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爲何,當日此人一身純陽光彩,此刻容貌沒有大的變化,只是鼻樑略挺,線條柔和,竟然已經是純陰女子之身,踏步而出,似乎剛剛被驚醒,目光遙遙望着北方。
池中正候着一青衣男子,膚若凝脂,風度翩翩,同樣凝望着遙遠的北方,略有些出神,聽到了水聲纔回過神,又驚又喜,行禮道:“大人……”
白衣女子站住了,道:“是祕境?”
她的聲音極輕,卻如同敲響了鐘鼓,在山頂來回穿梭,青衣人回了禮,道:“是當年那道【太虛元序玄司營造法】,已經託舉成功了,因而太虛震動,這才驚擾了大人。
地道:聽了他這話,身後那似妖似邪的女子纔回過神,落座在玄池中的寶座之上,幽幽“聽府....這只是祕境。”
“是。”
青諭遣低眉,道:“不曾繫上洞天,若有洞天可掛,也用不了這麼久。”
這一刻,兩人都沉默下來,似乎把握不住此中的深淺,又或者是....
不敢說。
兩人沉默了一瞬,終於聽着青諭遣低聲道:“當時白麒麟來訪,我等叩問仙府,並無應答,至今也有不少日子了,可大人始終不露面,以至於這些日子裏,我等毫無作爲,如今事情逾發急了,晚輩的意思是...
請大人再問一次。”
上方的女子沉默了一瞬,側臉道:“我何嘗不想。"五字之後,兩人之間重新陷入無限的寂靜,好像自家的老巢大黎山是什麼極度危險的地方,這大妖兩百年纔出幾次關,竟然只有沉默。
“滴答……”
玄池中的水聲漸漸稠密,主位上的人起了身,轉身向後,似乎要重回洞府,可她僅僅踏出了兩步,猛然間停住了。
青諭遣也凝結在原地。
他那雙妖眸緩緩抬起,滿是震撼的倒映出身前的男子。
不知何時,這如玉般皎潔的王座之旁,已經負手站了一人,一身道袍飄飄,頭戴玉冠,豐神俊朗,極爲平靜。
他站在此地,背對着兩人,卻如同一顆從天頂上墜下來的太陽,將整處玄池的目光都強行拉扯過去!
這位聽府妖王的面色一瞬蒼白了。
他眼中閃過的似乎不是驚恐,而是某種希冀與震撼,一身上下沒有半點動彈的機會,他將眸光抬起來,望向不遠處的白衣男子。
同樣是負手而立,青諭遣卻親眼看到了自家老祖微微顫動的手。
“滴答。”
水聲微動。
這隻大妖僵硬地轉過身來,那瞳孔癡癡地凝望着立在此地的道人,兩滴如同水晶般的淚水從他臉頰上劃過,她喃喃道:“真君………”
道人身姿挺拔如寒松,轉過身來,直視着她。
目光平靜。
這彷彿是一道雷霆,一瞬擊中了這女子,她呆呆地跪倒在地,喃喃道:“真君.....您出關了……”
她好像在質疑眼前的一切是幻覺,這一瞬甚至不顧神通與真君之間的尊卑,仔仔細細地打量了眼前的人,注視到他瞳孔中的平靜與傲氣,女子終於閃電般將螓首低下去,一滴滴如珍珠的淚砸落在地面上,又咬起牙來,泣道:“真君!快回陣中....大人祂...祂已經多年不曾應答...晚輩只擔憂...擔憂...”
話到此處,她已泣不成聲。
一旁的青諭遣早已經跪倒在地,用額頭貼着地面,頭也不敢抬,一時間,這偌大的仙境之中,竟然只有女子啜泣之聲。
‘果然...她認得這張臉...
陸江仙微微低眉,凝視着眼前的女子,輕輕的泣聲入耳,他卻只是沉默——他化作那法寶的模樣顯現,就是爲了這一刻!
