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這老頭起來,面上笑意很親切,道:“既然是難得的正修,不必客氣——我這裏也有個寶貝,須叫你看一看。”
於是拉着人上去,將桌面上的石盒捧過來,輕輕打開了,見着裏頭放着一道金卷,上方金火灼灼,正是【戮盡玄烏寶圖】!
此物當年是和那青印一同帶來的,既是威懾衆人的寶物,又是關押這些和尚的牢獄,可天上的玄妙太高,蕩江無論抓了誰上來,第一時間都是嚇破膽的,竟然也用不上了。
可今日,那位純陽仙官來了一次,也不知道抓着哪一個魔頭,如同丟垃圾一般丟到了這裏頭來,連帶着還有一轉經筒,看上去很是尋常。
蕩江有青印感應,知道對方是從淨海的海金地中來的,如今你扯了這和尚來,自然第一時間細問,笑道:“你前來之時,有位大人出去了一趟,信手抓了個東西回來,竟然是你那處出來的,自然是要先問一問你這個主人。”
淨海聽了他的話,也仔細抬眉端詳,見到那經卷上有一影子,正是哈哈大笑的泥人!
淨海道心固然堅固,可與自己這位師尊已經搏鬥了太久了,又見泥人身上的鐵針通通不見,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一股寒意衝上心頭,稍稍穩住了陣腳,這才抬頭,道:“此魔頗有些跟腳...本居小僧金地之中,說來話長了……”
他仔細的介紹,又低眉去瞧,總覺得這魔頭的頭顱與身子之間頗有些怪異,這才發覺自己這位曾經的師尊把頭轉到了身後,便道:“這魔頭向來狡猾,以正面朝後,以後顱向前,必然是在施展什麼魔功術法,住持雖說神通無限,卻須小心。
蕩江聽了這話,心中暗自小心,面上卻冷笑,道:“雕蟲小技!”
於是抬起那金捲來,輕輕一甩,便有金光與火焰按次第淌下,如同飄揚的旗幟,甩下來那泥偶,撲通一聲墜到地面上。
這泥偶在地上打了個滾,方纔坐直,也顧不得什麼天旋地轉,駭道:“大人!小邪願意效命!大人...還請饒我一命!”
蕩江低頭去看,這泥偶果然是盤膝坐在地上,脖子以下正面朝着自己,臉卻長到了後面,讓自己空空的對着一個後腦,頓時面色不悅,冷眼看着。
“不殺殺你的威風...還以爲你大爺也是泥捏的!’他毫不猶豫地抬起手來,一道金電一般的火光就從手中金捲上照出,砸在了泥偶身上!
“嘭!”
頓時金光爆響,黑煙滾滾,這泥偶慘呼一聲,倒在地上,只覺痛不欲生——當年的空衡很是溫和,那針紮下去也不痛,它自誕生以來,還從未有過這種痛處!
於是在地上痛得死去活來,爲了求生計,不得不坐起來,聽着上頭的人冷聲道:“轉過來。”
泥偶卻遲疑了。
‘可以嗎...
說實話,這殿上的和尚不見得有多大的威壓,他心裏的恐懼幾乎全都是先前的那一個道士留給他的,而那道士親手把他的頭扭過去,足足扭了兩次!
他自以爲明白了,頓時轉過身,這回是下半身朝後,面朝着後方,蕩江被淨海提醒,早就看他不順眼了,這會見對方仍然不肯放棄這種怪異姿勢,本就怒不可遏,定睛一看:那張臉上還在笑咧。
這住持勃然而起,拍案喝道:“還敢放肆!”
這一聲驚天動地,讓泥偶一怔:‘啊?!
那道金卷又高高舉起,電光火石之間,那黑煙再一次升騰起來,泥偶慘叫着倒下去,動彈了幾下,終於沒了聲響。
淨海見着對方的第一眼,已經覺得有些不對了,這會見着它倒下去,頓時有些擔憂起來,匆匆下階,卻想起當年慘痛的教訓,又猛然止步,道:“小僧看來,應該不像是邪術了...
蕩江卻僅僅摸了摸袖子的青印,那地上的魔頭便悠悠轉醒,聽着淨海冷着臉的問話,頓時泣道:的!”
