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上森嚴肅殺,縣太爺捉着驚堂木連拍數下。
沿着桌案分立兩列兵士,一直延伸至堂口,總計三十六人。
前排兵士身材壯碩,一雙虎眼炯炯有神,腰佩刀劍,頸掛鏈錘。後排兵士雖然同樣精悍敢戰,但相比前排卻像猛虎與幼崽之別。
乞丐仔細琢磨,這分左右的“皁班衙役”應當就是紅巾軍兵士了。
縣太爺身子前傾,一雙怒目如火滾燙,兩指如刀指向臺下胖男人,“喜鳳樓掌櫃丁冬夏拖欠王小二工錢,四千三百二十文。經查證確係事實,丁冬夏發放兩倍欠薪,同時處以五倍罰款,按萬曆四十八年銀銅比價,罰銀二十
一兩六錢!再打五記殺威拳!”
拳字收尾的瞬間,身處前排的十八名兵士幾乎一同行動。
可是第一人的動作太快搶了先,拳頭已經落在目標臉上,其他人只能悻悻退回,等待下次“分食”獵物的機會。
“啊啊啊!”
丁掌櫃只感到一陣拳風襲來,每一拳都強勁有力,彷彿要把丁掌櫃的五官揉入紛雜的顏料中攪渾。
僅僅五拳打完,丁掌櫃已是滿臉鮮血,他旋即被後排兵士拖到後衙繳納罰金。
那被拖欠工資的小夥計連忙跪在地上高呼,“青天大老爺!”還沒完一輪就被身側的兵士強制扶起來。
縣太爺只說,“跪天跪地跪父母,我不值得你跪!”
王小二仍要跪下去磕頭以表感激之情,卻被兵士扯住,“快去後領你的工錢吧。”
“是是是。”王小二喜笑顏開,恍若撥開陰雲見了天,身子一貓便跟着大兵鑽進後堂。
縣太爺舉起驚堂木再次一叩,猶如粥棚盛飯的幫工,用略帶山東口音的大呼一聲,“夏一鴿!”
這時一夥義憤填膺的鄰里鄉親押着一名瘦弱小夥踏進大堂,身後還跟着一位年輕貌美的少婦,眼角泛着淚光。
這起案情並不複雜,“原告”是一門中戶人家的小妾,老爺臥病在牀多年。
眼見父親的小妾風韻猶存,少爺便在一天清晨悄悄入室,想要霸佔了小妾。
好在小妾對老爺忠貞不二,迅速破門而出高聲呼救,這才引來家丁幫忙,捉住了淫賊少爺。
附近的鄰里一聽說發生如此傷風敗俗的事,便押着淫賊少爺來見官。
眼見當事人與人證齊全,縣太爺當即拍板,“姦淫良家婦女,拖下去仗責一百!”
乞丐聽聞此言起初覺得斷案效率真高,縣太爺面對百姓的訴求真是有求必應,那些紅巾軍兵士也是動作神速,幾乎在短瞬間便將小夥按在地上,沒等小夥喊出聲便已落下兩棍。
屁股上喫了痛,被告兀的叫喊起來,猶如被掐住脖子的山羊,喉嚨都要吼破,“冤枉!小人冤枉啊!”
“慢着。你有何冤枉,從實招來??”
縣太爺眉頭緊皺,分別瞧一眼小夥與少婦,前者喫了兩棒子已是大汗淋漓,後者拿起手帕點着眼角。
少爺的供述顯然是另一個版本:他表示自己清晨起牀讀書,無意中聽見古怪聲響,隻身探查過去,結果撞破了姨娘與家丁的“好事”。
他本想抓住姦夫嚴懲,卻沒想到姨娘將他一把抓住,使得姦夫飛速逃離現場。
還沒等少爺脫困,姨娘便大喊着救命有人強姦,旋即拽着他的胳膊一路衝到門口。
那姦夫很快穿好衣物重返現場,一下子成了擒獲“奸賊”的大英雄。
聽完一番供述,縣太爺上下打量幾位當事人,眼神突然變得犀利起來。
縣太爺表示自己還是不能分辨案情,但是給予苦主與人犯一個機會??
