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幹賊寇將領用看待“稀罕物”的神色上下打量杜倉,就像一羣妖怪發覺人類說出了“妖語”,想反覆確認對方頭頂的“氣運”究竟是人是妖。
杜倉直面成百上千的賊兵也相當忐忑,大量熱汗順着毛孔頃刻排出。
儘管他鼓足勇氣斷後阻賊,但恐懼臨頭,四肢還是止不住顫抖。
他甚至懷疑自己發音錯誤,亦或是紅巾軍遭遇背嵬軍分道揚鑣,“前朝的劍斬不了本朝的官”,這條“咒語”沒法引起紅巾軍注意。
杜倉嚥下夾雜恐懼的唾沫,打算再說最後一句“瑪克戈拉”,卻被一位身披白甲的賊首打破僵局。
此人伸展雙臂,恍若雄鷹把成百上千的“雛鳥”護在身後,左右手的短斧與釘錘從掌心滑落,頭盔,手套,護臂也被逐一卸下,周圍已經有一羣善於捧哏的小弟開始高呼決鬥。
“既然你誠心誠意發起決鬥了,那我就勉爲其難應......”
“我纔是部落第一勇士,讓我來!”說話者拍拍胸脯,活像一頭無毛黑猩猩發出應戰的怪吼。
“你來什麼來,就你這體格子,對面能把你腦子打進大小腸繞地球一圈,再從後庭噴出來!”
“獸人永不爲奴!”這隻“無毛猩猩”猶自吼叫,“神聖的榮耀決鬥,我決不退縮!”
“借過借過借過!”
另一人拿出擠地鐵的經驗飛速穿過人羣,加入“搶奪大戰”,彷彿杜倉是個百年難遇的香餑餑,誰都想搶。
杜倉見狀鬆了口氣,如此咒語果然有用!
當初他聽聞此響起,一羣人吼叫着“部落豬”、“聯盟狗”就開始切磋武藝,饒是對決自己人也毫不留情,打傷打死數十人。
此訣興許是得道高人的“牽制之術”,只爲防止這羣悍勇加身的賊兵脫離控制。
想不到卻能被他一介凡人加以利用,真是值了!
家丁們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將主,心中泛起驚天海浪。
他們沒想到自家將主爺,竟在不知不覺間偷學到賊兵”術法”,只憑三言兩語就使得賊兵自亂陣腳!
一羣身披重甲的賊兵非但沒進一步,反而圍成一圈高喊着“石頭剪刀布”,而那些賊兵嘍?只好站在身後等待命令。
如此拖延下去,渡河逃走的友軍只會更多!
杜參將的計謀立大功了!
“哎喲,大敵當前你們又在整什麼幺蛾子!”
指揮官匆忙趕到,卻見數百名決鬥候補生已然吵成一團,不遠處的敵兵正成羣結隊地踩過浮橋渡河。
他不禁感嘆,遊戲玩家果真是沙雕與暴虐並存的混沌生物,一旦失去共同的威脅,或許勝利在望,他們便要整點樂子出來。
要不是基本規則束縛,他們真的能在陣斬敵方元帥前一刻,放下武器投降送給對方勝利,只爲縱享“反勝爲敗”的樂子。
“早叫你們說話注意點,就算有屏蔽系統,NPC也能鑽BUG。這下好了,整得NPC也懂咱們的黑話了......”
指揮官對此也沒甚怨言,自己偶爾也會被NPC蹦出來的“名臺詞”驚到。
不過玩歸玩鬧歸鬧,眼下的正題仍然是殺傷官軍的有生力量。
“兄弟們隨我炸掉浮橋!多逃走一個敵兵,我們佔據山東就多一分阻力!”指揮官作勢便要繞開眼前的敵我障礙。
然而大部分玩家紋絲不動,圍繞着“決鬥現場”舉刀叫好,彷彿深深代入“獸人”的設定,即將見證神聖且榮耀的生死決鬥。
唯有少部分玩家與普通戰兵聽從軍令,跟隨指揮官殺到岸邊,將一個個急於渡河的潰兵擊退。
“尼瑪的,劃拳組怎麼還沒搞定!快來人阻敵啊!”
數百名“精神獸人”仍在劃拳對決,這時十餘名玩家自帶音樂登場??
明明身側十步就是炸開的豁口,十餘位玩家卻非要翻過偏廂車,彷彿自己跨欄的姿勢很帥。
他們奇葩的髮型與服飾儼然一羣走錯片場,誤入歷史片場的賽博朋克瘋子。
爲首兩人肩抗粗壯的黑圓筒,“哦呀哦呀,你怎麼知道我剛採購了武器組新研發的,價值五百兩銀子外加兩百功勳點的手持竄天猴火箭筒,附贈三十發特製火箭的限量款?”
