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六)你得惦記着我
楊劉氏看看門外無人,才進來壓低了嗓音道,“桃兒,這話可只能擱在心裏,別當着人露出來就連你爹都不許那成材從前不是送了咱們家二十兩聘銀麼?那錢娘可一直沒用,準備給你日後壓箱底的。他既是在成親之前也給咱們家下了聘,又沒退這筆銀子,那其實也算是你們有婚約的。只是你爹當時不去爭,娘也想着不雅,又怕影響你的親事,始終就沒提。可若是咱們真拿這事打起官司來,咱們家還是能上趙家討個說法的有這聘銀在,就不怕他趙成材不認賬唉,只是你早沒進去,若是現在進去,始終就低了那姓張的一頭,怎麼也算不得元配了。
這事你爹心裏頭也有數,只是成材被她娘逼着娶了那個殺豬女,他若是去爭,顯得面子上不好看,還以爲你有多想嫁給成材似的。你爹那個脾氣你是知道的,就爲了賭這一口氣,所以怎麼也不肯理會那事了。可現如今,我瞧你爹那心裏頭也是後悔的,只是拉不下這個臉來說。他現在大過年的,還出去奔波是爲的什麼?還不是爲了去給你謀一門好親事?只是這十裏八鄉的,真正讀過書又跟你年紀般配的,哪那麼容易找?就是有一些,也是大戶人家,怎麼看得起咱們這小門小戶?”
楊劉氏看着女兒的眼神裏多了一份憐憫,“閨女啊,也不是爹孃不替你盡心,只怕是你這婚事可不能要求得那麼高了。最多找個好人家,咱們就踏踏實實把日子過下去,行麼?”
楊小桃臉色一變,卻轉瞬又平復了下來,面有戚色,“娘,您說女兒這命爲什麼這麼苦呀?”
楊劉氏給女兒弄得心裏頭也是酸楚不已,抹着眼角,“這都是命啊咱們做女人的,就只能認命”
“我也不求別的,只願象虎子哥似的,通情達理,又讀書識字,這要求很高麼?”
楊劉氏一聽這話,就知道女兒心裏還記掛着趙成材了。做孃的心中當然認爲自己的女兒是最好的,現在弄得這麼高不成,低不就的,確實也是太委屈了。想想她的心思也有幾分活絡了,“成材確實是個好孩子,自他成了家,每回上門都沒空手過,辦的節禮也都是最體面的。只是——難道咱們還真能委屈你去給他做妾不成?除非他真能得中舉人,那倒也不算是太委屈了,以前不聽那戲文裏和說書的人說,縱是大官的妾室,做的好的,也是有誥命的若是當真論起來,你可比那殺豬女強多了只是你爹那兒……”
她也不敢打包票了,楊秀才雖然迂腐,但家裏可是他說了算,楊劉氏就是再心疼女兒,可若是楊秀纔不同意,她也作不了主。
楊小桃心裏卻是清楚,她爹生平是好面子,但若是趙成材真的能中舉當官,即便是把自己嫁與他作妾,爹也未必就一定不會同意。只是,除非趙成材自己求上門來,否則若要她爹拉下臉來跟趙成材去談,那是絕無可能。可趙成材上回來表明的心跡裏頭,是把章清亭真正看成結髮妻子了。楊小桃認得他這麼多年,也知道他那個脾氣,一旦認定了什麼,就絕難更改。
可她這條路走不通,難道就走不成其他的路麼?她腦子裏驀地靈光一現,還有趙王氏她對那個媳婦可是有諸多不滿,自己若是能走通她的路子,得到她的許可,那縱是趙成材自己不樂意,也架不住父母之命孝道可是做人最基本的大道,諒他趙成材也不敢反抗。
還有一層,楊小桃也不是瞎子,娘方纔提到的禮物,她也看過,趙家現在真的是今非昔比了。就上回從京城裏帶來的衣料,她年前就帶去裁縫鋪子裏做了新衣,那樣好料子,價錢可不便宜,一尺都要兩分銀子呢還有他們家的馬場,現在讓多少人眼紅?楊小桃暗暗下定決心,若是爹不能給她結下一門比趙家更好的親事,她寧願就用那二十兩銀子的聘禮去鬧上一場,就是給趙成材做個小妾也好過嫁個凡夫俗子
當然,若是當真嫁了去,她是絕不會聽那個殺豬女擺佈的楊小桃自忖自己的年紀比章清亭小幾歲,容貌更是勝出許多,趙成材是因爲要做個守禮的君子,所以在成了親之後纔對自己不理不睬,可若是自己當真進了他的屋呢?
