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
大海波濤滾滾,山峽起伏,一座座廟宇立在絕壁之上,如同蔚藍壯闊的浮雕,上方的僧人進出行走,好似在山崖上行動的蟻
而在海的另一端,正有一金一烏兩道雲彩飛馳而來,上方站着一僧一道,和尚身材高大,活像個武僧,道人衣袍青青,卻生得
很妖邪,都持着法術往遠處看。
明明是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時機,淨海卻不急不緩,帶着遲步梓在自家金地中穿行,頗有些感慨地笑道:
“當年我得入金地,此地不過汪洋一海,峽山起伏,盡是斷壁殘垣,如今成了這樣一處聖教之所,不知花了我多少心思………”
遲步梓略略點頭,他看了這一路,已看出眼前這和尚行事頗正,多了幾分興趣,淨海則領着他向前娓娓道來:
“這倥海金地,主人家本是南海的修士,一位頗有名望的古修,叫作著埵,師從北世尊道統,卻形單影隻,後來折在了海中,
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淨盞那時與我理念不合,就打發我來承這位衣鉢。
他頓了頓,看向遲步梓,發覺這真人面上頗有不以爲然,便道:
“大真人可知道著遼祖師?就是在那遼河立寺的大人物。”
遲步梓有一搭沒一搭的答着,這一瞬面上纔有了幾分鄭重,點頭道:
“遼河寺....我知道。”
淨海點頭,那金剛威武的面孔上很平靜,道:
“我那時不過剛剛得了摩訶位,便化去了一身修爲,離開釋土,以法師之身丈量諸洲,行善積德,受了不可的苦難,這才得
登寶地,當年他只是想打發我走,也沒想我能成,可我倒是真成了。”
這位金地之主的語氣很是平靜,把自己如何歷盡千辛的過去輕輕地帶過了,兩人也正好落在海上高峯的主殿中,左右竟然沒什
麼人影,殿上甚至還有兩道黃符似的封條
淨海頓了頓,回憶道:
“可到了金地之中,卻發覺裏頭...早有東西。”
推了殿門入內,裏頭黑漆漆,沒有什麼漫天法相,高處只有一泥塑身,常人大小,容貌普通,作大笑模樣。
淨海先是恭敬的行了一禮,方纔抬起頭來,那彷彿亙古不變的眼眸中,多了一絲複雜,他看着眼前的泥像,輕聲道:
“這是小僧的師尊,【土偶師】。
遲步梓微微眯眼,身旁的和尚道:
“當年的著埵僧人是有弟子的,著埵僧人死在了外頭,金地失聯,那弟子困在了裏頭,塑了這泥身像,用來懷念師尊,後來...那
弟子活生生被困死在着金地。”
“也許不是被困死的,總之,最後那弟子死了,這泥身像卻活了過來,披着他的衣服,苦苦等到今日,裝作先賢,讓我拜他爲
師,我對上古的好些瞭解,都是從師尊口裏得到的。
遲步梓的目光一下警惕起來,淨海卻道:
“大真人不必驚慌,他如今不可怕。
這個和尚伸出手來,把那土偶背後的銀針指給他看,遲步梓便見着小針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如同毫毛,一滴滴的黑血沿着這
土偶的背往下淌,淨海笑道:
“他半句話也說不得了。”
遲步梓沉吟片刻,終究沒有上前,淨海則嘆道:
“我在南海經營這麼多年,世人皆言我謹慎吝嗇,殊不知我已經在這金地之中,在生死邊緣徘徊了千百回了,只要有一步踏
錯,南海又要多一尊大魔頭。”
他說罷了,這才帶着遲步梓退出去,重新把門戶封好,在山中的破損石桌前坐下,遲步梓心中卻有別的想法:
‘似乎...那什麼北世尊道的空衡...就是在湖上久居的,所以這和尚才說這麼一通,既然如此....我何不將計就計,試一試他?'
這青衣男人整了整衣袖,終於問道:
“寶華山...是什麼地界?”
淨海頓了頓,道:
“據師尊所說,那山乃是蘇悉空離世之所,其實也是七相孕育之處,玄之又玄,曾經的孔雀,就拴在那山下,可這傢伙極會蠱
惑人心,日夜啼哭,竟然叫寶華山的唐經和尚親手把他放了出來...”
