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阿王海。
海水濤濤,風光無限,島嶼之上樓閣起伏,往下都是盈盈的白沙,分外喜人,修士不斷來往,人影紛紛,卻見到太虛顫動,現出一人來。
此人一身素衣,極爲簡練,騰身落下去了,不顯山不見水,很是平常,那一雙目光望向廣闊的島嶼,流露出些許複雜之色。
‘白沙島....
他抬眉看了,暗暗歎氣:‘不曾想...等我修行有成歸來,魁靈門早已經不見....如今倒修了坊市去...!
於是抬手輕輕一捉,便將那下方的修士拿起來了,那不知名的散修何曾見過這樣的神通,一時間磕頭如搗蒜,這真人只道:“我問你,此地曾經有個仙門,叫作魁靈...如今何處去了?”
那散修連忙道:“稟真人....早早就滅了門!”
這真人皺了眉,在神通加持下,面容顯得光輝了許多,道:“好端端的怎麼會滅門?”
散修好道:“真人有所不知...這魁靈門本來是海中一霸,附近的幾個小世家都得聽他的,可運氣實在不好,有真人落腳,要取用這島上的火脈,隨手就把他們踩死了..."“火脈?這窮山僻壤,有什麼火脈可言?”
這真人冷笑道:“繼續說。
散修唯唯應了,只好道:“這真人在此煉了丹,小住了一段時日,從此海裏的散修都往此地廕庇,在島上交換靈物,後來這位真人雖然走了,卻也成了坊市....如今的主人家...當年也是見過真人的,姓吳,也是此地的第一大家。
聽了這話,這真人笑了一聲,道:“倒也是好氣運,竟然讓他吳家獲利甚多!”
於是正了神色,冷聲道:“這島上可還有姓韓的人家?”
散修驚出了一身冷汗,仔細思索,道:“有....有的...有家【會丹閣】,主人家姓韓...”
“會丹閣………”
這真人古井無波的眼底閃過幾分波動,摸了摸袖子,只取出半枚靈石來,丟到對方的懷裏,看得那散修一呆。
這紫府一下橫了眉,道:“還不快滾!”
這人如蒙大赦,這才明白是賞自己的,取了半枚靈石,急匆匆的走了,這真人遂收了神通,隱隱帶笑,踏風下去。
這一路上真是好生熱鬧,熙熙攘攘,區區幾十年,此地也發展成周邊幾處海域的關鍵貿易之所,竟不乏有築基修士出沒,這真人僅僅是踏出一步,抬起頭來,上方牌匾綠底紅字。
【會丹閣】。
果然是一處丹樓。
他踏了門進去,兩邊的夥計來招呼他,這真人便轉身,甩開袖子驅趕他們,笑道“叫你們掌櫃的來見我!”
這夥計看不出他實力,立刻不敢怠慢,匆匆上去了,不多時就聽到噔噔噔的腳步聲,中年掌櫃匆匆下來,先是遠遠一望,覺得背影看不出氣息,雙手立刻在身前擦了擦,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上前道:“大人……”
真人轉過身來,笑着看他。
這張面孔顯露而出,嚇得那中年男人猛地向後一傾,好像太過不可置信,要離遠了才能看清他的全貌,駭道:“禮哥兒!”
這真人卻也在端詳他,嚥了口氣,嘆道:“多年不見....族兄已是另外一番模樣了!”
這掌櫃一下有了淚光,一邊拽過這人的手,一邊轉頭過去招呼夥計,道:“閉店,閉店!"他匆匆地拉了人到了樓上的,這纔有工夫捧住來人的手,抬頭細看,泣道:“我是變了樣了...禮哥兒還是當年那副模樣!只是這一身氣息內斂,竟然連我也看不出來了!
他又驚又喜,道:“可是築基了!”
