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誰憐芳塵
“是啊,又有什麼不對?”這一驚一乍已經把羅清鳳的好奇心磨滅殆盡。雖然問着,雖也疑惑,卻是語氣平平,又得了孫達高看一眼。
“你倒是不動如山啊!那精舍可不是一般人住的,總共那麼幾處,都要文採極好纔可入住,這還不算,非權貴也很少能夠進去,我只聽聞好,卻從未見過,你倒好,竟然能夠住下,不行,說什麼今天我也要跟你一起住!”孫達拉住了羅清鳳的胳膊,似乎怕她跑了一樣。
“有那麼誇張嗎?”羅清鳳看向傅恆,向她求證。
“這可不是誇張,而是事實。”傅恆看羅清鳳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解釋道,“雖進來的人都有帖子,按理說住的地方也是有帖子的人都有住處,便是持貼人帶來的人也可以同住。但那後面的精舍卻是不同,如同這蓮園一般,除了主人家指定的人,並不對外人開放,往年的人,都是文採極好的權貴,世玄那般說,倒也不錯。”
正正經經說完這一段話,傅恆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學着孫達樣子,拉住了羅清鳳的另一隻胳膊,道:“所以說,清鳳,既然你有幸住在精舍,我也厚着臉皮要求同住,好歹看一眼那精舍模樣,我也就無憾了!”
竟然是如此麼?這般想着,羅清鳳對那人更多了一分好奇,她真的是園子主人,還是和這園子主人也有舊,可,她爲何對自己這般好?問題再次回到原點。
看着羅清鳳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孫達正要叫她,就聽到亭子外面躁動,亭中高談闊論的那幾人也停了口,有人道:“看,卓公子的船!”
一時。幾人都擠到這邊兒觀看,孫達和傅恆也顧不上旁的,急忙站起身,望向蓮葉繁茂處,一艘小舟劃過碧波,緩緩行出,羅清鳳也回了神,眯着眼看去,除了撐舟的舟子,船上坐有三人,到底哪個纔是那大名鼎鼎的卓公子?
一人鵝黃衣裳,坐在船頭戲水,一手持着荷花,以花莖劃破湖面平靜,看到人看來,並不避讓,嫣然一笑,荷花半遮面,眸光流動,盡是華彩。
另一淺紫衣裳的公子坐在他的身側,被他遮擋了大半。見他這般與人嬉笑,似有不悅,微微蹙眉,說了什麼,素顏上有責怪之意,鵝黃衣裳的男子嗔怪着橫了他一眼,撅起嘴,扔下了花枝,可憐荷花正盛被人攀折,如今又被隨意丟在水中。
隨着小舟漸漸從荷花繁盛處行出,最末那個藍衫公子也逐漸顯露,他俯身,伸長了手臂,似要拾起那一枝被棄於水上的荷花,他低着頭,看不清楚面容,卻能夠讓人從他傾身拾花的動作中體察到其心思細膩,憐花惜花之意。
可惜,那小舟想要前行,便是不用船槳,也要用長杆撐水而行,水波正是往外散去,那荷花被棄時間雖短,卻已漂得有些遠了,藍衫男子盡力伸出手去,卻還是相差咫尺,他俯身愈前,也愈讓看者爲之懸心。
周圍的喧鬧聲都消了,怕是打擾那一副美人泛舟的圖景。身邊有人不自覺地屏息,似乎怕驚擾了那傾身夠花的男子。不用說,羅清鳳也有了一個大概的判斷,那位藍衫公子便是鼎鼎有名的卓公子了吧!
“如果一定要夠花,爲什麼不用長杆,豈不更便?”羅清鳳喃喃自語。
“多謝提醒!”雙目一亮,傅恆對羅清鳳稱謝,轉頭高喊,“還請卓公子用長杆夠花,比較便利!”
這一嗓子可謂是一鳴驚人,那位藍衫公子聞言微怔,隨即目視這邊兒,微微頷首,傅恆也適時一笑,坦然相對,似在以目傳情,又傳得坦蕩。
撐船的舟子聽了話音,不待吩咐,便用長杆挑花,花枝帶水,輕巧被挑起來,可惜長杆黏着泥濘,污了花瓣。
舟中如何羅清鳳沒有再看。而是趁着後面的人往前擁擠,悄悄地退了出去。
既然無意,還是莫要往前湊比較好。
正要往回走,孫達從後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道:“清鳳不要生氣,楚達剛纔的確有點兒不地道,用你的點子出風頭真是… …”她與傅恆相交多年,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纔好,若說沒有惡意,她藉此出了風頭是真,若說有惡意。那點子也並不難,不過大家情迷,才一時無人想到。
羅清鳳愣了一下,知道孫達在爲自己抱不平,滿心感激,道:“也沒有什麼,便是我不提醒,早晚也有人想到,又不是多聰明的做法,我並沒有因此生氣,不過是嫌人多,有點兒吵,先退出來罷了,你也知道,我不喜歡太熱鬧的!”
