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元府,是你一手空造出來的。”
玄諳居高臨下地凝視着他,語氣中帶着笑意道:“不錯,我....也算幸運了,生在這無上洞天之中,總好過你,兩手空空...只可惜,有些東西,我辛苦湊齊了,卻爲你做嫁衣。
他似乎太久太久沒有以真容真心言語了,面上的神情隱約有些恍惚,那一道道金光仍然如同雷霆一般從天而降,打的地面上白衣男子的身影時隱時現,這才聽見陸江仙靜靜的聲音:“你,究竟是什麼?”
這幾個字在天地中迴盪,玄諳的臉色卻顯得冰冷,他抗拒回答這個問題,喃喃道“陸江仙...你不能這麼問。““你應該問...”
他抬起頭,道:“我們是什麼。
下方的男子緘默了,他的瞳孔有了細微的顫抖,玄諳輕聲道:“這一點上,你應該比我知道的多,如果不是我橫插一手,你應該知道的更多,你往高了想,總是沒錯的。
陸江仙低眉,玄諳則喃喃道:“你記得...法鑑當年的模樣麼。”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那兩個字,下方的陸江仙神色稍稍晦暗,玄諳已經抬起頭來伸出手,掌心向上。
他空無一物的掌心中,開始出現一縷縷天頂墜下來的青光,不斷纏綿凝聚,最後化爲樸實無華的灰青色。
這是一枚殘鏡。
又或者說,這根本是一面圓盤。
此盤僅僅巴掌大小,周邊箍了一圈暗色的紋路,顯得黯淡無光,在他手中緩緩轉動着,露出背後的十二枚符文和略顯怪異的模糊紋路。
陸江仙表情微微有些異樣。
此物他實在太熟悉了。
玄鑑。
當年他初入此界,沉在河裏,鏡面上一片碎片也沒有時,就是這一副模樣。
玄諳凝視着,浮現出懷念之色,聲音極輕:“此物...邊紋十二籙,分別表示天地間十二炁,後置兩儀,兩儀圖錄有五邊,示意五德,這圖錄極爲複雜,原本取自正始道統中的八卦鏡。
“你也可以叫它……”
玄諳目光復雜,似乎厭惡多過喜愛,淡淡地道:“【青詣元心儀】。
陸江仙一點一點抬頭,目光越發明亮。
【青詣元心儀】!
"湖上有【青詣元心儀】,陸江仙只知道是另一道仙器,卻從來沒有想過,【青詣元心儀】也可以指向鑑身!
可下一瞬,他就有了疑慮,看向對方身後橫跨在天際的巨大羅盤,眼神中起了波瀾:“可...我離開過湖上,倘若鑑身就是【青詣元心儀】...天下必有變動!"玄諳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因爲...玄鑑身爲【青詣元心儀】的大部分權柄,在我這裏。”
“原本...不是這樣的...陸江仙,你知道爲什麼...元府要顯世而出麼。
玄諳抬起頭,目光黯淡,道:“長塘離世,散去了道統,洞華天封閉,空無一人,洞府之中獨有一物,卻是一塊青銅殘片,置之桌案前多年,交感日月精華,太陰餘位注目而復現,竟然活過來。
“這就是我,玄諳。
"他挑眉看陸江仙,面上帶笑,緩緩捏緊拇指,懸浮在他掌心的青色圓盤猛然碎裂,化爲極爲規整的七片碎片,懸浮在他掌心,交錯紛飛,如同一隻只起伏的青蝶。
“陸江仙,碎的不止是鏡面,還有鑑身【青詣元心儀】——我,是最大的那枚碎片。’“是我……”
“陸江仙...是我躲在這洞天之中...心竭慮,觀察四方,我當時那樣脆弱,爲了不引起蔣清的懷疑,我費了多少心思,活生生造出那樣大的聲勢....”