這真人笑着搖了搖頭。
這掌櫃的目光稍稍暗淡,一下有了淚水,抹了抹臉,道:“不容易...都不容易,族弟有所不知,我膝下那兩個兒子,你也是見過他們的,天賦都不錯,可通通倒在了這一道坎上。”
他泣道:“祖先那般大的家業,築基足足有一掌之數,客卿衆多,甚至還有閉關求紫府的老祖,一夕滅族,逃到了這外海來...本鬆了口氣,以爲...至少能先出個築基,穩住家業……”
他的臉龐很是滄桑,長嘆道:“如今兄弟子弟一一隕落,才知道先輩的不容易,禮哥兒,我實在不明白,當年在族裏聽着築基很是尋常,說句不尊重的,那時還私下議論過適楨長老天賦不佳,靠一些資糧纔上去……”
“可我們這些人,按道理,我韓玄天賦要比曾經的長輩們好,如今卻夠也夠不着了,一道仙基,竟難如登天!
韓禮一陣緘默,終於道:“世事莫過於此,起勢難如登天,一步一階,篳路藍縷,百年而不得,後輩繼承了那樣大的家業,俯身下望,覺得不過如此,自以爲如今世代修行,天賦遠勝前人,更加輕易,可到墜亡時,不過瞬息而已...”
他低聲道:“這不是兄長的錯,兄長的天賦不比我低,可沒有資糧,沒有倚靠,混跡於這小小的閣樓之間,今日掙了一口飯喫,已經能稱得上幸運,誰知道明日鬥法又會傷了哪條根基?就算是頂天的人才,又有多少修行的時間,多少施展的能力呢?”
“這纔是爲什麼我要走回去,回到海內去。”
他捧住族兄的手,輕聲道:“兄長,我得神通了!”
這掌櫃猛然抬起頭來,看見眼前的人微微一笑,只覺一股溫熱湧上軀體,在島上打拼的種種沉痾舊疾一瞬間消失於軀體,這中年人看上去年輕了十歲,卻淌出兩行淚來,道:“神通...”
他欣喜若狂,吐出一口淤血,呆呆的在閣樓中坐了大半個時辰,這才聚焦了神色,突然道:“當年我與你從海上過,見了紫府捉妖...你說【大神通者,莫過於此】,從此有外出闖蕩之心,原來...印證在今日。
韓禮長嘆一聲,道:“我當年從海上逃出去,也得過一些機緣...是一位不知名的真人,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人物了,道號爲【穀風】,得了他的好寶貝,我又修行木德,以木壯火,寶貝用了幾年,越發厲害,屢屢化解危機,只是...至今也沒找到什麼道統蹤跡,自不必提了。
兩人一陣唏噓,韓禮便道:“族中在這島...過得如何?可有人爲難你們?”
“倒也過得去……”
韓玄搖頭道:“吳氏知道你在外,又不知道何時得了閒言碎語,聽說你在海內行走,我們韓家如今人丁稀薄,又沒有產業可以,自不爲難。”
他頓了頓,道:“只是...聽說吳氏前幾日拿了一些寶貝,收買了島上好些人,有些風聲過來,說是得了什麼紫府的關注...”
“竟有此事!”
這真人立刻抬頭,摸了摸下巴,道:“還請兄長收拾細軟,我等立刻就走!
“啊?”
韓玄身軀一震,一時間竟然聽得不是很懂,喃喃道:“這就...走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這真人面不改色,侃侃而談:“小弟我能在那海內七進七出,憑的就是一個躲!有幾次都是我謹慎才能逃過一劫,還得了些好處,我見過那昭景真人與和尚鬥法,如果不是我拒絕了那白寅子的邀約,我早就在那兒被和尚逮住了,還有...當年那個姓林的席捲四方,又要會什麼英傑,我只當聽不見。”
“這不,當年露面的一個個都被真人抓走了,不知道是煉成了丹,還是真收成了弟子,有個很厲害,進了金一道統,轉眼就死在了洞天,而最猖狂的那個,如今連個消息都沒有!多半是死透了。
他低聲道:“如今天下大亂,什麼吳家不吳家的,背後指不定牽着什麼人,何必和他摻和?
我帶兄長遠去,找個自己的清靜地界,要什麼沒有?”
韓玄思量再三,忍不住點點頭,道:“有道理!”
他這才喚了夥計,卻發覺眼前的真人面色一變,提起自己的衣領,想要踏出一步,又似乎受到了什麼預警,猛然間又駐足。
韓禮緩緩吐出口氣來,面色如常,道:“族兄先在此地等我。”
他轉過身來,在對方擔憂的目光中緩步而下,推門而出,門前人流不止,熙熙攘攘,這閣前正負手站着一少年。
此人負刀披甲,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容貌極俊,面上金光閃閃,以至於有些妖邪之氣。
一雙眸子流轉金鐵之色,靜靜地凝視着他。
他這樣無聲的站在人羣裏,任由周邊的身影穿梭而過,卻沒有一人碰得到他,更沒有人能察覺到他的異常.....