“孔雀?”
遲步梓不曾想會扯到這傢伙身上,遲疑片刻,淨海道:
“不錯,寶華山是兩位世尊最後論道爭執之處,已經被經書捧得很輕了,據說隨時要飛昇入太虛,化作寶光華地,當年天覺把
孔雀拴在山下,也有以孔雀之重,鎖住此山的意思。”
這種祕聞,連淨海都是從那泥像口中聽來,遲步梓更不可能知道了,聽的是匪夷所思皺眉道:
“什麼叫捧得很輕...難道那些世尊坐在山上唸經,還會把這山越念越輕不成?地脈呢?水脈呢?我從來只聽說過飛舉之術,可沒
有聽過唸經就能把山念起來的。”
明明是無比荒謬的事情,淨海卻很是果斷,道:
“如今已經找不到這座山了,孔雀被寶華山的人親手放出,而殷侈又在底下翻身,那山立刻脫困而去,諸位法相張羅着天地,
把那座山迎到旃檀林裏頭去了!"
遲步梓只能咋舌,淨海則道:
“也正是因爲這座山在裏頭,山上還有那孔雀的座位,那孔雀從此自稱【旃檀林中先留席】——祂的位子比他還要早進旃檀
林。”
這和尚嘆了嘆氣,好像談起這事情並不是很光彩,只道:
“唐經僧人縱了孔雀,就代表着連山也一起去了,通通落到了今釋手裏,其實...去了山纔是最嚴重的,不僅僅是失去了祖地,更
是成全了七相的正統。”
遲步梓聽了這一陣,算是心裏有了求,淨海終於有了時間,抬頭道:
“今日讓大真人來,自然是有事要問的——————當年淨盞之事,命令....可是從淥葵池中來的?”
他這話一出,山中一片寂靜,金地能隔絕內外,在此地談論,並不怕遭哪位真君察覺,這青年男人嘆了口氣,道:
“要我回答道發的問題,倒也不難....我卻要先問道友...道友既然出身忿怒道,可知殺淨盞的前因後果?”
“自然。”
淨海輕聲道:
“這忿怒之道,道統之中是這麼自稱的。”
“此道根本的金地來源於古修【妄法相】,可起勢卻源於另一位法相,玄名【怒目四魔帝剎相】,本是青玄的修士,道號爲
【道青】,聽說是遭逢大難,這才被古修死前授道,成就釋道,祂左右各有一法相,一位乃是秦玲金地的主人,另一位...早早投了慈
悲道,是如今慈悲道的大人物,僅在慈悲道主人之下而已。
他沉吟片刻,道:
“淨盞,是祂培養的將來之法相, 是親自跟着他從師門之中叛出來,他們立道之時,還未顯達,
出手保全,秦玲法相照舊身隕了....”
加殺戮,哪怕有大
“所以,【怒目四魔帝剎相】消失以後,淨盞從法胚之中脫身,雖然字輩不大,但在釋土中的地位卻很高,像我們這些後來才
修道的,對他來說都是晚輩……”
“而他證道要還這份因果纔會向南而來。
他的語氣平淡,談及當年的那位師兄,似乎已經沒有半點感受了,遲步梓聽了這話,有些許意外之色,道:
“可道友猜錯了,命令是從金一道統來的,只不過特地來宗內借了法寶,是那位觀大人親自給他天元的。”
“既然如此,我卻要問道友。”
淨海已站起身來,凝視着他,道:
“果是上元殺了淨盞,不是法寶殺了淨盞?"
遲步梓皺眉道:
“這是什麼意思?”
“這很重要。”
這和尚凝視着他,靜靜地道:
“金橋鎖雖然在太青手裏,可代表的絕不是他太青本人,我要知道,當年的道青、忿怒道法相,叛出的是青玄哪個師門。”
遲步梓心中越發疑惑了,可他畢竟才思敏捷,即便不知道對方意圖,卻能猜得準他的思路,皺眉道:
“你的意思無非是...金橋鎖雖然在杜青手裏,卻只能代表洞華,命令既然已經從金一出了,法寶又鎖而不殺,那就說明當年道青
背叛的是...衍華。"
聽到他堂而皇之的稱那淥水真君爲杜青,淨海的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又聽他如數家珍般點明瞭,忍不住讚道:
“正是。外
遲步梓沉吟了片刻,點頭道:
“這...便請道友放心,他是折在上元真君手裏的。”
聽了這話,淨海緩緩舒出一口氣來,他好像並不是專門爲了等這個答案,更像是爲了等遲步梓這個人,笑道:
“多謝道友!”
