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暗沉。
南疆狂風大作,陰雲密佈,密林籠罩在黑暗之中,顯得暗沉沉更加恐怖,卻有神通悄無聲息地穿行而來,在雲中停了。
爲首者一身白衣,姿容極佳,身後背劍,稍次一步,方纔見得一紅衣老頭,白髮蒼蒼,面上頗有疑慮。
此二人,正是純一道的道主扶玹與客卿箕安了。
自太陽道統沒落後,純一道一向謹言慎行,海上雖有爭端,可都是紫府中期的廣篌去處理,傳聞中的扶還在閉關,並不顯得
有多麼耀眼。
可如今站在雲中的兩人都是大真人!
放在太陽道統的數百年曆史裏,能湊出兩位大真人之時,幾乎都是各個道統最耀眼的時刻,純一道上次有這種輝煌,還是立派
不久之時。
可扶玹面上沒有什麼得意之色。
自家人知自家事,箕安雖然成就了大真人,卻已經是壽元無多,否則也不會甘願投到純一道裏當一個客卿,本就不是自家培養
出來的真人,所求不過庇護身後之事而已...
而扶玹如今亦已經明白諸位大人在純一道上有所佈局,更沒有什麼得意的心思——更何況,在他看來,兩人一同出手,也抵不
上當年太陰神通圓滿的元商。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低調行事,只是如今,實在是不得不來:
太陰月華……!
這位大真人目光深邃,凝視着腳下暗沉的南疆,一旁的箕安卻同樣思慮沉沉,成就大真人給他帶來的喜悅稍縱即逝,衰老卻如
同一道催命符,時時刻刻敲打着他。
兩人等了一陣,見得雲的那一頭已有真人前來,乘了天光,笑道:
“兩位真人,且往這裏來!”
於是跟着這真人落到了山上,入了座,見若有青年立在山中,李曦明方纔正色道:
“這是劉白真人的好友銜蟬,多受那參淥馥之苦,那些左右的、歸順參淥馥的妖王,由他們來抵擋。”
他說完這話,轉頭看向那老人,笑道:
“恭喜!恭喜!”"
扶玹略略點頭,箕安卻很是尷尬,向着李曦明行了一禮,道:
“僥倖而已...一直在洞府中穩定修爲,服食木藥,多延一些壽數來,還沒來得及去見真人....”.
箕安當年有求於人,話當然是說的很好聽的,什麼突破了再上門見禮、再來和公子多多交流,可終究是些場面話,李曦明雖然
有些異樣,卻並不計較,心中暗動:
“原來如此...難怪他非要這一道『大離書』不可。
離火紫府得了『大離書』,便可以服食木藥,根據道行,有種種不可言說的妙處,倒是有點像木德修士了,箕安壽元岌岌可
危,正是趕在最後一刻得了這道神通,以這神通服食了多年準備好的各種靈藥,這才把壽命續上!
當年的箕安害怕被李氏拿捏,這種考慮自然不會說,甚至要故意提及全部家當都已經換了突破的靈資,不叫李家人想到這一塊
去。
“終究是老成精了....
他搖頭笑道:
“老真人是有本事的,突破也不足爲奇。”
箕安只一陣乾笑,從袖中摸索了一陣,取出一枚玉簡來,送到了他的身前,正色道:
“當年答應了殿下的事情,箕安卻不曾食言,這是我突破之時服用丹藥的種種體會與邁過參紫的體悟,對離火修士大有裨益,
本應該我親自送去湖上的,如今既然見昭景,還請將此物帶給殿下...”
李曦明見他有所準備,知道他也不是完全把自家當成避之不及的災星,顯然也早有應諾而來的打算,這才把最後一點異樣給放
下了,笑道:
“我替那小子謝過前輩!”
“不敢!”
扶玹從旁聽了一陣,則抬眉道:
“那寶物...”
李曦明正是在湖上見過飛塬纔過來的,只笑着點點頭,一翻手,靜靜的掌心放着一座小小的墨山,扶玹難得眼前一亮,雙手接
過,讚道:
“好寶貝!”
於是微微闔目,尋了一處洞府,仔細感受神妙去了,李曦明則與箕安在山中坐下,箕安見扶走了,躊躇片刻,開口道:
“有一件事情,我卻要說與真人....”
