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是被蠢絕望的孟煩了笑了,邊笑還邊說:
“真行啊,滿世界都是生路不選,唯一一條死路倒是選的特準!看到沒,木製的!進來時候門口的東西看到了嗎?汽油啊!汽油和木頭能變成什麼你知道嗎?你們都知道嗎?”
最後的喝問讓一心只想着抱團的求生者一個個垂下了失魂落魄的腦袋——細細去數垂下的腦袋總數,卻是一個讓人絕望的人數。
在上飛機的時候,在飛機上裏面的時候,他們五十幾個人人擠人,可現在,他們就剩下了十幾個慌不擇路的蠢貨!
“我們快出去!”夏天想到變成緬甸烤人的結果,馬上叫了起來,阿譯好像也清醒過來了,急忙說:“對,快出去,快離開這裏。”
離開當然是不可能的事——還沒做準備呢,日本人就對着木製的建築開火起來,子彈在木板上打出一個又一個駭然的彈孔,還沒動呢,就有人被透過了木板的子彈擊中,疼的慘嚎了起來,郝獸醫撲了上去,開始了他的急救。
沒有紗布、沒有藥品,就這麼開始急救,夏天搞不懂獸醫到底在怎麼救!
“都別愣着了,找出路啊!緬甸的房子四通八達,看有沒有別的出路!”孟煩了終究是有求生欲的,呵斥着給出了主意,衆人馬上在分散在碩大的建築內,開始搜尋出路。
夏天匍匐着到了門口,透過門縫查看外邊——正對着大門的地方有棵樹,一個鬼子正把機槍架在樹杈上瞄準着大門。
迷龍也擠了過來查看,夏天看到後沒好氣的說:“不用看了,鬼子現在連舉槍的氣力都省了。”
“能不能打出去?”迷龍問。
夏天呵笑,打出去?你試試啊,歪把子是不怎麼樣,但封鎖一道門那是綽綽有餘,出去幾個死幾個!
鬼子拿機槍封鎖了門後,就爲燒烤做準備了,爲了避免裏面的人躲在門後,操控機槍的鬼子兵朝木門周圍打出了一個短點射,嚇得夏天和迷龍狼狽逃竄。
“完蛋了……”
迷龍哀嚎,怨憤的說:“我特麼就不應該離開禪達。”
“我特麼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夏天更怨憤,這死法真特麼憋屈死了啊!兩個怨憤的人在互相怨懟的時候,其他人終於停下了徒勞的搜尋。
這是一間倉庫,英國人修建的倉庫,而且還是軍用的那種,儘管是木製的,但卻異常的結實,結實到蛇屁股拿自己的菜刀劈砍了一陣後,那柄他死都不願意放棄的菜刀直接出現了幾個豁口。
蛇屁股沒有收穫,不辣卻找到了門,從構造上看,這個門後面應該還有套間,不辣激動的招呼其他人,試圖將門打開,但一羣人拼了命的去懟,也沒有將封死的門推開。
力竭之後,他們更絕望了起來。
“真行啊,那麼多的緬甸房子不選,偏偏選了一個倉庫,還是軍用倉庫,一羣人連一扇門都沒轍!呵,你們可真行啊!”孟煩了怨憤的叫罵起來的時候,汽油的味道在漫延,這時候衆人閉着眼睛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寧可被打死也不想被活活燒死!”有人鼓起了勇氣,堅定的說:“我去打頭!你們跟上!”
“不要怕!衝出去!被打死總比燒死的好!”阿譯也贊成了這個意見,揮舞着自己的小手槍,鼓動了起來——那一刻,夏天發誓自己認爲阿譯是個好人的看法純粹就是個狗屁!
但阿譯這話引起了好幾個人的意動。
“外面有鬼子的機槍封鎖,闖不出去!”夏天試圖攔下,但這名士兵已經堅定了決心,推開了夏天的阻攔,走向了木門。
木門纔開了一條縫隙,鬼子就打出了一個點射,幾發子彈輕易撕裂了堅實的木門,依然勢足的子彈輕易在不屈者的身上打出了一個拳頭大的血洞。
跟在後面的幾人在槍聲中下意識的蹲、狼狽的將門頂住,橫亙在他們面前鮮活的屍體,讓他們再也生不出衝動了。
剛纔喧囂着的阿譯,直接啞巴了,再也不說話了。
所有人都絕望了。
夏天含恨的看着這些絕望的戰友,跳腳開始發泄自己的憤怒,他咒罵着說::“我算是明白了爲什麼國軍一直打一直輸,因爲像你們這樣的兔子太多了!一個個跑得賊快!老子玩命一樣的奪來了槍,結果轉頭一看,你們特麼全跑了!”
“跑啊!你們倒是跑啊!現在停這裏幹嘛?繼續跑啊!”
夏天的咆哮讓所有人更沉默了。
“你們這羣癟犢子玩意,”迷龍也罵了起來:“夏天這癟犢子之前跑得快,但關鍵時候靠得住,老子親眼看到他弄死了一個鬼子,你們呢?一個個全特麼的是嘴炮,打鬼子,打鬼子!一個個叫囂着打鬼子,可你們怎麼打的鬼子?怎麼打的啊!”