‘不簡單...我猜的並沒有錯,這法寶下意識化作的模樣,就是當年那位真君顯現於人間行走的模樣!'他心中微動,以至於那從來冰冷的道人也顯得柔和了,只是皺眉,女子察覺到他並沒有動身,似乎是有了不安,恭聲道:“君意...君意這些年來,都是奉着玄諳大人的命令,不敢有半點差錯,當時...當時是牽了司元白進來,鋪開了明陽的局...”
道人微微眯眼,道:“玄諳...如何差遣你的?何至於到露面都不能!”
她愣了愣,似乎有點疑慮,可眼前的真君既然站在了湖上,沒有驚動任何變化,便沒有其他可能了,心中漸漸有了戒備,面上卻淚水縱橫,口中答道:“當年...有人闖了東邊的蜃鏡天,帶了寶貝折在湖上,我收了那一枚【太陰吐納養輪經】,大人囑咐我把寶貝放在蘆葦蕩裏,以神妙感應...後來才知道仙物現世...這些都是按着規矩,託舉明陽的事情....不見得有什麼出手...可突然就是不好了...”
這道士微微凝神。
陸江仙心中已有震撼。
‘原來....這樣早麼…………
記着【太陰吐納養輪經】的玉符自然不必講,自己當時初入此界,就是靠着此物有了一點神妙....恐怕也正是自己得了此物,從此讓大黎山有了感應,迅速將目光投射過來。
陸江仙定定地出神了一瞬,心中不知道有多複雜,眼見這女子已經低下頭,甚至有些許惶恐,這才抬起手來,輕輕的放在了女子的肩上。
下一刻,他臉上的表情耐人尋味起來。
而低低的泣聲,這一刻也停止了。
女子收斂了哭泣,稍稍抬高了頭,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轉瞬之間,她已經慢慢挺直了背,輕聲道:“府主……”
“您感應不到白君意的魂魄的...”
她靜靜地道:“因爲,青詣元心儀也在湖上,她是去過洞天的,若是要調動她的魂魄探查,還要請府主回洞天歸位,先行掌控仙器纔是。”
霎時間,整座玄池的氛圍凝結在原地,好像有極其恐怖的壓力在其中醞釀,又好像飄飄如煙退散,女子緩緩抬起頭來,瞳孔中已經化爲純粹的亮白色。
湖面上的漣漪如同呼吸一般顫動起來,種種色彩被濃縮成一幅不會動的油畫,青諭遣仍然跪坐在地面上,沒有半點反應,她卻慢慢站起身來,極爲認真地盯着陸江仙,輕聲道:“大人....好久不見。
散了。
寂靜至極。
看見陸江仙這一張面容時,來人眼底閃過一絲痛楚與懷念,可很快就如煙雲般飄那道士卻沒有太大的神色變化,他緩緩轉過頭來,凝視着眼前的女子——這化身身材極高,哪怕對方站起來了,他依舊是居高臨下的望着。
“哦?”
他道:“是哪位道友?"白君意向前邁步,那張極美的臉上多了一點笑意,雙目中仍然是純白色的光彩,很是恭敬的行了一禮:“不敢與大人談道友。
她笑道:“道,道號...”
在下乃是舊時的府中仙官,大人的掾屬,因爲得了府主的信任,這纔在湖間得白君意笑容漸漸淡了,輕聲道:“玄諳。’"I他頓了頓,嘆道:“今日不能親至,只能藉此妖身見大人,實在愧疚。
陸江仙凝視着他。
兩人其實都不意外。
當年他從宛陵天回來,得了那天素手段,生造了李遂寧,這位玄諳真君就曾經有過感應,陸江仙尋機而入,甚至一度找到了這一位的藏身之處。
陸江仙距離祂所在的洞天祕境也好、仙陣也罷,只有一步之遙!
