上,脫脫並沒有掘開黃河。但是,他在攻破了徐州之後,卻將下令將城中軍民六十餘萬,全部屠殺殆盡。所犯之罪,比不掘河小。

  注2:見於朱元璋的北伐檄文。如蒙古、色目,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爲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在當時羣情洶湧,主張對蒙古和色目人報復的情況下,朱元璋這篇檄文裏,表現出了難得的理性和寬容。正因爲如此,在明末之時,仍有大批蒙古人與漢人站在北京城下,抵禦女真人的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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