“我一片片將這些碎片湊齊,拼出了這完整的身....可七枚碎片將要湊齊的那一刻。’他的瞳孔急劇放大,眼中的殺機極爲濃郁:“我,玄諳,亦有了消亡的預感。”
“你能想象麼?陸江仙,你以爲自己帶着使命而來,卻發現自己是一個意外——你纔是那個真正陸江仙的佈置,而我,是太陰之位變化的結果。”
“所以我停下來了。
他微微吐了口氣,好像在宣泄提起這往事時給他帶來的恐怖壓力,笑道:“我和你不一樣,陸江仙,我沒有你的道慧,可我一來精通百藝,又有司天之寶,二來同樣能取信太陰,我開始推算這些碎片。
他輕飄飄地移開目光,不再與陸江仙對視,道:“所以,我們做的本質上是同一種事,你,是我已經花了近千年才拼好的鑑身,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接觸到了鏡面碎片,得了其中兩三枚,才能把它們放在湖上,使你輕易得之。
"“當然,你也不必謝我。”
玄諳笑道:“鑑身七塊同時歸位的那一刻,我以位格欺瞞,行太陰儀事,抽身而出,也借走了【青詣元心儀】的部分玄妙。’“所以鑑身背後只會留下一個怪異的符號,其餘紋路一片模糊。
他輕聲道:“神妙鎖在元府之中,爲我所用——你是發現不了的,有所缺失,你只會懷疑是碎片還沒有集齊,一如登名石。
玄諳喃喃道:“所以...你我各有得失...陸江仙,我是沒有符種可用的,底下的人成了道,和我也沒有什麼瓜葛可言...”
“原來如此...”
陸江仙凝視着他,上前一步,輕聲道:“所以,元府的毀滅,到底與你做的這些舉動,有沒有關係?”
玄諳側過頭,聲音有了些許忍耐,輕聲道:“你要說關係,一定有,如果不是我打亂了一切,天下的大勢會按着安排來,不會這樣破碎,盈也不會輕易做出最後一搏,祂雖然性格冷酷,不是什麼大聖人,可留在世間總是有好處的。”
“而在局勢敗壞的時刻,我如果沒有拖延時間,情況也許會好的多..."陸江仙神色晦暗,突然抬起眉來,道:“你怎麼知道是打亂了。”
玄諳沉默。
“祂這樣了得,這樣無所不能,怎麼能算不到...”
“陸江仙...”
玄諳嘆了口氣,道:“祂用讖,非用算,我雖然不如你,可你我算是法鑑的一部分,你我的舉動,是能夠打亂一切的...甚至...我覺得,你我之前,已經有人打亂過……”
“再者....你可知道,和他同一級別的還有兩位?你以爲當年祂就很自在麼?你以爲其他人....看着那一句句將要印證的讖言,會什麼都不做嗎?你可知道,天下的複雜遠超你的想象,那位通玄主人,身上流着一半的妖血!龍亢氏、徐氏,都不是純粹人身!”
陸江仙的心中炸開了一片白色,重新沉默下去。
其實,陸江仙來到此世,一路走到今天,隱隱感受到安排與牽引,心中對玄鑑原主人當然有忌憚,可同樣的,也給他一種隱隱約約的心理:‘祂那樣了得,必然早將一切算好了,無論怎樣,最後的結局總是不會太糟...!
可諳的話彷彿抽去了那最後一道底牌,讓陸江仙心中越發苦澀,這時,上方的男子終於起身了,似乎是察覺到陸江仙的猶豫,他邁過臺階一步步走下來,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上已經被冰冷的笑意充滿。
“所以...陸江仙,你可有發覺?你的心太軟了,你以爲明陽是什麼好東西...妖明陽被人皇斬殺,封在舊地的是妖明陽後代所化的李氏,他們像蛆一樣從屍骨上站起來,把這肉這血嚥下去,喫得起勁,連同類都不顧了,於是天生就有弒父食子的傳統,怎麼能算的上人了!若非世世代代與人交合,如今會有半點人樣?”
