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挨個兒將賴牀的人都叫了起來,張一帆坐在飯桌上,揉着眼睛抱怨她擾人清夢,小春罵道:“你懂什麼?早起的鳥兒有蟲喫,真是不開竅。”張一帆想駁回去,但從眼縫裏瞧見小春今日穿了一套粉綠色的雲錦罩紗長裙,薄紗上綴着朵朵墨綠的細小綢花,黛眉微豎,杏眼裏三分嬌七分俏,一張小嘴兒紅潤潤的,嘴角微微向上翹着,美得像從樹林子裏走出來的妖精似的,彷彿眉梢髮間還帶着露珠,柔嫩而芬芳,張一帆看得癡了,一時竟忘記了反駁。
小春從小與張一帆鬥嘴慣了,這會兒沒聽見他答話,不由得好奇地轉過頭去看他,見他正癡癡地看着自己,一張臉頓時羞得緋紅,低頭在心裏狠狠地啐了一口,心說“真是個木頭疙瘩,這樣盯着人看,不嫌害臊麼?”
他倆郎情妾意,旁人自是看在眼裏,笑在心裏,不過大家也都知道這二人雖然吵吵鬧鬧慣了但臉皮卻極薄,若是這會兒當着他們彼此的面取笑了他們,只怕一會兒這二人便不肯跟着去秋水湖了,出去玩兒人少了哪裏還有什麼樂趣呢,於是一桌人都假裝沒看見小春臉紅,埋頭悶笑着假裝喫東西。
早飯過後,僕婦們將昨日備下的喫食端上了桌,又拿了兩個手提竹籃子來。吉祥將竹籃子裏鋪上乾淨的白紗布,然後將喫食按輕重順序一一擺進籃子裏,像滷肉、滷豬腳、燒雞這種重的喫食便擺在最底下,上面一層則擺的米糕、桂花糕、馬蹄糕,另一隻籃子裏底下襬的是清水與燒酒,上面擺的則是各色生瓜果。末了吉祥還拿了三把油傘橫插到籃子上。籃子裝完後,吉祥把它們交給了張一帆與張少帆,外出旅遊,男同志們總是優先充當苦力,這是到哪裏都不變的定律。
一行人打點完畢後便出了門,門外停着一輛大馬車,吉祥原本是想僱兩輛馬車的,但是除了李小婉沒有發表意見外,其他人都不同意,一來是會很麻煩,費用也高,二來是大家都覺得分開後一個多時辰的路途會十分無聊,再說平日裏喫飯也是男男女女坐一桌的,也沒那麼多講究,於是吉祥不得不僱了輛大馬車,以滿足衆人的需求。
衆人上了馬車,自覺地按照男左女右的排列方式坐了,車伕響亮地吆喝了一聲“駕”後,馬車便開始微微顛簸着朝秋水湖去了。由於大家是分別坐在馬車左右兩側的,所以不得不面對面地大眼瞪小眼,好在昨日吉祥僱馬車時便想到會有這種尷尬局面,準備了一副黃紙撲克牌,教其餘四個人玩兒鋤大地。張家兄弟和小春很快便都學會了,只有李小婉,吉祥教她時她總不看她,微低着頭眼睛不知在看哪裏,所以吉祥教了三次她還沒學會,吉祥見她似乎對撲克牌沒興趣,於是便不再勉強她,自己掄胳膊親自上陣了。
玩兒起撲克牌便會覺得時間過得極快,還沒玩幾把,便聽車伕說秋水湖到了,衆人歡喜地收起撲克牌,提着竹籃子下了車,馬車停在一處空曠的草皮上,因爲秋季是秋水湖與茯林山最美的時候,所以這塊專門停馬車的草皮上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了,無聊的車伕們有的靠在車轅上睡覺,有的則與其他馬車的車伕聊天。吉祥將籃子裏的糕點取出來一包遞給車伕,囑咐他若是他們出來得晚了,還請他多等等,若真是耽誤了他的時間,他們會考慮多給些車錢的。車伕歡喜地點頭應了,接過糕點自去找與他相熟的同行聊天去了。
停馬車的這處草皮位於秋水湖的外圍,茯林山的山腳下,向前走兩裏地纔到秋水湖,向右走一裏地才能到茯林山的山門口。有詩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秋水湖最美的時刻便是傍晚黃昏時,於是衆人決定先上茯林山,爬到山頂看紅葉,喫過午飯後休息一下再下山,去秋水湖看夕陽美景。
衆人朝着山門方向走了約莫半刻鐘便見到一座牌樓矗立在面前,牌樓主體紅色,有波浪紋的漆畫,頂上蓋着綠色琉璃瓦,瓦下有匾,黑底金字,上書“茯林山”三字。牌樓下一排石階向着山中蜿蜒,慢慢地隱沒入灌木深處。小春左右看了看,奇道:“都說茯林山紅葉好看,怎地這些樹葉子都是綠的?”吉祥笑道:“就你心急,紅葉要在山上看,這裏是山腳,哪裏會有,走吧,咱們上山去。”