“大人....小邪的頭....是那位大人打壞的,不敢輕動...”
蕩江聽了他的描述,這才罷休,道:“既然是大人打壞的,就必有深意,不必轉回來了。”
他抬起手,把那河中的轉經輪捏起來,問道:“這是何物?”
泥偶看了一眼,嚇得面色大變,撲通一聲跪下了,心底生寒:’果真給他取出來了!’他算是明白當時那個道士口中【自己會取】是什麼意思,駭道:“大人.....這是【有廣釋土輪】,本不是小人的東西,是當年的和尚們封在金地中見了蕩江冰冷的目光,他立即道:“大人有所不知,當年世尊在寶華山上講道,卻不是人人都能聽,無論是天恕釋迦理還是天覺蘇悉空,只要在山上講道,若是玄科廣律,百無禁忌,若是聖教正法,自然是要顧忌道統先師,大有不使人知的地方...”
“可聖教渡化無邊,不禁再傳,便有三位弟子,每日朝起聞道,夜半下山,在山南議論驗證,久而久之,也聚攏了幾位俗家的子弟,跟着聽道,共計九位...”
泥偶頓了頓,似乎在感應什麼,確保自己說出這話不會粉身碎骨,這才低聲道:“這九人....後來就是七相釋土之道、今釋的前身,這轉經輪,不僅僅記錄了當時一段經文,也記了當時的事!’蕩江心中微動,道:“原來是這等孽器!”
“正是!”
泥偶此刻光顧着活命,哪裏還要臉,低下頭來,嘆道:“可此物沒能造出多少孽,就已經被當年的著埵所得...特地把此物封在了金地裏,纔會讓這種寶物至今沒有半點威名。”
蕩江聽了這話,點頭皺眉,隨口道:“這種東西...在你們下界,叫做什麼級別的寶物?”
這泥偶卻也呆了呆,可他終日困於金地之中,對外界的瞭解同樣不多,又如何曉得?只將求救的目光望向站在一旁的淨海,這和尚頓了頓,下了一階才轉身回話,道“傳聞說:天恕擎劍、天覺握弓,此乃聖教有儀,奉名爲尊,此物自然不能和世尊之寶相媲美,卻亦有不可言說之妙...不敢排序。
蕩江冷笑道:“那就是不及法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也是今釋慣有的特點了。
他這話說得極爲自然,好像是仙道人物一般,那泥偶卻不以爲怪——【法寶】一詞,古代本就是仙釋通用的,如此一來,反倒顯得眼前的和尚更加有來頭。
他只唯唯諾諾地道:“稟大人,自然是不能和法寶相比的,當年唐恩的動作不見得有多邪異,如今想來,小邪也是受了此寶的影響....這才如此...”
他一邊言語,一邊偷摸着看上方的和尚,道:“住持有所不知,此物用來參詳,都有無盡的神妙,若是輕輕一轉,便能逼人入道,更有不知多少邪異,也就在金地裏放着,若是出去了,法相也動手來搶!
“如今取出來了,小邪可以替大人催使此物...
蕩江上下打量着,心底有數,淨海則面色微變,若有所思,這住持抬了手,冷笑道:“行了,且先進來吧!”
這泥偶也想過對方毫不受誘惑,高呼着絕無異心,被重新收回了那金卷裏,蕩江則把這卷一收,滿面沉思。
淨海卻已經下定決心,深行一禮,道:“小僧受了玄天下吏的指點,方纔入此天地,卻也聽過他許多建言,不知住持....
他便將那遲步梓的種種計謀一一道來,聽得蕩江眉開眼笑,讚歎不已,又驚又奇,思慮良久,大爲點頭,道:“真是天才!”
他頓了頓,卻更好奇:“有哪位道友,還能引你入此地?李曦明?”
淨海一頓,道:“遲步梓。
這三個字出口,簡直一記雷霆,砸得上方的僧人差點跳起來,先是愣了愣,旋即爆發出一聲暢快大笑:“原來是遲犭...”
他的話戛然而止,顧及到旁邊還有人,難得給這傢伙留了臉,道:“遲道友!難怪是這樣不要臉、沒爹沒孃的陰計!”