“一羣樞陽的豺狼子孫、舊世家的餘孽,你和他們廢什麼話?滿湖都是非人後裔,此刻不用,更待何時?““今日你入此地來,我只有一條路給你走。”
他笑道:“你既然道慧出衆,就請你留在此地,編撰求金法,而我...”
“我來代替你出去。”
玄諳淡淡地道:“我自有辦法應付祂們。
陸江仙釋然地笑了,他抬起頭來,看着那橫壓天際的青色羅盤,道:“這就是你的底牌?”
玄諳笑道:“你不會想和我鬥起來的,我太瞭解你了,離開鏡中天地,你什麼也不是,你站在這裏看似厲害,可沒有什麼鬥法的可能——太陰玄光?太陰玄光不會對準我的。
他正色道:“我有【青詣元心儀】,而且,我也是陸江仙。
"I玄諳攤開手來,無窮的星辰重新歸來,那龐大的青銅門扉再次從兩人身後立起,他輕聲道:“而我,只要推開此門,讓【青詣元心儀】驟然歸來,短時間內所有因果暴露,玄鑑的光彩就會昭徹天地,你我,都會灰飛煙滅。”
陸江仙看着他,思慮道:“原來如此。
他喃喃道:“所以你不敢來見我,只要到了鑑中天地,你在我手中如同螻蟻,而我...到了你這裏,你纔有和我談判的資格...”
“不是談判。”
玄諳輕聲道:“你沒得選,只有和我合作,你才能保全你的一切,你太無知了,本該屬於你的見識,已經被我提前奪走,天下的諸多隱祕,我比你更清楚,而我....還有千年的歷練,我才能理解這個天下是怎麼樣一步一步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濁惡的...”
“我更有資格代表祂,站在天地之間。”
“從你們青玄的角度來看,我更有能力、我更能左右天下,我取而代之,本就是正義之舉。”
“你們……”
陸江仙笑着搖頭,玄諳先是一怔,旋即大笑道:“如何不是!你以爲青玄破碎的根本是怎麼來的,是祂自己種下的因,當年明知跟腳不對,非要收那個陸赦,還要指着人家,對着自己那些個弟子說,【若壞人和,汝等自誅之】...好好好,陸赦是一輩子沒邁過那條線,可後來人呢,拔刀有理,殺仙無罪,這句話可真是天憲!”
“那是你的青玄。”
陸江仙眼中的神色卻越來越清晰了,他似乎明白了許多,輕聲道:中的人道勸我,可你理解不了他,“你是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想用周饒口有些東西...我與他親身經歷,遂至此境,可你沒有....你...和我不是一類人。”
玄諳並沒有惱怒,他冷冷地道:“是麼。'陸江仙似乎沒有談這些的興致,他輕聲道:“你當年已經毀了元府了,今日還要毀掉明陽麼。”
“沒有什麼毀不毀的,我活下來了,於是我更強大、也更冷靜了,陸江仙。”
他的瞳孔中好像沒有半點情緒,見陸江仙肯與自己商量,那些波動一下全消失,只有永恆的冰冷與鎮靜,淡淡地道:“你問我是哪一德的人,如今我可以回答你...沒有什麼德不德的,我早就累了,可我還是想報仇,我能做的最大讓步,就是像王藩一樣性命道途有餘方纔顧左右,還能怎麼樣?“他的聲音越來越冰冷,越來越刺耳,似乎不是對眼前的陸江仙說的,而是在質問他想要質問的那一個人,甚至還有他愚蠢的過去:“千年時光...陸江仙,我不是你,我願保我神通,而非爲了這虛無縹緲的道德和一些無關的人的生機,順着祂的安排繼續走下去...更何況,我也並非要了你的命,你我合作更容易成功,不是嗎?”
他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道:“你也該考慮考慮,我花了數百年拼出鑑身,卻成全了你,你再花數百年拼出鏡面...又是爲了誰呢……”
他立在天地之間,頭頂上無限的星辰旋轉起來,如同奔湧的長河,他聲音越來越輕,甚至顫抖起來:“會不會是...【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