茯林山並不是什麼高山,無論是海拔還是相對高度都不算高,衆人向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便能漸漸地見到一些紅葉了,待走了一個時辰後上到山頂再回頭看時,才發現方纔經過的那些紅綠斑駁的楓樹林,這會兒看起來竟然是通紅一片,整個茯林山的色彩便是由綠到黃再到紅的漸變,極爲漂亮。再看山下的秋水湖,湖水碧綠,像極了一塊鑲嵌在墨綠色金絲絨布上的翡翠。
楓樹林裏有一座能望見秋水湖的大亭子,不過裏面早就坐滿了人,顯然這些遊客比吉祥他們來得更早,而且看他們的架勢,也不像是很快就要下山的樣子,吉祥等人無奈,只得退而求其次,選中了另一處無人的小涼亭歇腳,亭子裏視線不算好,左邊是通紅的楓樹林,右面便是人滿爲患的大涼亭。不過吉祥他們卻顧不得這麼多了,走了一個時辰的山路早就累壞了,這會兒到了目的地便都東倒西歪地歇下了。待衆人緩過氣兒來後,便覺得腹中有些飢餓了,張一帆的肚子甚至開始咕咕叫起來,小春笑嗔道:“喫貨。”說罷又轉頭用央求的目光看着吉祥,希望她能發話提前用餐。其實吉祥自己也早就餓了,於是也不管眼下到沒到飯點兒了,拿出一塊白色的葛布鋪到地上,然後讓張家兄弟倆將喫食擺了出來。
飢餓的時候會覺得食物特別可口,吉祥等人也是如此,只覺得這些滷肉和糕點簡直是人間美味,就連平日裏最拘謹的李小婉也捧了只豬腳不顧形象地喫起來。張一帆拿出燒酒與弟弟輪流地喝,吉祥雖不擅飲酒,但前世也不是滴酒不沾的人,再加上今日是自己的生辰,鋪子裏的生意又有了起色,她心情極好,便也想喝幾口,於是開了另一罐燒酒,小心翼翼地喝了兩口,又讓小春與李小婉也喝些,小春是個爽快人,端起陶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李小婉卻是沒飲過酒的,怎麼也不肯接小春遞過來的罐子。小春見她不識趣,便不再理她,又把罐子遞迴給吉祥。
吉祥想到一會兒還要下山,也不敢多喝,又將罐子封了起來道:“一會兒還要下山呢,大家都少喝些,留點兒到回去時再喝罷。”張家兩兄弟喝出了酒興,原本是想將那一罐子酒全部喝完的,但又覺得吉祥說得有理,於是留了半罐打算在回去的馬車上喝,張一帆嘴裏直嚷:“不過癮,不過癮。”
衆人喫飽了喝足了,又在山頂遊玩了一番後,便開始下山朝秋水湖去了。
只是山路走了還沒一半,一朵烏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轉眼便下起了雨,不過幸好吉祥帶了傘,張家兩兄弟忙一人抽出一把傘來,張一帆替小春撐着,張少帆替吉祥撐着。吉祥轉頭見李小婉沒有撐傘,正低着頭看着地上,額前的劉海被雨水淋溼了貼在額頭上,可憐巴巴的樣子,吉祥心裏一疼,忙接過張少帆手裏的傘道:“你去替小婉撐傘吧,我自己拿就好了。”張少帆只得拿出另一把油傘,替李小婉撐着,自己卻離得遠遠的,半邊身子都淋溼了。幸運的是,沒走幾步路,烏雲便飄走了,雨停了,這讓渾身不自在的張少帆大大地鬆了口氣,卻讓低着頭正一臉甜蜜的李小婉失望之極。
吉祥發現,下過雨後的楓林更美了,楓葉紅得像火一般,而且空氣中裊繞着一股雨後的溼氣,帶着樹葉的芬芳與泥土的腥味,竟讓吉祥有種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的感覺。還模糊的記得,她極小的時候與父母一起去香山看紅葉,彷彿也有這麼一場雨,父親脫下他的風衣用他的手臂撐起,將她們母女二人遮得嚴嚴實實,不讓雨水落一丁點兒在她們身上。只是,那時的幸福後來都到哪裏去了呢?那時那個慈愛的溫柔的父親後來又到哪裏去了呢?
吉祥有些失神地跟在衆人身後走着,不覺間已經走到了秋水湖邊上。湖水比在山頂上看時更綠了,無風時,湖面倒映着茯林山的紅葉,美得像畫卷一樣。風起時,水面漣漪陣陣,讓人產生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超脫感。
湖邊上有一塊挑在水面上的巨石,非常適合觀景,而且幸運的是,那塊巨石還沒有被其他人佔領,於是吉祥與衆人爬上了那塊巨石,鋪上葛布,又拿出撲克牌,大家繼續玩起了鋤大地。待一輪紅日傾斜時,水面金波漣漣,終於到了秋水湖最美的時刻,一行人放下了手裏的撲克牌,靜靜地欣賞起秋水湖的美景來。
突然,有人影飛上巨石,對正在觀賞美景的衆人道:“我家少爺請你們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