“這就是你們打鬼子的樣子?”迷龍的怒氣最盛,他拋棄了自己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家當,想和這羣癟犢子玩意一起向着鬼子的刺刀狂飆一把,結果關鍵時候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整個倉庫只剩下了兩個勇者咒罵,像是要回應他們的咒罵一樣,一聲爆炸突然從不遠處響起,緊接着就是不斷擠進來的濃煙——鬼子最先點燃了隔壁的倉庫,爆炸中火勢開始肆意,伴隨着濃煙慢慢的開始侵蝕這間藏有十幾個逃兵的倉庫。
孟煩了吞掉了小心翼翼保存的磺胺,面對郝獸醫好心的勸導,他破罐子破摔了起來。
“給我一槍得了!我不想被活生生的燒死。”康丫突然開口,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那種傻氣。
他把自己拿着的槍貢獻出去,試圖讓人拿着給自己一個痛快,迷龍最乾脆,直接拿着自己手裏的槍對準了康丫,面洞黑洞洞的槍口,康丫像變了個人似的,沒有懼意,反而觀察着槍口,等待那顆炙熱的子彈射出來。
“夠了!”夏天爆喝一聲:“既然想死,我們幹嘛不和鬼子拼了?一大羣人,白死了不虧嗎?幹嘛不拖幾個小鬼子墊背?老子已經乾死了兩個小鬼子了,不虧了!你們虧不虧?”
在這種絕望中,夏天反倒是將自己的戾氣逼了出來,也可能是他剛纔打死了兩個鬼子後收穫的戰意,所以他提出了所有人都不曾去想的問題。
“對,拖幾個小鬼子墊背!”迷龍立即贊同起來,然後嫌棄的對康丫說:“老子的子彈留着打鬼子,你就別浪費了。”
“虧啦,我虧啦,我沒打死過一個,夏天,你等會替我弄死一個狗孃養的小鬼子,別讓我血虧啊!”蛇屁股用大家能聽到的粵語喊着,然後拿着菜刀走到了最前邊,表態說::“我第一個!”
“我第二個!”豆餅站了起來,有了接連的帶頭,這羣窮途末路的士兵,終於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決定把賺不賺、虧不虧的希望交給拿槍的人,而他們將負責給他們爭取一個賺或者虧的機會。
當然,所有人都明白,賺是不可能的,但能少虧不也是一種賺嗎?
“等等,”孟煩了卻在關鍵時候制止了即將走到滿是彈孔的門前的蛇屁股,指着他不遠處套間上封死的門說:“萬一這裏面有通往外面的門呢?”
其實這時候說有生路是一件極其敗壞軍心的事——當所有人因爲破釜沉舟打算拼死一搏的時候,一個王八蛋說這裏有船有鍋,那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體驗就是一羣人、包括迷龍在內的一羣人,對着封死的門再一次猛砸了起來。
夏天哭笑不得的看着孟煩了,孟煩了卻緊巴巴的盯着那扇封死的門。
可能是因爲迷龍的加入,也可能是之前就把這扇門撞得快要崩潰了,總之,沒幾下這扇門就在衆人暴力的摧殘下,飛離了門框。
本應該有破門後的歡呼聲傳來的,但響起的卻是一片咒罵——套間裏沒有逃生的另一扇門,卻又熊熊的火苗在裏面燃燒,應該是外面的火焰點燃了屋子裏堆放的緬錦提前引發的火焰。
“快把們關上!”夏天在所有人絕望的時候喊出了最正確的應對方式,不辣和蛇屁股衝進去想把飛掉的門裝回來,但迷龍撲向了緬錦,往自己身上纏了起來,並招呼其他人:
“老子不想光着死,這玩意就給老子當裹屍布吧!”
所有人呆了呆,然後就擠進了明明已經着火的套間,搶着一匹匹英國人特意蒐集的緬錦,往自己身上纏,包括阿譯都是這麼幹的。
夏天不能理解這羣還保持着國人傳統思想的戰友這時候的舉動,他潑着涼水並說出了多年以後都認爲非常富有這裏的話:“赤條條來,光屁股走,中間卑賤的鬧騰幾十年,就是人生了,天這麼大,地這麼寬,擱哪一埋就是人生的終點,管他死後有多醜!”
可惜這裏的人並不會欣賞夏天這段極富哲理的話,他們在燃燒的煙霧中完成了對自己的打扮——但在夏天的眼中,他們倒像是一羣本地的土著一樣。
“行了吧?行了就準備幹活!”依然只穿着大褲衩子的夏天在所有人將自己用緬錦裹起來後,開始催促,在已經更濃甚至能看到火光的濃煙中,送死的人再一次組隊完成,大聲的咳嗽中,他們再一次叮囑拿槍的幾個人:
“多打死幾個鬼子!莫得讓老子血虧!”
