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亢餚的目光陰沉沉地環繞着,一旁的兩位大真人默契地停手,天地間的彩光正在不斷薈萃,所有景象已經渾然變了模樣。
那位法相原本遮蔽天地,散播華光,如同一片光芒萬丈的彩雲,如今已經收起翅膀來,側身而立,在東方形成了一座高聳入雲的雄山。
可祂收起翅膀所讓出的太陽之光,此時此刻已經暗淡下去,詭異的黑暗籠罩了整個東方,唯一所光明的,位於雄山之頂。
正是那一對光明的,如日般的眼睛。
這光顯得很是詭異,只籠罩在每一位神通的周圍,好像整個東方已經成了漆黑一片的舞臺,每一位生靈身邊則環繞着從天頂投下的光彩,遠方則一片黑暗。
耳邊傳來大地上修士與百姓驚恐的叫聲,三人都沉默下來,在這一剎那,目光聚焦在盤膝而坐的雀鯉魚身上。
“滴答……”
兩道灰黑的痕跡從這和尚的臉頰上劃過,龍亢餚緩緩側臉:“你們先走。”
此時此刻,太虛已經波動如同海嘯,難以前行,兩位大真人默契地化光極速往西方去,龍亢餚身後的【二十四燈變遷化玄菱】緩緩轉動着,毫不畏懼,盤膝而坐。
下一瞬,雀鯉魚猛地睜開雙眼。
他的瞳孔中溢滿了絢麗的彩光,哪怕身軀仍然破舊,蔓延出滾滾的併火,卻已經有着令人畏懼的威壓。
那雙彩瞳注視着龍亢餚,沙啞且冰冷的聲音響徹:“原來是畢方之後。”
龍亢餚只覺得四面彷彿有火,如同坐於滾滾丹爐之中,卻面不改色,深行一禮,道:“見過入聖相。”
雀鯉魚的彩色瞳孔微微動彈,並沒有理會他,緩緩站起身來,舒展了身姿,負手看向東方,輕聲道:“滾....看在神戕的情面上,本座不同你們計較。
祂的聲音漸漸冰冷起來:“這是林中之事,與你通玄道統無關。
於是祂抬起腳來,輕輕往前一跨。
這一跨縮地成寸,無數景象如同流水一般從祂身邊淌過,‘雀鯉魚'猛然地越過了廣闊的土地與郡城,站在了一處小山之上。
此地同樣是一片漆黑,好像所有的景象都被凝結在這山上,紛紛的琉璃雨也好、穿梭天際的明光也罷,通通被定格住了。
‘雀鯉魚'微微抬頭,揹着手往前,在凝固的琉璃雨中站在了高處,身前一左一右,是如同被凝結在琥珀裏的緣善與李周巍。
祂彩色的瞳孔看不出情緒,表情卻極度冰冷,如同欣賞般上下觀賞了這位名震南北的魏王,在這一刻,祂的憤怒似乎都暫時脫離了身體,留下半是慶幸,半是得意的笑:“麒麟...麒麟...李乾元...你也有今天!”
祂的笑在臉上閃爍了一下,可終究沒敢動眼前的人,而是淡淡地道:“道鍾……”
“給本座一個解釋。
這兩個字彷彿是點亮黑暗的一團火,緣善的身軀肉眼可見的顫抖起來,他眉心那淺淺的痕跡迅速光明,三根指頭從中冒出,輕輕往下一拉。
“嘩啦...”
緣善如同一張人皮般掉落在地,取而代之的是亮堂堂的光明身影,他側身而立,聲音帶着笑意:“見過少聖。”
雀鯉魚終於側身,將目光從這麒麟身上挪開,彩色的瞳孔凝視着他,一言不發,來人卻只是笑,聲音平靜:“華光照徹東土九十六日,還不夠麼?我等親自爲少聖入山致歉,我這行走收走少聖一個有山聖,也實在不爲過。”
雀鯉魚聽了這話,冷冷地笑起來,道:“道鍾,你敢這麼和本座說話...真是長本事了——還有哪一位?”
他這話落了,道鍾稍稍沉默,凝固如琥珀的黑夜中顫動,燈頭首面上簌簌地掉起爐灰來,他抬起手來,用力地搓動了臉頰,搓的皮開肉綻,這才顯露出裏頭另一張稚嫩的臉龐。
“少聖!”
燈頭首邁前一步,客客氣氣地道:“好久不見!”