韓禮上前一步,行禮道:“見過前輩。
這少年抬眉,笑道:“請。
"韓禮能看得出對方同樣是一位紫府,身上的危險感更是極其恐怖,很是忌憚,心中暗罵起來:‘天涯海角也有這樣的神通...真是倒了血黴了!能給我這樣強烈的危險感,必然不是紫府初期!'誰知這少年目光閃爍,看向他的眼神裏亦有幾分暗怒:‘我都躲到這天涯海角了,還能撞上紫府!不應該....他們應該都去南海尋我的...天下還有誰能索得到我的位置,追到這海角來?''應當只是偶遇......
韓禮硬着頭皮隨對方而去,在一旁的酒樓間坐下了,那小廝匆匆的就上來,渾然沒有想到眼前的是兩位紫府真人。
“只添好茶來。
少年帶着笑應了一句,這夥計便下去了,兩人臨窗坐下,這少年方纔笑道:“不知是哪一玄、哪一道的道友,竟然有幸得見。”
這話一問,韓禮似乎感受到了對方釋放的善意,鬆了口氣,可對方的問話又讓他暗暗低下頭,謹慎地道:“玄外小修,無此鴻福,不知前輩..."“哦?”
這少年笑了一聲,似乎更感興趣了,道:“也是一樣的,我祖輩早年也有些基業...在那個...那個徐國,徐國你可知道?我離開海內太久,此番也是問一問局勢...”
得?
韓禮道:“是聽說過的,早年闖蕩過,只是那時已經不叫徐國了,如今已經是宋地。”
這少年面上笑意不變,“那還有一個道觀,是素免老真人的傳承,樂善好施,好些散修都去過,你可識韓禮心中的警惕已經拉到最高,越發不安,面上客氣地笑着回應:“我卻少去。”
少年大體明白了,暗自冷笑:“既然不是玄內的人物,也與陰司斷了聯繫,明明聽過徐國,卻不甚瞭解,說明年紀不大,看這人神通的模樣,成神通的時間也呼之慾出...散修傳承!
‘素免他絕不可能不知道,看那副模樣,可能是在玄妙閉關的那段時間,這麼快修成,又毫無背景得了機緣,那就是命數之人....難道是當年明陽的遺漏?
他越發客氣,取出幾樣靈物要交換,韓禮雖然有些際遇,卻絕沒有到肆意交換紫府靈資的地步,委婉拒絕。
可這麼一拒絕,少年已然是冷笑翻手,淡淡地道:“你倒是識相...可惜出現的時間實在不對,撞破了我的行蹤...只能算你倒楣了。
這句話平淡卻充滿着殺機,兩人身邊的景色如流光般變化,韓禮已是衣袍滾滾,神色凝重,哪怕仍然坐在酒樓之中,頭頂的風雲變幻,顯現爲鋪天蓋地的青光,微微眯眼。
『神在隰』。
這青光順着他的腳底蔓延開來,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片地面,將左右的所有人隔離出這一片天地,可少年始終靜靜地、無動於衷地凝視着他。
直到被神通全部籠罩,這揹着刀的少年才嗤笑了一聲。
踏前一步。
“轟隆!
無窮的金氣沖天而起,將滾滾的青光衝破,這神通根本沒能抵擋住對方洶湧的氣機,讓這一片天地中的所有景象通通顯現。
一時間,整座閣樓轟然倒塌,裏頭的各個修士駕風而起,尖叫聲、驚惶聲此起彼伏,左右的人羣或有發怒的,扭頭一看,都已經嚇散了魂魄,如同風一般散開,所幸在青光的庇佑下,這滾滾的金氣並沒能傷到四周的修士。
而韓禮沒有半點移目。
比他的威勢更恐怖的是環繞着少年不斷飛舞的道道金光,恐怖的壓迫感沿着太虛不斷蔓延,在周邊匯聚成如煙如瀑的秋露!