楊小桃想着,耳根子有些發燒,卻心中冷笑,哪個男子不喜歡年輕漂亮的?就象那個趙成棟,連她也聽說了,一個****就給迷得七犖八素的,不就是生得有幾分姿色麼?可自己光這麼想是沒用的,關鍵是要說動父母重新搭上趙家這條線。
親事的諸多不順逼得楊小桃不得不快速成熟起來,而隨着年歲漸大,左鄰右舍的閒言碎語也讓她心裏着實憋着一股怨氣。她早有志向,不嫁則已,嫁就一定要嫁得最好狠狠的打那些長舌婦們一個耳光,讓她們都瞧瞧,自己纔不是什麼紅顏薄命,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娘”楊小桃思議已定,面上卻不露痕跡,仍是那麼一副委委屈屈的小模樣,紅着眼圈開了口,“我和虎子哥的事情,您就別再提了不過虎子哥現在這麼有出息,爹老這麼跟他彆扭着可不是個事兒您倒是多勸勸他,別爲了一時之氣把這麼多年的師生情份都給抹滅了,就算不爲了旁了,總得爲着弟弟着想啊
我瞧那書院辦得可真不錯,畢竟有衙門支持,可比一般的私塾要強許多。爹學問再好,一人也教不了六藝。這是我說句正經話,倒不如把弟弟送到書院裏去,以咱們跟虎子哥的交情,必是會青眼相待的。這不僅是讓弟弟在那兒長學問,也是多認得些夫子和同年。玉成這沒兩年便可以參加童生考試了,到時也要去拜會的,咱們這一方的好老師可都是在書院裏授課呢娘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楊氏聽得怦然心動,女兒說得對呀扎蘭書院現在辦得紅紅火火,十裏八鄉的孩子,只要家裏能騰出手來,沒有不去那裏讀書的。自家兒子也眼饞好久了,每回聽鄰居的孩子們說起課上又學到這個,又學到那個,可比楊秀才只知教些文章強多了,“只是你爹那兒……”
“娘您還不知道麼?爹平常最看重玉成的功名了,您就從這一路勸勸他,若是玉成日後有大出息,咱們現下受一點子委屈又算得了什麼?當然不會讓爹親自送玉成去書院,要去也是咱們孃兒兩個去。這眼下過年,就是個好時節虎子哥既送了禮來,我們也該去趙家拜拜年纔是,趙大嬸平素對咱們也不錯,只要把話放下了,讓她轉給虎子哥,以他那性子,必還要到咱們家來的。那時師徒碰了面,喝兩杯酒,有什麼不好說的?”
楊小桃又想起一事,“娘您還記得書院纔開那回,爹和那些夫子們上衙門去說事麼?婁大人當時可說了,爹和他們可都爲了辦書院受了損失。那麼現在,爹帶頭都把自家孩子送到書院裏去了,娘您想想,這算不算是支持虎子哥辦書院?他能不感激呼們麼?趁着現在虎子哥還沒中舉,咱們先跟他走得更近一些。萬一人家中了,咱們再去,倒要落人口舌了”
楊氏越聽越覺得有理,“還是桃兒你懂事,行,今晚等你爹回來,我就跟他說說這事”
楊小桃心中得意,還有一層心思不能言說,若是弟弟去書院讀了書,那就天天能和趙成材見面了,見到弟弟,他是否就會想起這個姐姐呢?她就不信了就憑她們青梅竹馬的感情,會比不上那個半路殺出來沒幾天的殺豬女趙成材,你可以娶她做你的正妻,但你的心裏絕對不能沒有我我就是不嫁給你,也得讓你惦記一輩子
趙成材沒見到楊秀才,回家便早了些。因初五女眷不能出門訪客,而正月閨中忌針線,章清亭閒着沒事,便弄了副馬吊,正在家中教妹子們遊戲。等他一進門,便聞廳中笑語盈盈,娘子正在那兒大殺四方。
趙成材樂呵呵的上前,“你們也是的,明知她打馬吊整個扎蘭堡都只輸過一場,偏跟她玩,那不是擺明送錢給她麼?”
張小蝶抬臉答話,“哪裏呀大姐沒跟我們來錢,賭的是幹活一萬”
“再糾正一點”章清亭出着牌也不忘澄清,“那場牌是我故意輸的,在這扎蘭堡我還真沒遇到過對手呢唉,自古英雄皆寂寞啊八筒”
衆人大樂張羅氏在一旁笑道,“女婿,這個可賭得好小蝶已經輸了兩天的洗碗了”
“嶽母,那您怎麼不玩兒?”
“嗐我這麼大年紀,可跟不上她們年輕人,就連你嶽父看了半天也還是沒弄大懂,輸了今兒的午飯,正在廚房裏做呢”
趙成材打趣了句,“這豈不是一代新人勝舊人?”
大家聽着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