只是他恪守自己謹慎的守則,沒有抹殺真君能力之前,絕不踏足有真君鎮守的洞天,於是從未有過接觸。
而陸江仙心中的疑惑與懷疑,其實一點不少。
對方出了神,長長一嘆,看着故人的臉孔,雙脣微動,喃喃道:“【玄真君】……”
祂猛然驚醒,頓了頓,苦笑道:“算算日子...也有五百年了.....失了最後的招牌庇護,元府方纔是一無所有,不得不避世退走了...”
見陸江仙沉默,對方笑着搖搖頭,似乎有所預料,道:“大人不必多慮....當年...我也算是幫過大人的。
祂道:“大人可還記得當時的那一枚碎片?那是仙府所遺留,晚輩還特地放了一枚祭藥進去,大人賜給的那李通崖...可還記得?”
陸江仙終於有了波動,他抬起頭來,目光漸漸銳利。
如何不記得?
【重海長鯨】!
這是李通崖崛起的機緣,也是他隕落的原因之一,此間引發了一系列的變化,甚至是如今走上明陽之道的大因果!
‘這樣計較起來,也的確只有那一枚碎片得過籙氣.....
玄諳始終誠懇的看着他,只是在他眼眸鋒利的那一瞬,隱隱有了些不適,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很快又恢復過來,笑道:“府主頂着玄泱真君的仙容,實在是太過嚇人了。”
他靜靜地掃了眼對方,平定了心思,道:“既然如此,爲何等到今日相見?"玄諳的臉龐上閃過一絲無奈,輕聲道:“也是因爲【青詣元心儀】。
"I玄諳很是自然地轉過身,在這既是平臺又是島嶼的地界上邁起步來,不再注視着他,而是留給站在原地的陸江仙一個側臉,輕聲道:“想必他們也與大人說過了,【青詣元心儀】能夠分因果,非我能掌控,與其說是我持着此寶,不如說是我寄居其間...”
祂笑了笑,轉身道:“這天底下這樣多的真君,哪怕是陰司也不過是監督,可有哪個敢把手伸到湖上來?同樣的,小官也不敢。
陸江仙若有所思,看着他侃侃而談:“哪怕我已經得到了仙器認可,卻也不敢外出落足湖上,就算是插手,也會受此無上之寶反噬。
地道:祂抬起手來,笑容又像是諷刺,又像是無奈,顯現出掌心那一點柔弱的光,淡淡“大人也看得出來,下官的狀態本就不好,僅僅是幫了大人幾次,我差點魂飛魄散,更別說貿然下山,或者是派紫府強勢插手、干擾大人了……”
說完這話,白君意瞳孔中的光彩閃爍了一瞬,似乎有些不穩定,祂道:“我不敢接觸大人,只有等着大人到山上來,想見下官了,下官方纔能現身。”
祂咳嗽了兩聲,這具妖軀上已經多了一點裂痕,那雙瞳孔滿是疲憊,靜靜地凝視着陸江仙,輕聲道:“下官拖着病體沉軀,拖到今日,就是爲了將元府與過往種種親手交到大人手裏...以防之後的種種變局...”
他側過身來,深深一禮,道:“還請府主隨我入內。
銀色的光彩如風一般流逝,他的目光滿是疲憊與期盼,隱隱約約,已經有一處無上所在緩緩推開了大門。
站着。
陸江仙僅僅是看着他。
而玄諳也沒有任何疑惑,僅僅是抬眉看着他,眼中是坦然,是鄭重,就這樣靜靜時間無聲的流逝着,每一分每一秒,這位大妖瞳孔中的銀色都在慢慢變淡,陸江仙卻無動於衷,只是靜靜的看着,幾乎那最後一縷銀色要徹底灰飛煙滅時,纔看到這道人微微點頭,搖頭笑道:“好。
霎時間,好似有無窮的青雲猛然撥散,兩人身邊的景色的好似潑開的一團墨,飄散如煙,化爲無窮的黑暗。
四周黑暗至極,卻廣闊無限,銀亮亮的星辰一個接一個的亮起,點綴在空無一物天地之間,玄諳轉過身來,環顧身周,凝視着這嶄新的天地,目光中好像有無限感慨,笑道:“恭迎...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