“沒人問你!”指揮官沒好氣地回應,手中的戰刀在敵兵之間瘋狂揮舞。
然而這羣賽博瘋子猶自興奮,對着“戰地記者”展開的鏡頭炫耀自己的兵器,說着劇本一樣的呆板臺詞,像是給武器組打廣告有返現。
不多時賽博瘋子們總算拿出真格,十餘個人一齊肩抗黑色圓筒,“讓敵人瞧瞧咱們的組合技!廣域靜默雷霆重炮!”
在照明彈的照映下,齊聲吶喊的口號結束,一旁的友軍擺好“攝影手勢”,打算錄製酷炫的戰鬥素材做視頻。
可是口號結束,賽博小隊愣在原地等候良久,也沒聽見“火箭筒”噴發的聲響。
忽然有人蹦出一句,“等等誰來點火啊?”
這時兄弟們纔想起來,都擱這擺姿勢抬火箭筒,根本沒人點火。
“媽的,整段效果直接垮完了!”小隊長一邊點燃火箭的尾部引線,一邊伸長脖子衝四周吶喊,“這段全部切掉!”
隨着小隊長自告奮勇點火,第一發魔改版黑爾火箭噴射出筒。
它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帶着賽博小隊、浴血奮戰的指揮官、劃拳”獸人”的期冀劃過夜空………………
徑自偏離浮橋數十步的位置,鑽進河水裏發出轟隆巨響。
首發告敗,小隊長微笑着寬慰道,“沒事!第一發只是校射!第二發繼續,發射??”
第二發,第三發......
隨着相同的絕技名一陣陣劃破夜空,接二連三拖着光尾的火箭射出,不是砸在岸邊轟飛泥土,就是命中濟水濺落潰兵一身。
惹得原本畏懼賊兵“法器”的潰兵,也變得膽大起來,昂首挺胸大踏步走過浮橋。
當第十七發火箭仍然打了個寂寞,小隊長沒好氣地甩飛火摺子,指着火箭筒大罵道,“幹特麼的什麼破玩意!就這能有10%的命中率?我特麼快打二十發了,居然一發都沒打中?”
“黑爾火箭這玩意就這樣,準頭極差,最好是幾百支火箭一齊發射,總有瞎貓碰上死耗子的時候。
“日尼瑪的,退錢!狗屎武器組騙我錢財!還我血汗錢!”
小隊長話音剛落,卻猛地聽見火箭筒的聲響,旋即便聽到大量落水的驚叫聲。
小隊長扭頭看去,竟是火箭命中浮橋前段,碎裂的木排散落四周。落水者們有的撲騰呼救,有的撲向完好的木排支撐身體,還有的來不及卸甲沉入水底。
“我還沒上車啊!”
快速意識到現狀的小隊長滿臉尷尬,旋即看見兄弟們投來憐憫的目光,像是在說輸局不可怕,沒誰誰尷尬……………
隨之而來的一句話更如萬箭穿心,刺得小隊長雞皮疙瘩驟起,“你的命中率比你氪金出貨的概率還要低,把兄弟們的運氣都拉低了!”
“啊!不!”
漫天飛馳的火箭就像一團團法師放射的“掌心雷”,又像一顆顆小型流星劃破天際,遠比大明自產的一窩蜂更強更絢。
回頭望向濟水,被摧毀的浮橋盡是敗卒的落水哀鳴聲,杜倉深知敗卒的退路徹底斷絕,他的斷後作用也徹底消失。
大量敗在他眼前跪下投降,高呼“大王饒命”、“將爺饒命”......數萬官軍一夜盡散,再無阻攔賊軍北上之兵了。
杜倉原以爲賊兵見浮橋既斷,不會有心思與他決鬥。
可誰料這幫賊首比他還要執拗,經過激烈的“廝殺”總算決出一名決鬥者『暴風鼠』。
“就讓咱來會會你!”
頭頂幾乎能戳死人的“彎角髮型”,“暴風鼠』褪去半身衣甲,卸掉弓弩鳥銃,乃至刀劍重錘,渾圓的肚包肌恍若兜着滿當當的啤酒左右搖晃。
靈光與流星從頭頂劃過,同樣卸掉甲具武器的杜倉上前數十步。
兩人相距十步而立,周遭數百步的敵我步卒圍成一圈高呼吶喊,使人彷彿身臨萬衆矚目的角鬥場。
杜倉請求對方准許:若是他贏了,還請諸位義軍放過他的步卒。
要是他輸了,也請義軍發發慈悲,能放幾人是幾人,縱使要殺也請給個痛快??背嵬軍原先殺韃子的殘忍手段,他可是聽說過的,直叫韃子後悔生爲人。
這時嘹亮的吶喊聲從前方傳來,“杜參將奮起,乾死這部落獸人!”
“尼瑪的聯盟狗別得意!”
“乾死部落!”
“暴揍聯盟!”
杜倉整個人都懵了,自己跟你們不是敵對關係麼,怎麼還有賊兵給自己鼓勁的?
而且“聲援敵兵”的賊軍不少,似有上千人此起彼伏地叫喊着!