庚金大真人!
韓禮哪怕有所預料,真正見到這恐怖至極的金氣之時,一向冷靜的腦海中依舊有一瞬空白。
角!’‘哪來的大真人!'‘天下的大真人屈指可數,這樣一位可以求金的人物,憑什麼躲在這天涯海他一身神通已經凝聚到了極致,目光冰冷,卻帶有深深的忌憚與敬畏,立在空曠的街道之中,輕聲道:“前輩,小修誤入前輩寶地...多有冒犯,只不過爲了接回親人,這便離去,絕不叨擾前輩……”
可那少年眼中同樣蓄着恐怖的冰冷與戒備,他身後的血紅色長刀緩緩閃動光,看着自己身上滾滾的金氣被這青光消弭於無形,連四周的建築都沒有傷到分毫,這纔有了一點驚訝。
他喃喃道:“難得...真是難得,我修行這麼多年,『保木』的神通...倒還是第一次見,竟然還是個散修...是當年帝巡江淮的時候得的機緣罷...”
少年的眼中是與外貌渾然不同的滄桑,他輕聲道:“『神在隰』...兜玄諸法之中『神用命』與『神宮誓』我都見過了,倒是沒有見到你這一道木德神通...可惜,遇到的是我。
韓禮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了濃厚的殺機,他更不知這殺機從何而來,感受着自己族兄逐漸遠去的氣息,再次低頭行禮,謙卑地道:“小修多有冒犯,自當獻寶賠罪,大真人請勿動怒……”
少年又笑起來,道:“獻寶?你也是神通了,又有什麼寶貝能打動我這大真人的?就算是有...”
“你獻與不獻,都是我的。
韓禮皺起眉來,低聲道:“我不知前輩躲藏在此的用意,可晚輩從不插手海內鬥爭,就算是無意間撞破了前輩的行蹤,也於大事無礙。”
不錯,你就當我見你的神通罕見,有斬養之氣,純粹想殺你奪保木之精,壯一少年笑了一聲,道:“壯壽罷。”
韓禮聽到此處,已知此事不能善了,抬起頭來,身形猛然間模糊起來,化爲飄散的青影,欲要逃脫而去,可少年已然抬手,金光奪目:『再折毀』!
混一的森白之光猛然擴散,將那飛馳而去的青光削去數層,速度大減,而少年的身影更是踏着玄妙的光彩,似乎藉助了某種靈寶,瞬息而至!
而這一道半空中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捏上了身後的長刀,猛然間拔刀而出,血光洶湧!
“轟隆!”
赤紅色的光彩被刻意壓制,並不明顯,蘊含的威能卻好像無窮無盡,僅僅是輕輕擦了邊,韓禮硬生生被打斷了神妙,吐出血來,他猛地抬頭,一言不發,掐動神通。
可兩人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庚金本就擅長攻伐,這還是一位四神通的庚金大真人,手中的靈寶更遠勝於他,韓禮修行的又是木德,可以說是處處皆被鎖死,一時間吐出口血來!
這赤青色的血液在半空中飄散如煙,化爲淅淅瀝瀝的流光,竟然讓那抬手持刀、神色寫意的少年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這可是『保木』神通,很可能還是當年遺落的命數子,可不能打的太過了,叫這樣珍貴的東西通通被金氣削了去……!
於是他反轉刀柄,把刀鋒朝向後方,笑道:“你逃也逃不過我,鬥也鬥不過我,你那點神妙,恰好被我的神通與靈寶所破,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出你背後的人。
"I太虛如墨一般湧動,韓禮凝視着他,抹去脣邊的血水,腦海中的思緒運轉如電,低聲道:“我……”
可這一剎那,濃密的血光已經籠罩了視野!
不知何時,少年已經揮刀!
『鏤金石』!
金與紅混合的光彩如同一柄利劍,以一種快到難以想象的速度穿過了他的身軀,籠罩在表面的神通如同一層浮雲,被一瞬打散,韓禮的臉龐一下蒼白了。
同時炸響的,還有少年口中的呵斥。
“叱!'來強烈的灼痛感,手中的術法被一瞬韓禮腦海中彷彿有一柄匕首在劇烈轉動,帶喝散,這一瞬間,他看到對方中的手中的刀再一次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