自從上次從倚翠樓狼狽而出,羅清鳳再被邀都以不喜熱鬧而推脫,大家看她性子如此,並不是刻意疏遠,也就不強求她,只是免不了拿她上次的落荒而逃做笑柄,說上兩句。羅清鳳從不計較這些玩笑,久了也無人再提,都把她不喜熱鬧的說辭當作了真的。
“你呀,也難怪文採好,這樣安靜的性子怕是成日裏都在琢磨詩詞吧!”孫達自以爲地爲此做出瞭解釋,卻讓羅清鳳聽得慚愧,她的詩詞多是抄襲而來,哪裏是自己做的,卻當得這般讚譽。
訕訕笑了笑,並不繼續這個話題,看孫達對精舍有興趣,她便領了孫達往後面的精舍而去。
在精舍看了一圈,順道喫了飯,羅清鳳便要小睡,孫達也賴着不走,在榻上躺了,卻遲遲不睡。給羅清鳳惡補了一些京中貴公子的知識。
這位卓鈞玉卓公子是將軍之子,將軍只此一位獨子,甚是疼愛,至今未曾許人。據說其文武雙全,其中武藝估計有點兒水分,這時候的男子若是能夠上馬能夠開弓,便算是武藝不俗了。
而文則是久負盛名,琴棋書畫,卓公子以畫出名,其最喜畫景,這蓮湖景緻更是最愛,但凡有品蓮會便有他的身影,而有了他,便有更多不爲權貴所動的文士願意來品蓮會,品蓮會的聲勢也因此而更盛,說不清是誰成就了誰,反正一旦說起品蓮會,則必然讓人聯想到卓公子。
“孫姐可也有相求之意?”既然睡不着,羅清鳳也支起胳膊來打趣孫達。
孫達一笑,抬起手臂枕在腦後,雙眼望着頭頂,慢悠悠地道:“我倒是想,可惜,別人看不上我… …如今,我家中早已有夫,這朵荷花還是讓別人去摘吧!自有楚達那等癡心不改的等着攀折,就不知最後會落入誰家手了!”
求之不得則棄之,旁觀之,坦然對之,這也算是一種智慧了吧!
“不過… …”孫達話音一轉,坐起來,認真地說,“清鳳倒是可以試試求娶,旁的不說,卓公子最愛文采出衆的人物,清鳳不就剛巧是嗎?”
“我?”羅清鳳看孫達認真,也收了嬉笑,說,“我還是算了吧!”
“什麼叫做算了吧,清鳳可是已有心儀之人?”孫達追問不捨。
羅清鳳腦中浮出韶光的面容,卻是一晃而逝,想到更多的還是那位下落不明的西門君實,情緒難免有了幾分低落,沉聲道:“僅有文纔有什麼用,沒有權勢,再好的文才也不頂用。”
當時,但凡她有點兒能力,別的不敢誇口,至少她會保下西門君實,誠心相待,也換一個真心,得一段情意,一個美滿的婚姻,便是不得,也不會遺憾。
而現在麼,她也不知道與韶光算什麼,雖說在世人眼中都是正常,但她卻不好把一切都推到一時的意亂情迷,把韶光真的當做一個可有可無的小侍,她是想要負責任,想要一個幸福家庭的。
但,總覺得還缺了一點兒什麼,不是身份地位,而是兩個人相處時候的感覺,明明是那麼親近的人,卻總是感覺隔了一層什麼,以前不覺得,而現在,卻越來越在意,到底是自己貪心,想要的更多了,還是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韶光的真心?
欲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那夜月光朦朧,他聲音堅定,寬闊的肩膀似乎可以託付終生,她軟弱得想要依靠… …事情發生之後,他順理成章成爲她過了明路的小侍,然後,一切如原來一樣,並沒有什麼變化,可,還是不一樣了吧!
她知道他的寵溺,卻不知道這樣的寵溺算不算愛,又或者只是照顧她而成的習慣… …她,不安心,卻也不知道這不安心是爲了什麼而來的,難道只是想要得到一個膚淺的愛或者不愛的答案嗎?
“清鳳怎麼這麼說,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嗎?”孫達奇怪地問。
“啊,沒有,就是一時感慨一下,看着這樣的精舍,難免沒有幾分欽羨權勢之利。”羅清鳳順口說着,又覺得這句話透着嫉妒和世俗,難道自己骨子裏便是這樣的嗎?有點兒慌亂地看向孫達,文士出身,最是討厭這樣的俗氣了吧?
令人詫異地,孫達並沒有出言反駁,也並沒有看輕的意思,而是復又躺了下去,長長地嘆息一聲:“是啊… …權勢最是動人心… …”
窗外的陽光正好,有微風隱隱,幽幽的香氣自然清淡,羅清鳳閉上了眼睛,在靜默中漸漸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