難不成賊軍內部派系林立,互不服從,所以紅巾軍一脫離背嵬軍便改旗自立?
眼下看來紅巾軍內部也是“矛盾重重”,稍有不慎便會四分五裂,大明仍能趁着賊軍分裂各個擊破。
只是......杜倉短嘆一聲,大明諸公盡是蟲豸,就連大敵當前也不能如賊軍這般衆志成城。
縱使賊軍分裂內戰,大明也未必能把握時機啊。
儘管杜倉也不喜歡文人做派,但也知道大明事事不順,也該是氣數已盡了吧。
“各就各位!第五屆遊戲玩家與NPC生死決鬥大賽????現在開始!”
只聽一聲啪嗒響徹,杜倉扭頭一瞥,卻見一把小巧精緻的手銃握在賊軍手中。
“決鬥現場別東張西望!看着點,俺暴風來也!”“暴風鼠』搖晃着尖角髮型。
“來吧!”
數百根火把在旁側照明,兩人同時大吼一聲,猶如兩把重錘狠狠撞在一起。
真正交手起來,杜倉才知道此人有多難纏。
此人就像被多家教頭強化訓練過,或者在戰場廝殺十年而未死的精銳老兵,對各種戰技與套路爛熟於心,更不懼疼痛、瘋狂出招………………
幾個回合下來,杜倉被打得節節敗退,任憑無數賊軍爲他吶喊助威,他也想不出致勝的法子。
疲憊的臉被血水糊住,杜倉搖搖欲墜地看向十步外的『暴風鼠』,後者臉龐與胸口僅有少量淤傷,遠比他狀態優良。
血水從左眼滑落,杜倉抖了抖肩,深吸一口氣匯聚體內最後的氣力,隨後回望身後期待他勝利的部衆們。
他要戰鬥,爲了身後一千多部衆戰鬥到最後一刻!
暴風鼠微微一怔,把杜倉的表現看在眼裏。
“你來啊!”
杜倉大喊,朦朧的視線中,暴風鼠飛速襲來,臉上依舊掛着悍不畏死的狂笑,彷彿已在勝利拿捏在手中。
暴風鼠來了,杜倉像是爛菜葉子一般被撞飛。
這一次衝擊的感覺似乎比先前幾次要輕,但他已經無力起身,全身彷彿被釘在地上,暴風鼠全身的重量壓上。
自己拼盡全力一搏,終究還是敗了,只可惜陪他死戰的兄弟們,要淪爲賊軍的刀下亡魂了。
就在杜倉以爲賊軍如過去的“瑪克戈拉”一般,即將宣佈勝利者之際,他猛地感覺身子忽然變輕,彷彿被外力扶持站立的。
他左右掃視一眼,發現暴風鼠把自己扶了起來,後者鉗住他的右手腕高高舉起,“本次決鬥的勝利者??大明永平參將杜倉!”
“噢噢噢!”聽聞此言,一幹賊軍將領紛紛圍找而來,把勝利者杜倉抬起來拋在半空,一邊拋,還一邊興奮大喊,“噢噢噢,杜參將嬴咯!”
而部落將領則是痛斥『暴風鼠』無能,誰知後者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說道,“不好意思,我其實是聯盟的。”
杜家士卒們見狀紛紛長舒一口氣,自家主將獲得勝利,意味着按照約定他們這一千餘部衆也免於死亡。
他們確有跟隨主將一同陣亡的決心,但親身目睹一場鮮血噴淋的生死決鬥,衆人死戰到底的熱血冷下來。
當一條生路擺在眼前,他們也想回到家鄉,看着田野裏的麥種一點點長大,在簡陋的小屋裏與一家老小度過每一個春秋冬夏。
“爲何?”杜倉聲音很小,但竭盡全力吼出最後的疑問,“爲何暴將軍要故意認輸?”
那暴風鼠聞言微微一笑,回想起玩過的諸多遊戲????
他在平靜的村莊殺過無數村民,放跑過罪大惡極的囚犯,對一衆敵兵網開一面,也用核彈生生炸平一個國家...………
這些回憶歷歷在目,暴風鼠卻一字未提,只是簡簡單單應了一句,“因爲好玩。”
只是好玩?
杜倉聞言差點被自己的鹽汽水噎死。
杜倉忽然想笑,笑自己還是沒能看透這幫捉摸不透的人,似乎他們心裏永遠藏着一個不爲人知的絕密。
不過這些都與社倉無關了。
卸下責任的輕鬆感使他倍感疲倦,他閉上雙眼沉沉睡去,好想就這般一直睡到新朝建立。
紅巾軍趕緊推翻朱明江山吧,他累了。
當杜倉獲得決鬥勝利的那一刻,楊文嶽與一衆兵纔剛剛抵達對岸。
下半身浸透河水的楊文嶽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的歡呼聲,趕緊拿起千里鏡看向對岸。
糟糕了,杜參將和他的部衆都被賊軍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