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權勢動人
衆人聞聲看去,身材頎長的女子笑容溫煦。全身簡素,唯有頭上玉簪,腰上玉佩看着不凡,可那份威儀卻並不因笑容和打扮而讓人錯認。
邵佳林,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羅清鳳微微蹙眉,瞟了一眼身邊的孫達,她也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而此時,並無人解惑。邵佳林稱讚着,緩步行來,經過卓鈞玉身邊時,卓鈞玉依禮退後半步,她稍稍住了一下腳,多看了卓鈞玉一眼,毫不掩飾好感地讚道:“這便是卓大將軍的千鈞之玉了吧!果然儀表不凡!”
以卓鈞玉的身高,怕是不少女子站在他的身邊都覺得有點兒不和諧,邵佳林的身高卻剛好高出他半頭,兩人站在一處,也可稱得上是一對璧人。
“世女怎麼有空來此?少迎了!”
安陽王是世襲的王位,就在邵佳林考取殿試第一的名次後不久,安陽王便奏請上意。正式封了邵佳林爲世女,現在的邵佳林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可以代表安陽王府了,行事便不得自專,這樣的雅會若是能夠請到她,也算得是光彩了!
受寵若驚的人反應過來,少不得要把邵佳林迎到主位,還要說一聲“未曾遠迎,實在失禮”之類的客套話。
“我若是不來,又怎能夠聽到這般真知灼見?”邵佳林應付兩句,注意力便轉移到了羅清鳳的身上,只看了一眼,便笑起來,說,“聽聞清鳳來此,我就料到必有佳作,因有事耽擱,才晚來一步,好在,還不算太晚。”
羅清鳳自到京之後便少交際,又有牡丹宴上的大出風頭,名聲提上去了,便是再不好退,與人相交,若然熱誠了,別人當你目的不純,若然冷淡了,別人當你性子高傲。其中分寸委實不好掌握。
其實,羅清鳳這般年齡並不是真的不通人情世故,只是懶得應付,看得太透,反而覺得一切都是虛僞做作,也算是文人傲骨了!
這一來,她平素來往不過那麼幾個,不圖升官不愁錢財倒也好說,只是到了這等聚會之上,一旦有人刁難,便是難以脫身,連個幫忙說話的都沒有,她之所以先用高不可及的文才壓下衆人,也是在此之故。
邵佳林這般讚譽,話中含義又說自己是專程來尋的,點明瞭看重她的詩作,言外意倒把別人的詩作都當做不值一提的了,只這一句話就挑起了矛盾,等於是把羅清鳳放到火上煎烤了。
安陽王何等權勢,安陽王世女又是何等尊貴,別人想巴結都巴結不來。她羅清鳳是什麼身份,寒門出身,不過是詩文上略有所得,便被如此高看,在場諸人,即便嘴上不說什麼,心裏也是不服氣的,保不準以後再生出什麼事端來!
察覺到周圍的目光涵義變化,羅清鳳想要皺眉,硬忍了,謙恭地笑着說:“世女過譽了,不過小道上略有所得,當不得世女如此誇讚!”
不知道邵佳林是有意要捧殺,還是真心稱讚,羅清鳳都不敢領了這話,也不好與這位安陽王世女關係拉得太近。
這些皇親,雖然皇帝對其甚爲寬厚,卻也提防有加。邵佳林的文纔到底怎樣,她那個京中才女之名到底有多少水分,都先不說,只看她殿試之後便只領了掛名閒職,也知道皇帝的優容厚待也是別有深意的。
只是,不知道安陽王特意在邵佳林殿試之後請封世女頭銜,是不是也有讓自家女兒名正言順不當官的意思,畢竟,按照法度,皇親國戚是不得干預朝政的。邵佳林考取了殿試第一,固然彰顯了自身才學,大大地露臉。卻也是犯了忌諱,處境尷尬。
羅清鳳雖不喜交際,但拜虞萬兩所賜,對京中的大事也是略知一二的,雖然虞萬兩說的時候只當做八卦,羅清鳳聽的時候卻是把重點記了的,這位世女,在衆位皇女中可謂是左右逢源,連性格最爲冷淡的四皇女也不曾與她交惡。
能夠做到這一點,可是不容易哪!若不是野心勃勃所圖者大,便是真的善於交際。
羅清鳳懶得猜她是哪一種,反正,無欲則剛,自己對她並無所求,也就懶得理會她怎麼做,做了什麼,只在心中記一個小心便是了。
因此上,言行恭敬,遠遠離了,倒也沒有不當之處,在羅奶奶的面前尚且能夠做到平淡不出聲色,又怎會在邵佳林面前露了行跡,即便是那謙恭有點兒假惺惺。卻也讓人以爲是她得了讚譽,沉不住氣想要得意的緣故,倒與原先給人留下的年少輕狂的印象對上了號。
邵佳林笑笑,把目光移開,與在場的幾個有名的文士開始了寒暄,倒似不曾把羅清鳳放在心上,與先頭說的專程來聽佳作相比,就有點兒雷聲大雨點兒小了。
聽得幾句話再沒有提到自己,羅清鳳才緩了一口氣,好長時間不曾在羅奶奶面前裝樣,再裝起來。還真的感覺格外彆扭,拉了一下孫達,趁着沒人注意,兩個人一起退出了大廳。
聽聞安陽王世女在此,不少人都往廳中集聚,邵佳林至今未曾迎娶正夫,又是那般才貌雙全,不少男子都有思慕之意,而女子,就是看着安陽王的權勢,也願意往頭前湊湊,混個眼熟,真的有事時也有人可求,保不準還能夠獲得一份前程。
雖說皇親沒有干預朝政的資格,但也不是真的一點兒都說不上話的,不敢跟皇帝要求什麼,難道還不能跟下面要求什麼嗎?多得是想要討好安陽王藉以在皇帝面前得到讚譽的人。
“都是一羣眼裏只有權勢的小人,哪個還有文士風骨?”孫達走得遠了,才舒口氣,很是瞧不上那些人的樣子。
“世人都是一樣的,誰敢說對權勢真的不動心?”羅清鳳隨口應了一句,也有開解之意,並不希望孫達憤世嫉俗,邵佳林的身份到底不是普通,萬一有什麼不好聽的落到她耳中,誰知道會不會背地裏給人穿小鞋?