李曦明挑眉,見着這老人笑道:
“我有一好友,修行多年,如今差一道月華之屬,想要通過我求一求湖上...”
“哦?”
李曦明卻早有預料,自己既然答應了扶玹,箕安這等老成精的狐狸,只看這位真人的態度,就能猜出個八九分,這種事情只要
有了一點徵兆,四面八方的人都會迫不及待的圍上,並不奇怪。
他只道:
“何等月華之屬?“
箕安忙道:
“她也知道這東西不能挑的,聽說有一道叫做【玄卿月粹】,對她的道途很有好處,若是有點蹤跡最好,如果沒有,也有兩道
稍微常見一些的……”
“嚯“
李曦明暗笑一聲。
'【玄卿月粹】.....那不是自家當年批煉出來,用來凝聚太陰靈萃的麼?”
可他面上卻有爲難之色,箕安忙道:
“她是爲了修行,傾盡畢生之財也在所不惜!本來是想通過別家來問的,結果那一家不大靠譜...”
這東西對李家來說實在不是什麼稀奇物,可隨着李家一步一步強大起來,李曦明也確實沒有什麼非得不可的東西,暗忖道:
‘也不知是哪一位,一來要弄清身份,不能資敵,二來也要看一看到底有什麼好東西,若是這樣隨意換取,未免太張揚,引人
注目不說,到時候家家都來討,不給倒還像是得罪人了!!
他有了這樣的思慮,便定了心思,嘆道:
“這東西難辦,不是你我之間傳幾句話就能解決的,你在中間左右走動也不方便,讓你那道友親自來湖上罷!”
箕安啞口無言,動了動脣,似乎想要說些理由來,卻又拗不過李曦明,更怕他一口氣拒絕,只能道:
“我明白!我明白...我這就去答她。”
李曦明遂點了點頭,把話頭挪開,提了提這南疆的局勢,道:
“你還別說,那老傢伙雖然是個妖物,可與仙道聯繫很是緊密,山上還有陣法,這一座碧馥山地脈深厚,強攻也麻煩,底下的
各地也有築基級別的陣法籠罩,倒像個大宗門!”
一旁的銜蟬真人點了點頭,李氏除去這山主,他們這些南疆的妖物簡直是求之不得,已經是絞盡腦汁多時了,正色道:
“這老東西謹慎得過了頭,以前想要騙他出來是極難的,可自從他突破將近,出手端了那幾個南疆的巫國,凡事都是不得不出
手,也不如以往那樣謹慎。”
“我和幾個道友商量了,他如今在鑄血池,可以往這上頭去試一試...”
箕安皺眉道:
“血池?”
銜蟬點頭,道:
“那宋帝是不把蠻夷視作子民的,老東西就是鑽了這個空隙,覆滅了那些小國,把人通通從北方都遷了過來,在這八方立了八
處大池...”
“如今已經煉了多時了,他只讓屬下看着,自己則去閉關,我們趁着他閉關,奪了些收穫回來,逼得他不得不出關,發現不只
是我們出手,他自己的手下也擋不住誘惑,中飽私囊,池中的收成不盡人意,很是惱怒...”
他正色道:
“他雖然已經轉身回去閉關,可我們都估計着,此刻正守株待兔,我們恰好可以反過來算計他一回!”
幾人細細的談了,不過數日時間,李曦明摸了摸袖子,便感受到金符滾燙。
“我家魏王來了!
這真人抬起頭來,立刻駕風去迎,在雲中見了李周巍,一路迎下來,那箕安更是變了顏色,恭恭敬敬迎上去:
“見過魏王!”
李周巍在山中稍坐,聽了那銜蟬真人的一番話,又是設計又是先去引誘,這位魏王聽到一半就打斷了,輕輕搖了搖頭,道:
“不必這麼麻煩,無故這樣去引誘,他有『洗劫露』感應,是不會出來的。’
他起身邁步,眼中寒意凜冽:
“他要是證道高過性命,本王往血池前一站,他一定會出來,要是他自以爲性命高過於證道...龜縮不出...”