他迫不及待地起了身,在大殿中來回踱了兩圈,道:“你……你引他……”
蕩江如今得了這樣大的權柄,真是恨不得把那姓遲的抓上來狠狠嘲笑一番,可仔細一想,終究是性命要緊,只得罷休,遺憾地嘆道:“罷了罷了……”
淨海雖然聽不懂他的話,可眼前之人的激動是看得懂的,料想這位住持與遲步梓關係必然極好,心中凜然:‘果然...這位大人終究還是要掌控府水的...
他雖然暫時沒有弄清其中複雜的關係,可心緒已經大大放鬆下來,微微點頭,蕩江已經鎮定下來,讚道:“不錯,你且去與大羊山交涉,先行落子.............遲步梓纔剛走,且先不急,你如今也是釋道的高修了,如何不動聲色的接近他們,你自有法子。”
"I淨海深深一禮,輕聲道:“爲靖魔途,不惜鄙身!”
蕩江還在想給他許諾什麼報酬,猛然聽了這話,忍不住嘆了口氣,低聲道:“去罷。’淨海的身影迅速消散,蕩江則安靜下來,盯着放在盒裏的傳經輪許久,遲步梓的那些話好像給了他莫大的靈感,心中凜然:‘不錯,擾亂的七相關鍵在於釋與金地,一二個摩訶是不成氣候的,只要控制了金地與釋土,大羊山也不得不低頭,不是摩訶也會成爲摩訶...
他隱隱約約有所領悟,小心地封好了金盒,這纔出了主殿。
這位住持一路沉思,到了側殿之中,殿門前站着兩人,左邊披羊皮,右邊持皮袋,見到他通通跪下了,泣道:“拜見住持。”
僅僅是一陣的功夫,五目與奴焰已經大不相同,身上的氣象各有一番妙處,明顯都是前途光明,叫蕩江眼前一亮,對了空更讚賞了:“好!這小子不吝嗇,敢把位置給他們倆,這金地不算是白給他的...
那門扉立刻打開了,黑衣僧人笑着迎出來,嘆道:“師兄!”
蕩江大有唏噓,隨意擺手遣散了兩人,隨着他進了殿,把這門仔細關好,這才嘆道:“真是險!”
了空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沉沉點頭,並不多說,愧道:“只是奴焰的事情,還不曾請示住持……”
“無妨!”
蕩江此刻滿心思緒,並不在意,頓了頓,正色道:“你如今的修爲,多久有長進的機會?”
了空不假思索,道:“我已六世,有金地源源不斷的滋養,又有殿內尊相可供參悟,若是無傷無損,十年之內,可更進一步。
這速度對釋修來說算得上恐怖,蕩江卻顯得失望,道:“他們二人呢?"了空道:“他們兩個都是在金蓮座下許久了,什麼都不缺,只缺位置,如今又有金地滋養,只會更快,可是即便成了,也不過是一世……”
“好。”
蕩江略有滿意地點頭,暗暗計較,呼道:“五目!”
此言落罷,殿門小心翼翼地打開,那披着羊皮的和尚快步進來,深深一禮,恭聲道:“還請大人吩咐。”
蕩江鄭重其事地道:“你如今入了秦玲道,空無一道中,我們便少了....”
他一攤手,青印中的種種氣息就浮現而出,五目也是老奸巨猾,一下聽明白了,仔細查看,很快眼前一亮,道:“那濁空量力...是個孬種,如今只想着保全自身,大人不好收他,可小修這裏有個人選——此人頗有本事,野心勃勃,被明陽傷過,如今在空無釋土之中也有分量。
“誰?”
五目拜了一拜,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道:“赤羅!”
蕩江掐算着看了,微微點頭,聲音略沉:“那就此人了,七日恩怨,先從空無開始...除去他,既能幫助明陽,又能讓量力空缺……”
相之中,獨獨空無虛弱而釋土完整感應,那量力又與明陽有舊他眯了眯眼,感應了青印,召喚那一位善樂道的和尚,喃喃道:“明慧說...空無的傳承在明陽手裏,這個位子,要拿下並不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