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高中
自兒子得了秀才。老夫人就從心底瞧不起莊戶人家出身的孃家弟媳婦黃氏,待到孫子中舉,那更是沒正眼瞧過黃氏。她做的明顯,黃氏如何看不出來?黃氏平常禮節周全,但從不願意到江家來走動。黃氏與她是面子情兒,兄弟袁老爺子又與老太爺不對付,兩人未必就會爲她出頭,她此時回孃家去,粗茶淡飯雖不會少她的,但閒氣必是整籮筐的奉上。
想起這些,老夫人幾步搶到老太爺跟前,扯着他的袖子抹起眼淚來。老太爺今日也是存心想要嚇醒她,任由老夫人如何撒潑哭鬧,就是不鬆口,末了甩了袖子出門去。
頤養居正房與擺飯的廳堂相隔不遠,屋中這般哭鬧,自是瞞不過正在指揮下人收拾碗筷的江夫人的耳朵。今日在席上,她也被老夫人一席不知輕重的話氣的發抖,到這時都沒緩過來,她只作未曾聽見,一心一意的盯着下人不讓人摔壞了碗碟。下人看她這般。也樂得不用去管那閒事,尋出閒話來大聲講,好將哭鬧聲掩過去。
老夫人在房中哭鬧過一陣,見連一個勸解的人都無,漸漸收了聲,方纔的酒意又上了頭,便歪在牀頭就睡着了。第二日醒來,她看老太爺不在,就只當老太爺昨日說的是氣話,喚來雲嫂子幫她梳洗。
雲嫂子昨日收了十兩銀子,回到家中到底忐忑,再細細打聽,聽老太爺要攆老夫人家去,料想這事與塗媽媽支開她有關,就覺出上了當。但她此時與塗媽媽拴在了一條繩上,有苦說不出,再去看那銀子只覺燙手。今日早起看老夫人還像從前那樣待她,她暗自鬆了一口氣,一心一意的服侍起老夫人來,不敢去起話頭說閒話。
老夫人收拾停當,像往常那般去廳中喫早飯,因昨日之事,吳氏就不願與老夫人同桌喫飯,只推說要照顧梔子就在靜心居隨便用點飯。早飯畢,老太爺喚衆人廳中坐,討論重孫女的閨名。老夫人更是以爲昨日之事就此揭過,道:“聽說取了個乳名叫巧巧。不如就叫這個名字罷。”
老太爺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聽着不錯,就叫巧巧罷。”看衆人皆點頭,他話鋒一轉,“驢車已經僱妥,一會便會來家,你準備好了就走罷。”
老夫人不由得呆住,她萬沒想到老太爺這一次如此當真,愣了好半晌,方拿眼睛去瞧兒子,使眼色讓他勸解。
江老爺自知如今被老父親厭惡,哪裏肯再去替老孃說半句話,不耐煩的道:“既是父親有話,那孃親依言行事就是,到得舅家,孃親拿出體己銀子來補貼家用,舅母少不得會對你笑顏相迎。”
老夫人沒曾想自己當成心頭肉養大的兒子,會棄她於不顧,頓時就覺氣血上湧,指着兒子哆哆嗦嗦的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子。纔去看兒媳婦。
江夫人昨日之氣已去了大半,她看的明白,老太爺此時當着晚輩的面攆老夫人,只怕還是不願讓老夫人出門,這是要人給他一個臺階下。何況,江舉人家的老夫人被攆回孃家,說出去也是笑話一樁,丟的還是自己兒子那舉人老爺的臉。權衡過一陣,江夫人再不願幫老夫人,看在自己兒子的面上,她也不得不開口勸說。
江雅也不願被杜家人笑話,一改往日遇上這事裝菩薩的做法,跟着一起勸解起來。
老夫人看有人幫她說話,面上神色平靜起來,眼中還帶着些許的喜意。
老太爺也不願家醜外揚,本意是得個臺階,還如上次一樣,將老夫人拘在祠堂,但轉頭看到她眼中的喜意,他頓時就改了主意,一定要讓老夫人回孃家去喫幾日苦才肯罷休,道:“既是媳婦孫女爲你求情,我也就給你一個準話,只要你在孃家恪守婦道謹言慎行,過得幾月,我還是接你來家,若是還到處挑事,攪的一家不得安寧,我就補一紙休書與你。”
情勢急轉。老夫人傻了眼,待見老太爺喚來雲嫂子替她收拾包袱,方纔反應過來,知形勢不可挽回,垂頭喪氣的坐在房中發起呆來。
江夫人江雅母女兩個也未料到老太爺會這樣,對視一眼,俱不說話,待雲嫂子挽了兩個包袱來,江夫人方使金媽媽取了五兩銀子放入包袱中,悄悄囑咐雲嫂子:“你與老夫人到得袁家,莫說老太爺老夫人起了爭執,就說老夫人年紀大,聽不得孩子哭鬧,纔回孃家避一避。”
雲嫂子心中有事,聽江夫人要她同去,就有些不願意,道:“夫人,奴婢家中有事,能不能留下,換尹強家的跟老夫人去?”
