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六月品蓮
聰明人說話不需要講得太透。李義章沒有說出衢州事件的幕後人是誰,羅清鳳也沒有問,敘舊之後,羅清鳳言稱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忙,李義章笑着應了,似乎並沒有被這一場挫折打倒,也並不覺得自己現在是逃犯。
的確,她也不應該算作是逃犯,炮製這場謀反案的那些人爲了消除過多的痕跡,放了大火,而大火則不僅是毀滅證據的好方法,同時也是毀屍滅跡的好方法,李義章之所以能夠逃出,還要多虧了這場大火。
羅清鳳不好在這裏久留,說了會兒話便離開了,那個男子送羅清鳳出門。
“不用送了,我知道怎麼走,你回去照顧她吧!”如果說開始還以爲這個男子是僕役,那麼看到他和李義章相處的情形之後,也知道這兩個人是一對兒的了,羅清鳳還真的無法適應李義章的討好轉了方向。
曾經。她那麼喜歡嚮明輝的,而現在,竟是一句未問。
羅清鳳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感慨什麼,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那個曾經英氣勃發男扮女裝讀書院的男子,還有幾個人記得呢?
“你只知道讓我照顧她嗎?”傳入耳中的聲音似乎有些怨懟之意,羅清鳳停步,轉身,看向男子,他們認識嗎?
“鳳哥兒,你不記得雲朗了嗎?”一聲問猶若微風,帶着暮色的寒氣,男子平靜地直視羅清鳳,彷彿只是在問一句“天氣好嗎”。
“雲朗,你是雲朗?難怪有幾分面善,你是怎麼跟李姐姐走到一起的?你弟弟呢?那年… …”
暮色四合,院子裏沒有燈光,隔壁做飯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和着院子裏那不知名的草木,組成了一種特殊的氣味兒,讓人感到平靜而溫暖。
橙色的光亮透過粗拉拉的窗紙照射到外面,窗戶上投出一個窺視的影子,左側房子的女子正趴在那裏,注視着院子裏的動靜。
雲朗不等羅清鳳說完,拉着她便往外走,來到了院子外面,反手關上身後的門。哐噹一聲,門板上的灰都被震下少許。
“… …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天古古怪怪的!一定不是什麼好人!… …”女子的罵聲傳來,幾句俚俗的罵人話似乎是方言,讓人聽不懂,卻聽得出粗魯和惡意。
“這裏不是敘舊的地方,你怎麼總是… …算了,你趕緊走吧,以後也少來,免得給我們添麻煩,若是有事,我會去找你的,我已經知道你家在哪裏了。”雲朗快人快語地說着,推搡了羅清鳳一把。
“呃,那好,有事你來找就是了… …”
“好了,別羅嗦了,快走吧!”雲朗說完,轉身又打開了門,進去了,似乎還能夠聽到女子的叫罵聲。卻並不見雲朗反駁生氣,又是一聲門響,從右側傳來。
羅清鳳苦笑着轉身,今天這一趟竟是專程敘舊的,真沒想到李義章竟然喜歡上了雲朗,她知不知道這是雲朗呢?當年那個被她那麼厭惡的人如今成了她喜歡的,還真是世事難料哪!
雲朗的弟弟呢?是出了什麼變故所以纔沒有在一起,還是… …
亂七八糟地想着,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有點兒坎坷的福隆街,站在街口,回首望去,嫋嫋升起的炊煙看起來很有煙火氣息,連那喚孩子回家喫飯的聲音都讓人覺得親切,這樣的生活,平淡溫馨,也未嘗不好吧!
家裏的飯也好了吧!想到韶光,羅清鳳的臉上有了笑意,有人相伴,的確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了了一樁心事,回去的腳步也輕快許多。
這次去見李義章的事情,羅清鳳並沒有跟虞萬兩說,既然她想要“知道也當不知道”,那自己何必去多事,更何況… …不知道怎麼回事,似乎自從上次懷疑起虞萬兩的消息來路,再想到虞萬兩的時候,羅清鳳總是多了一層思量。
六月正是賞荷的好時節,翰林院是最講“雅”的地方,品茗賞花便是最經常的雅事。自然也不會落下“品蓮會”。
看着被塞到手中的帖子,淡藍色的紙張上寥寥幾筆勾勒出荷花荷葉的輪廓,上書:六月荷花,清香怡人。特寄素帖,靜待君至。
品蓮會,是賞花會嗎?
“自然,這也少不了要賦詩,這個應該難不倒以詩才聞名的君玉吧!”孫達拍着羅清鳳的肩膀說,“這品蓮會可不是年年都有的,君玉若是去,也帶上我吧!”