當然,看她的模樣倒是不像那種小人,怎麼說也是安陽王世女,雍容大度也是數得着的。不過,還是那句老話,防範於未然罷了!
孫達被羅清鳳這句話堵得一窒,漲紅了臉,她倒是沒怎麼樣,不過有那麼一點兒酸,只是一點兒罷了,但,這般一想。還真是沒意思,自己比往廳中湊的那些人只多了一點兒自知之明,頂多是五十步笑百步,誰也不比誰強多少。
“若是我像你這般年輕,定然也是廳中人!”孫達感慨了一句,倒是有點兒“可憐白髮生”的遺憾,把羅清鳳聽得笑了起來:“孫姐這是來得哪一齣啊?不過二十多的人,哪裏來得這般消沉?”
“不是消沉,而是事實,三十而立,我已經不年輕了,對現在的俸祿也算滿意,其他的… …唉,歲月催人啊!”孫達白了羅清鳳一眼,正兒八經地說,“想我當初到翰林院的時候,雖是因爲清貧,卻也是想要幹出一番事業的,那時候眼界兒高,輕狂,每天都是幹勁兒十足,可現在,才幾年,我已經有了養老的感覺,翰林院,果然是養老之所,清鳳,若是能夠,你還是早點兒離開的好,以你這般人才,待在這裏實在是屈才了!”
看孫達是認真的,也是好意的忠告,羅清鳳也收了笑容,真誠謝過,心中只記着她這份好,卻並不想改變初衷。
人活一生,選擇怎樣的生活就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在別人眼中,碌碌無爲,是一種虛度,是應當悔恨的消極的生活態度,卻不知道安於平淡也是一種幸福,至少羅清鳳現在是樂在其中的。
至於權勢麼,若是真的爲了那個,行些蠅營狗苟之事,羅清鳳還真是會自己看不起自己,再說了,圖謀權勢的都是人才中的人精,哪裏是自己比得過的,還不如安分守己來得逍遙自在。
也許,以後回想一生的時候,會覺得“若是… …”,那也只是一種假設罷了,羅清鳳自己,是並不會爲此悔恨的,她選擇了她想要的,付出了爲了這個選擇應該付出的,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只看自己是否得到了想要得到的生活。
若是得到了,雖庸碌而無悔。
再看得開一點兒,名利權勢都是虛的,與生死無阻,何必那般介意,既然再活一次,雖有爲了世俗而不得不做的退步,卻還是要在可能的情況下更多愜意自在纔好,否則,也是拘束,活着反倒不如死了萬事自在。
“別不當回事,我可是認真說的!”孫達見羅清鳳謝過之後又笑得雲淡風輕,雖心底佩服她這般氣定神閒的功夫,卻還是忍不住又勸了一句,“難得世女看重你,你便是上前多說幾句話,那些人也挑不出什麼理來,頂多紅着眼痠你幾句就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的嘴臉,最看不得人好的,她們剛纔那般擠兌你,你實在應該壓她們一頭,出一口氣也好!”
“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何苦爭來?既不是掌風人,我便在旁觀風就是了,何必非要做別人的馬前卒,喫力不落好?”
孫達聽了嘆息一聲,也不再勸說,卻依舊不滿羅清鳳的無爲庸碌,微忿道:“你既拿定了主意,我還說什麼,白費一番口舌,才真正是喫力不落好!”
“怎麼不落好?孫姐的好我自然是記在心裏的,不過不說罷了,正所謂‘大恩不言謝’嘛!”該賣乖的時候,羅清鳳從來都不會拉不下架子來,嬉笑着說了兩句,孫達臉上的怒色便轉成了笑臉,帶着些許無奈,跟羅清鳳一起去精舍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