江夫人沉了臉:“廚房那一攤事,你可做得來?”
雲嫂子看江夫人沉了臉,就不敢多言,又自去給自己收拾了一個包袱出來。
梔子與吳氏也是老夫人出門。方纔知曉老夫人回了孃家,吳氏爲人心直,並未作多想,梔子卻曉得定然是塗媽媽從中作了梗,也沒去問究竟,只背了人與塗媽媽道:“老夫人回孃家去,只怕會讓人笑話。”
塗媽媽笑道:“江夫人已替老夫人尋下了藉口,袁家人雖疑惑,但還是不會張揚開去,旁人笑話不着。”
梔子還要再問,但聽得巧巧哭起來。忙喚了伍嫂子將巧巧抱過來,她如今心中只裝的下孩子,哪裏還有心思去問老夫人之事?哄睡孩子,她早將這事丟到了腦後去。
過兩日,巧巧洗三,家中親眷來的比出生那日還多。老夫人不在家中爲重孫女添盆,免不了就有人奇怪,逢人問起,江夫人俱說是老夫人體弱,聽不得孩子哭,暫且住到了孃家。旁人聽得江夫人這樣講,無論心中是否相信,都不再追問。只專程來打探老夫人爲何回孃家的黃氏心中有了計較:江家宅子如此大,卻以聽不得小孩啼哭爲由回孃家,這分明就是扯謊。但江家還願扯這個謊,只怕還顧及面子,只要江家顧及面子,老姑奶奶在孃家就住不長久……
黃氏想明白老夫人不會砸在孃家養老,就收了吵鬧的心思,回去之後還以客禮待老夫人。
一月時間一晃而過。這一月吳氏將出銀子買雞買鴨與梔子補着,待出月子,梔子腰身就胖了一圈。賞梅居擺了兩桌滿月酒,梔子要去喫酒,翻遍衣箱,找不出一件可穿的衫裙,她苦笑道:“只怕這酒是喫不得了。”
塗媽媽笑道:“大姑奶奶針線好,尋一件出來放一放腰身就是。”
梔子道:“放腰身雖簡單,但少說也需得一個時辰,等衣衫上身,只怕席面已經散了。”
塗媽媽一想也是,就道:“不然,奴婢去夫人房中替大姑奶奶尋一件?”
梔子雖覺穿孃親衫裙怪異,但此時也顧不得,就依了塗媽媽。方妝扮上,就聽外面鑼鼓喧天,聲兒好像就在大門外,她奇道:“不年不節的。又不會有人耍猴,哪來的鑼鼓聲?”
塗媽媽也覺詫異,想了一時,喜道:“大姑奶奶,該不是姑爺高中了吧?”
梔子算了算時間,才恍然記起已經是五月十六,確實到了江白圭歸家的時間……她忙使秋樂去看。
秋樂不多時就又迴轉,同她一起進門的還有夏歡。夏歡進門就伏在地上磕頭,眼中含淚道:“恭喜少奶奶,少爺高中二甲第十名!”
聞言,梔子呆了呆,轉瞬又莫名其妙的鬆了一口氣,考中進士,排名卻不靠前,這正是她心中希望的。
塗媽媽聽得這話,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自己從前的事情,面上雖帶着笑,但眼中卻是擔憂,她看梔子不言不語,以爲她喜歡的不知所措,就在心底嘆了一口氣,轉頭問夏歡:“少爺何在?”
夏歡道:“少爺去祖宗牌位前上香去了。奴婢怕少奶奶掛念,先來說與少奶奶說一聲兒。”
梔子回過神來,喚夏歡起身,問:“一路可好?”
夏歡出了一趟門,比從前更伶俐了,說話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去時路上有魯少爺照應,雖辛苦,少爺卻未走岔道。回來時,一路又有沿途官員款待,送車送馬,比去時快了許多。”
梔子想起魯子問來,忙問:“魯少爺可考中?”
夏歡點了點頭:“魯少爺也考中了,卻是倒數第一。”
幾人正說着,方纔在賞梅居喫酒的吳氏與江雅聞訊趕了來。吳氏眼中含淚,握着梔子的手,哆哆嗦嗦的說不出話來。江雅笑着道了喜,方道:“姨母與玉珠妹子也說要來道喜,但我怕弟妹房中擠,轉不過那許多人,就出言攔了攔,弟妹莫怪。”
梔子本就不喜吳家母女,江雅雖出於私心,但攔下卻省了她的事情,她便衝江雅擠了擠眼,回頭倒了一盞茶與吳氏,道:“娘,你且坐一坐。”
吳氏依言坐下,好一時,才擠出一句話來:“你也滿月了,娘明日就回去了。”
——比預想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