“打準點啊!”
這一次是濃煙催促着他們趕緊動彈,最前頭的蛇屁股和豆餅終於帶動着隊伍動了起來,兩人接近滿是彈孔的木門,拉門、前衝,動作一氣呵成。
像極了小鬼子的萬歲衝鋒,但本質上不過是兔子急了還咬人的殘酷現實,蛇屁股和豆餅衝了出去,其他人緊隨其後,砰砰砰砰的槍聲響了起來,但沒有人止步,就連拿着小手槍的阿譯,這時候也都沒有止步。
夏天終於撲了出去,他撲倒在地——他腦海中模擬了多遍撲出去的場景:
遍地都是纏着緬錦的屍體,有活着的,有死去的,還有掙扎着的,血應該汩汩的冒着,子彈應該嗖嗖的飛着,他如果運氣好點,在撲倒時候沒有被子彈擊中的話,就會找一個屍體架槍,開始爲這些前一剎那還活生生的戰友討債。
他是這麼想的,是這麼撲出去的,但結果……
他摔的很慘,狗啃屎一樣的撲在了地上,
可是,
沒有鮮血,沒有屍體,沒有活着的受傷者的嚎叫,
只有一羣衝了一些距離後愕然的杵着的“緬甸人”。
而且都是活的。
鬼子死了——將歪把子架在樹杈上的鬼子死了,還有幾具日本人的屍體在不遠處趴着,之所以認定那是屍體,是因爲如果他們還活着的話,這裏就不可能有堂而皇之、傻乎乎站着的一羣笨蛋了。
而最引人矚目的是,在日本人的屍體後面,一個身影正將一挺輕機槍扛在肩上,悠然的走向他們——一陣風吹開了濃煙,身影的衣服顯現了出來。
是一身國軍的軍官服。
“我以爲你們不敢出來的,我以爲你們會在裏面死死的熬着,哪怕是被燒死,也不敢鑽出來的。”身影站在了架着歪把子機槍的樹前,一腳將伏在樹幹上的屍體踢開,然後以更悠然的步伐走近了這羣打扮的像緬甸土著,但卻最終敢迎着機槍衝出來的國軍士兵。
“沒想到你們衝出來。”
“這一路上,英國佬在跑,中國佬也在跑,日本佬在後面追的倒是開心,因爲他們遇不到抵抗,沒想到在這裏,反而遇到了抵抗——就是這抵抗太可憐了,十幾個人,被四個小鬼子堵在了屋子裏給點着了。”
“長官,”孟煩了瘸着腿上前,解釋說:“不是四個,是二十幾個小鬼子,我們沒有槍,飛機迫降的時候,我們每個人只有一個大褲衩子。”
“所以……你在向我邀功嗎?”身影外頭看着孟煩了,帶着笑走進了人羣中,也讓人羣看清了他的軍銜,可怕的中校軍銜。
他停在了最後的五人跟前,之所以停在最後的五個人前面,是因爲這五個人都拿着武器,儘管包括一把小手槍。
“軍官?”他先是停在了阿譯跟前。
“報告,少……少校林譯。”阿譯身影很磕巴,因爲相比對方滿是硝煙的全套軍裝,用緬錦當裙子的他實在是不堪入目了。
“很失敗的一個軍官。”對方笑着評價了阿譯一句,阿譯面色因此更蒼白了。
評價完阿譯,對方挨個從夏天等四人面前走過,最先停在了迷龍跟前,體型魁梧的迷龍任誰一眼一看都知道這貨是個能打的主,所以對方就問:“從小鬼子手裏搶來的?”
“是,打死了一個小鬼子。”迷龍老實的回答。
對方恍然,問剩下的三人:“你們每人都打死了一個?”
不辣哆哆嗦嗦不敢出聲,這娃對自己特狠,但有個毛病,就是見不得官,見了官就結巴,明顯答不出來了。而夏天則很傷心,因爲自己的待遇是“你們”,而不是面對面的單獨問,所以他簡略的回答:“是。”
康丫則指着夏天說:“不是,是夏天給我的。”
對方迷惑的看着三人。
“他打死了兩個鬼子,其他人打死了一個,他在撤退的時候把武器都帶上了。”迷龍在一旁解釋。
“看樣子不錯。”對方恍然,然後順口誇了一句,隨後說了一句讓這些人都爲之汗顏的話:
“追你們的是有二十多個鬼子,但等你們鑽進那個死地後,小鬼子就認爲嚇破膽子、嚇傻了的你們,不值得他們用二十多個人對付,所以分出了其他人去追剛跑掉的英國佬了,只留下了四個人對付你們,因爲他們認爲四個人收拾你們,綽綽有餘了。”
所有人都羞恥的垂下了腦袋,對方說的是事實。
見到所以人垂頭,這個救了這裏所有人的中校,說出了讓這些人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我叫龍文章,中校,你們的團長——對,你們這羣傻不拉幾、膽小如鼠、但最終敢朝小鬼子進攻的倒黴蛋的團長,有疑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