“這品蓮會是誰辦的啊,她怎麼知道給我寄帖子?你沒有嗎?”跟孫達熟悉了,也知道她這個人不拘小節,羅清鳳言談中也隨意了許多。
孫達眼神閃爍,說:“你就別問了,品蓮會每次的主人都不一樣,今年是這個人,明年說不定就成了那個人,你去就好了,至於這帖子麼,既然要賦詩,不寄給你寄給誰啊?我可寫不出‘惟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的詩句!說不定人家是指望着你在品蓮會上留下佳句名篇哪!”
“是嗎?”總覺得很奇怪。羅清鳳隨意收了帖子。倒也沒有爲此事糾纏不休。
帖子上註明的時間是五天後,地點是城南的蓮湖,提起這個蓮湖,倒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了,那裏的蓮花到了六月可謂勝景,卻是不對外開放的私人園子,最難得的還是這蓮湖順水而上便可到達月明橋,放舟一遊也頗隨心。
瞭解之後,羅清鳳對這個品蓮會也有了不少的興趣,不過是作詩罷了,自己做不好。難道還背不好麼?關於荷花的詩何其多,隨便選上一兩首交差也就是了,既然有機會,不見識一下蓮湖風光,豈不可惜?
品蓮會邀請的人有男有女,都是在文才上有長處的,這一點上倒很像是文學男女的集會,卻不知是不是也有牡丹宴的性質。
安陽王舉辦的那場牡丹宴是爲了給女兒挑選良夫的相親大會,聲勢浩大,但最終目的卻是雷聲大雨點兒小,除了讓虞鸞卿風光了一把,邵佳林卻並未挑選到一個良夫,據說是要先有所成就再考慮兒女情長,一時也爲人稱讚。
不過嘛,據虞萬兩所言,這位邵佳林可不是表面上的不近男色,牡丹宴後雖沒有趁着風潮向虞鸞卿提親,卻是暗中幫助了不少,否則拒絕了那麼多人的虞鸞卿是不太可能有安穩的日子。
這是暗中的,明面上,邵佳林沒有少下帖子請虞鸞卿賞花看景,其中還有安陽王正夫的帖子,雖然對外宣稱是安陽王正夫與虞鸞卿投契,但其實,已經有不少人認定虞鸞卿是邵佳林的囊中之物,這纔是求親之人斷絕的根本原因,誰敢得罪安陽王啊!
知道了這些之後,羅清鳳不知道應該感激邵佳林變相還自己清淨,還是應該爲虞鸞卿感慨。
對於虞鸞卿的喜歡,羅清鳳從來不打算接受,可即便是這樣,拒絕了,看着他被別人追逐,看着他被別人一步步逼入良夫的位置上,她還是覺得不太舒服,是一種看着富麗的牡丹落在她人手中的豔羨與嘆惋。
花開是當折,可誰知道花願不願意呢?有心憐花。卻又恐花心向己,糾結不已。
恐對深情,恐負情深。
五日後,孫達早早就來到門口堵人,生怕羅清鳳不去,倒是難得看她對什麼事情這麼上心。
城南蓮湖,真正到了城南,才知道這個蓮湖到底有多大,遠遠地,就可以看到那一片接天的蓮葉,彷彿無邊無際一樣,滿眼的綠波隨風,更有一起飛鳥時而掠過,彩色的羽翼,十分漂亮。
在門口處遞交了帖子,兩人結伴而入,這一日,從卯初日出起便是開園,園中有住宿,可當日歸,也可住下,待明日歸,並不限時日,曾有人從品蓮會始住到下一屆的品蓮會,也算是白住之典範了。
聽孫達說起來的時候羅清鳳瞠目結舌,竟然有這樣的人,這到底是要佔位置,還是要白住啊,而且,住在園中,伙食費什麼的,難道是園子主人負責不成?
這樣的話只自己想想,也不好問出口,張口閉口是錢財便是俗氣了,爲文士所不喜,羅清鳳雖不覺得談錢有什麼俗,但也不好太過特立獨行,社會到底不是她說了算的,在清流中混卻偏偏要與清流格格不入,豈不是自找麻煩?
某些時候,羅清鳳也覺得自己挺有同流合污的潛質。
“你可知道,今年卓公子也會來吶!”
“卓公子?”
看着孫達洋洋得意的樣子,羅清鳳實在不好掃興地說她不知道卓公子是誰,可,她是真的不知道。
“你不會不知道卓公子是誰吧?!”孫達驚呼,羅清鳳懵懂的眼神已經給了她答案——她是真的不知道,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孫達撫額,“天啊,我都懷疑你到底是不是在京中住的,竟然都不知道卓公子是誰?那你來品蓮會是看誰的啊?”
來品蓮會就是爲了看卓公子嗎?這是什麼道理?之前怎麼沒說?羅清鳳滿眼的疑問,不等問,便有人打斷,“請問,可是羅清鳳羅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