這魏王道:
“本王入山殺他。”
暴
“嘩啦啦……”
雨沖刷着地面,森林之中一片暗沉,暗沉沉的夜色裏正伏着一隻狼妖,青面獠牙,發須赤紅如火,身後插着幾隻小旗,百無
聊賴的躺着。
可細密的雨聲中似乎傳來了淡淡的腳步聲,那狼妖連忙翻身起來,轉眼去看。
林中正負手站着一人,一身墨袍飄飄,金色的瞳孔冷冷地盯着他。
這狼妖乍一看只覺得熟悉,四隻眼睛瞪得滾園,感受着對方身上令自己絕望的氣息,他雙腿一軟,道:
“爺爺!爺爺這是...”
他卻是見過自家山主的,當時血池告破,山主不得不出關,一身青光驚天動地,可眼前這位大人身上的血脈更加恐怖,隱隱約
“約間還要勝一籌!
他只看了這一眼,便覺得肝膽俱裂,口中腥甜,只顧着在地上磕頭,卻聽着那大人道:
“碧馥的人。”
“是……小妖……”
他的話還未說完,那衣的大人道:
“帶路,去找你的主人。
這狼妖自發地起身了,哆哆嗦嗦一路往山上去,左右的妖物好像都看不到這人,一路過了數關數陣,才進了一妖洞。
窯洞之中更加漆黑,白骨累累的王座之上,卻坐着一隻體型碩大的妖猻,披着淡黑色的毛,一手執杯,端着酒細飲。
在狼妖踏入大殿中的這一刻,黑皺起了眉,開口想要訓斥,可神情一瞬間凝固了,雙股從白骨王座上抬起來,撲通一聲跪
倒,道:
“這位爺爺...小妖黑猻...”
可始終如同萬載玄冰墨袍青年,終於有了細微表情變化。
李周巍重複道:
“黑...猻?”
這妖猻突然有了不是很好的預感,臉上依舊盡力擠出微笑,諂媚地看着這位貴裔,恭聲道:
“爺爺...爺爺來得正好!小妖這裏備了些血食,都是從北方遷過來的生人....”
可眼前的人雙目微闔,好像想起了什麼,神色變得陰沉,嘴角帶着點諷刺的笑,又好像被徹底激怒了,一步步邁上去。
他伸出五指來,鎖住了這隻黑的腦袋,緩緩把他提起來,那雙金色的眼眸彷彿是潛藏在黑夜裏的恐怖妖物,冷冰冰的望着
他。
李周巍喃喃道:
“就是你……”
妖洞中的時間彷彿凝結住了,無形的烏焰在四處閃動,好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上拖動步伐的聲音,這個妖遜已經徹底嚇軟
了,雙目之中倒映出那墨衣男子背後大如日月般的巨大金色瞳孔。
他哆哆嗦嗦地道
“爺.....爺爺...不知何處得罪...”
可他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高,那雙金眸重新回到視野中,李周巍好像是恍然大悟,又好像是諷刺地道:
“就你這種貨色...”
最後一個字吐露,他的五指僅僅是微微一動。
“嘭!”
這妖物從腦袋到尾巴,一身上下頃刻之間爆開,被對方如同碾一隻螞蟻一般用肉體的力量碾爆了,那噴濺出來的血霧和骨頭只
存在了短短的一個剎那,就連一點灰都沒有留下,消散如煙。
“叮噹……”
半空中只有一枚印落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李周巍緩緩低頭。
那是一枚銅質的印,似乎刻畫的乃是山峽起伏之貌,上方的萬千紋路如同細密的溪河,靜靜地流淌着,是坎水之器。
“啪……”
下一瞬,這用萬千血肉祭煉過的法器就被踩成了一張薄薄的銅紙,那墨衣男子邁步向前,負手看着這累累的白骨王座,緩緩吐
出口氣來。
本來用來傳話的妖物,被自己抹殺,他只能轉過頭去。
地上的衆妖畏畏縮縮、跪在地上如同石像,期望眼前的妖王不要看到自己,這魏王抬起手來,把最近的那隻妖拎起來,道:
“到山上去,讓參淥馥滾下來。
他的怒火好像比來時更甚了,顯露在外卻更顯平靜,道:
下一瞬,這用萬千血肉祭煉過的法器就被踩成了一張薄薄的銅紙,那墨衣男子邁步向前,負手看着這累累的白骨王座,緩緩吐
出口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