雀鯉魚嗤笑了一聲,道:“原來是你小子,不好好葺你的破爐子,竟來管你爺爺的事!”
他搖了搖頭,靜靜地道:“還有。”
顯然,不經過這位孔雀同意,強行將有山聖抬入其他釋土,並非這兩人所能達到的神妙,道鍾只是搖頭,笑道:“少聖何必發……”
可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半空之中已經是烈火熊熊,那淨海踏空而下,笑罵道:“少你媽的頭!雜毛鳥...你竟然也混出頭了!”
雀鯉魚彩色瞳孔驟然轉移,凝結在半空中的人身上,卻見淨海滿身都是複雜經文,雙目熊熊如火,一時間沒能認出,倒也不怒,道:“哦?閣下是哪一位?”
淨海笑道:“這也認不得了?本座著埵!”
聽到這個名字,雀鯉魚的面上終於有了震驚,祂退出去一步,眯着眼打量,僅僅一息,便搖了搖頭,身上終於升起了徹骨的憤怒,道:“一個小小的應身,連經都不曾著得,躲在那麼個小小的金地裏,也敢諷刺起本座了……”
祂的聲音幽幽:“好……”
僅僅是一念之間,天空中的滾滾黑雲已經壓下來,龐然大物自天外而來,從那滾滾的雲層中探出身來..
這東西無邊延伸,圓形的陰影籠罩大地,隱約透露出一點金色,很快猛然顯露在視野中,卻是一枚橫跨天際的巨大金盤!
此物似慢實快,出現在視野中的那一瞬,已猛然墜地,欲要鎮壓在淨海身上!
在這一瞬,看似站在淨海身邊,攻守同盟的道鍾、丹屍二位法相,悄無聲息地同時袖手而立,目光冷冷,注視着凝固在金盤之下的淨海。
“鐺……”
清脆的響聲貫徹天際,淨海的身軀如同這寶貝下的一顆金丸,在劇烈的彈壓之中炸出燦爛的金火,一股詭異的經書之聲開始在衆人身邊響徹,籠罩四方!
喃道:“爾時...世尊在寶華山上坐……”
詭異的聲音響徹天際,雀鯉魚終於動容,祂一瞬就認出了這東西,有些訝異地喃“【有廣釋土輪】...”
可比祂的驚訝更快的是一旁兩位法相的動作,幾乎是一瞬間,兩隻手同時握住了這金盤的邊角,天空中的烏雲剎那間被劈開,顯露出無邊無際的景象!
法相顯相!
整個東方的天際被均勻的分成了兩半,一片光明閃閃,悲歌無數,另一片黑暗穹頂,爐火熊熊,隱隱約約將那一座山峯般的孔雀圍在正中。
整整三位法相顯現了真身,整個東方已經陷入極度紊亂的靈氛之中,無數百姓小修跪伏在地,衆多和尚則欣喜若狂,一個個抱起經書來,形成了浩廣無邊的唱誦聲!
可位於風暴中心的‘雀鯉魚”卻沒有半點懼意,祂的憤怒與冰冷好像更甚了,冷冷地看着天上無邊無際的景象,祂好像氣的笑出聲來了,道:“好大的威風!”
在這五個字響徹之時,天空中的孔雀已經仰天長嘯!
“嗷……”
滾滾的火焰混雜着灰色的光暈衝擊天地,那威勢無邊籠罩天地的二色之中,彷彿滴入了一點灰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飛速擴散——那光明的天地與洶洶的爐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所有玄光與場域被那張開雙翅的孔雀遮蔽在羽下!
“轟隆!
"天地重新陷入漆黑,雀鯉魚的腦袋已經徹底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面目猙獰的孔雀首,那金黃色的長喙張開,發出刺耳的嘯叫聲:“憑你們三個...也敢在我面前張狂!”
在滾滾灰火之中,淨海勉強站起身來,轉頭來看,卻發現緣善與燈頭首皆是渾身披火,面露忌憚,這和尚看呆了,泥偶師操控着他的身體,氣得差點笑出聲來:“不是……
‘你們倆尊法相!就這麼點本事....孔雀張張口,上兩聲,就把你們嚇成這模樣了!
似乎感受到了他難以置信的目光,那道鐘相附體的緣善轉過頭來,沒有半分尷尬之色,而是對他微微一笑,緩緩做了個口型。
‘三。’泥偶師一愣。
‘二。
道鐘的臉上更有戲謔。
一。
空:祂最後一聲落畢,天空中的火焰終於停止了流動,幽幽的、冰冷的聲音,響徹夜“夠了!”