遲步梓的目光卻陰沉下來了,他何等聰明,怎麼會看不出對方的異樣?仔細地看了身前的和尚,靜靜地道:
“道友還是說清罷。”
淨海輕輕吐了口氣,道:
“道友....還記得我剛纔那位殿裏的師尊麼?”
見青衣人點頭,淨海喃喃道:
“我自得了金地,折在他手裏的弟子也不少了...最次也是憐愍,更有摩訶一級,起初,他們只是拜見就再也沒有出來,我大爲惶
恐,進去逼問他,他只說...”
“他聽這幾個弟子說,外面的人在肚子裏修福地,是個好法門,他也想試一試。
他目光凝重,道:
“我從此不帶弟子上山,可終究有管不住的時候,他所謂的不能出此廟,不過是掩飾而已,我前兩次轉世,都分別有憐愍失
後來我發覺閉關的只是一縷假氣息,這才知道...他對金地的控制, 比我高明的多....我又去逼問他,他反而有了嗔色
遲步梓露出思慮之色,淨海目光漸冷,道:
“可我離開忿怒道,本就是見不得他們的自欺欺人,我既然不能向淨盞低頭,又怎麼能爲他這麼個木偶泥像尋血食!”
“他越怒,我越欲拼死一搏....明白越不能拖,拖得久了,明日我也不過是他的一口血食而已!
這和尚緩緩閉目,臉上流出淚來,嘆道:
“我只好與他虛與委蛇,只求他忍這一次,轉身出去,突破七世,那一次寶整的事...其實我早就轉世出去了,是他從殿中出來,
假扮成我,讓寶馨受了重傷,不得不回到金地之中……”
“我雖然邁過了七世,可回到金地之時,寶整早已經被喫得一乾二淨,我再晚回來一些,就要丟了這金地了.....即便如此,我哪怕
有七世修爲,金地卻偏向他,我待在此地,也是岌岌可危。”
他轉過頭來,看着遲步梓,似乎在凝視他,又好像看到了更遠處的人,道:
“所幸,天不絕我,有個小僧人,一路走到南海來,走到了我萬里寺之中,他說,他能幫我。”
淨海眼中閃過一抹震撼之色,道:
“他明明沒什麼轉世的痕跡,卻不像個法師,更不像個摩訶,到了這金地之中,取了塊凡鐵,搓成了一千八百六十三根針,只
說一日一針....便將它制住...”
“我那時已經察覺到他不凡,又驚又喜,卻更有憂慮,便說...我不能近身,如何能用針?“
“那恩人道:無妨,我有一縷靈身助力,名爲六擺,我着他留在此地,替你制他...”
淨海雙手合十,似乎在讚頌威名,好一陣才道:
“我從此脫了苦海,重學金地。
他轉過頭來,直視着遲步梓,道:
“恩人道號——【空衡】。”
遲步梓聽到此處,漸漸明白了,他目光閃動起來,流露出幾分饒有趣味的神色,笑道:
“哦?既然如此,和過去之事又有何關聯?”
淨海怔怔地道:
“小僧有預感,恩人....是非同尋常的人物,又對我有救命之恩,獨獨尋不到蹤跡,不能在他麾下前效力……”
他喃喃道:
“想害他的人,太多太多了,只有湖上願意施以援手……”
這位金地的主人,南海風頭無量的摩訶高修長長一嘆,很誠懇的拜下來,道:
“我那師兄愚昧無知壞害了湖上的安排,若是忿怒道有叛,我更無顏相求...金地之中,內外不知,我卻不能請麒麟入內,道友是
說得上話的人……”
他深深一禮,道:
“還請道友替我一問...若能護道恩人駕前,有所助力,淨海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