這一聲如同雷霆,劈得天地間的種種異象煙消雲散,剎那間,無限光明也好,穹頂黑暗也罷,乃至於那縱橫天地的併火,通通飄飛不見!
籠罩天地的雲層終於散開,只有黃昏的餘光灑落在地面上。
在這光彩中,就連那如山峯一般的孔雀法相之身都顯得蕭索了,緣善與燈頭首一同悶哼一聲,同時噴出血來!
而泥偶師只覺得這一道冷聲如同光明雷霆,炸響在他的腦海中!
‘真君!
這妖邪藉助了邪寶之力,卻在這一聲冷哼中連一瞬也不曾撐過,只覺得天地昏沉,腦海疼痛,竟然差點被打的神形俱滅,乾脆利落的斷開了與現世的勾連!
淨海只覺得心肺絞痛,法軀如同琉璃般片片粉碎,在這一聲冷哼之下被打得煙消雲散,化爲流光迴歸釋土。
就連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雀鯉魚',也要悶哼一聲,退出數步。
三位法相之間赫然已經多了兩道身影。
爲首者劍眉星目,寬臉厚肩,身着白黃色的道袍,在風中颯颯飛舞,那雙眼睛中滿是驚駭與冰冷,負手而立,威風凜凜。
而他身後,正站着紅衣的大真人,看上去還要年長些,卻身居次位,正是龍亢餚面對仍然留在現世的三位法相加持的行走之身,來人並沒有恐懼,而是滿面的肅穆與冰冷,他先是行了一禮,這才抬起手來,雙手奉上。
便見那掌心放了亮堂堂的一卷,青底金紋,色彩極其沉鬱,有種種變化之色,他半是客氣,半是冰冷地道:“幾位大人,衝然天有旨。’"1這聲音在天地中迴盪,雀鯉魚面色陰沉,負手而立,這位法相似乎沒有聽到對方的話,又似乎在斟酌自己的舉動,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姚貫夷眉眼低垂,躬身壓低,雙手舉過頭頂,看似毫無表情,卻也根本沒有言語,只是這樣等着。
雀鯉魚眼中的彩光急劇翻滾,可終究退出一步,淡淡地道:“真璀前輩,更有本事了...”
這妖物終究邪性,固不肯接,甚至有幾分平起平坐的意思,可道鍾附體的緣善自始至終就是在等真君插手,幾乎是閃電般地上前一步,將那封旨意接過來了,輕輕展開,並不多看一眼,只獻給眼前的和尚看。
霎時間,所有目光凝聚過去,似乎不僅僅是眼前的三位法相,更有一位位遙遠的、端坐在太虛中的人物翹首以盼,通通落在那一捲上。
這字跡照耀了天地的那一瞬,好像所有景象都凝固了,身前兩位法相行走的笑容似有似無,身在天地中央,萬道目光矚目的雀鯉魚更是瞳孔中的彩色急劇跳動。
便見那一卷白底青邊的卷軸,上方用金色字跡勾勒,字跡飄逸凌厲,隱約能看出這位真君壓抑已久的憤怒,只着墨了一字:滾。’雀鯉魚的眼皮微微跳動,絢麗的彩光順着他的眼角飄飛而起,散落在空中...
祂是孔雀。
自從蘇悉空離世,祂取得聖果,又是放寶華山飛入旃檀林裏,又是引誘法相外出,成就大欲道,一步步把氣象養成今天的鼎盛狀態,何曾喫過虧?
姚貫夷並不抬頭看他,心中冷笑。
‘恐怕,就算是知道大人兼修二玄、轉世重修而成道,底蘊極深,可果真動起手來,祂自詡也未必會落入下風!'可此時此刻,法相的憤怒已不再能像先前一樣蔓延到東土的每一個角落,僅僅拘束在一地。
“大人……”
在這萬籟寂靜之中,姚貫夷稍稍低着頭,聲音低沉:“真君曾說...看在併火根性乃太陽所分,多有緣法,不與大人計較,亦不現身呵斥...可真君已持玄衝劍,身居青雲臺,祂說...”
這真人看上去平淡,可略快的語速隱約體現出他心中的激動與報復般的快感,聲音漸輕:“一朝殺心起,祂不肯有蘇悉空的慈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