縣太爺聲稱自己是個粗鄙的武夫,只知道比拼氣力大小,眼下苦主與人犯單人拔河,誰贏了判誰贏。
儘管這番做法古怪至極,但姨娘與少爺二人還是礙於周邊明晃晃的鋼刀,不得不照辦。
或許是姨孃的身子丰韻,亦或是少爺瘦弱如竹杆,還喫了兩棍子的打,堂堂男人竟然沒拔過姨娘,最終慘淡落敗。
於是縣太爺又從圍觀羣衆點了一位瘦弱的書生,結果兩個大男人只是勉強與姨娘打個平手,消耗片刻才奪得險勝。
這時三人都已氣力全無,癱軟在地上熱汗直冒。
“兩個男人與你鬥力才堪堪達成平手,你家少爺單人如何得手,分明是你與家丁通姦,反誣少爺姦淫!”
“冤枉啊!”那姨娘趕緊改口,說自己是被少爺下藥迷暈的。
“信口雌黃!若你被迷藥下暈,從何得知姦污者是誰!”
“是小周,他見我在柴房衣衫不整,又見少爺從房中走出......”
姨娘說着,扭頭瞧了一眼那位周姓家丁。
誰知縣太爺不淡定了,猶如一頭餓狼越過公案翻出,徑自走向那位周姓家丁一路上札甲的甲片磕碰作響,“是真?是假?嗯?”
“我,我,我………………”
那家丁本就做賊心虛,眼下被殺氣騰騰的縣官一逼,再見事實已基本明瞭,當即雙腿一軟跪下去,聲稱自己豬油蒙了心,被二姨娘誘惑幾次便入了套,下次再也不敢了。
“好好好!丈夫未死,你們便私下通姦,還反向誣告,簡直罪不可赦!拖下去重打二百大板!”
“大老爺饒命啊!”
這對姦夫淫婦當即直呼老爺開恩,兩百板子打完非得變牛肉丸不可。
一旁飢渴難耐的玩家早就不耐煩,迅速上前將這對誣告犯挑翻,抄起隨身棍棒狠狠落在二人屁股上。
棒打血肉的聲音在堂內此起彼伏,縣太爺扭頭對這被誣陷的小少爺說道,“你無由受了兩棒,所受皮肉傷的湯藥診金,皆由本縣賠付......”
乞丐與圍觀百姓聽聞此言,皆是一驚。
知縣老爺明察秋毫,還被誣告者一個公道,已是天大的公義,居然還要爲一時的“失誤”賠付醫藥費。
只怕昔日海青天、海瑞來此,也要稱讚一句斷案公允吧?
“青天大老爺!”又是一番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王小二與小少爺幸運離去。兩條屍體被拖出衙門。
兩則案子結束,第三案的苦主與人犯盡皆帶到,是一羣言語輕佻的青壯漢子與一位滿臉淤青的士紳。
只不過案件開始之前,縣太爺卻出了問題,幾個服裝各異的男人在桌案後爭執起來。
“說好的斷案十次就輪下一個上場,你小子怎麼還耍賴呢?”
“求求兄弟們,再讓我斷兩次吧!我什麼都會做的。”披甲知縣竭力壓低音量。
“不可能!說十次就十次。你斷案倒是爽,排隊的兄弟可都等着呢!”
“不要啊,就讓我最後裝一次吧?”
“不守約的男人吉爾立短十釐米!”
“好傢伙,詛咒整這麼惡毒?”
那披甲知縣彷彿被戳中軟肋,毫無反抗地後退數步,竟被一位短髮男人強佔了位置。
“咳咳……………”短髮男輕咳幾聲,旋即旁若無人地說道,“張知縣身體不適,暫由我『盧智森』代理刑名事務。”
百姓們見狀登時就樂了。
張知縣就站在旁邊呢,怎麼就突然身體不適了,敢情是沒把張知縣當個人?
俗話都說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你們紅巾軍是縣官輪流做,今日到我家是吧?
有些對紅巾軍不熟的百姓當即便問道,這隨意取代張知縣的人是誰啊,莫非是軍中的高級將領,被任命爲知府,通判之類的?
一些懂行的表示,紅巾軍中高層將官那是穿一條褲衩的人,別說縣官隨意輪換了,就算是副師也是數百個人起步,開起軍議來一屋子坐滿了人,有些人甚至要站在桌椅上。
聽說他們喜歡給自己起諢號,什麼“天龍人”,“第四天魔”,“薊縣戰士”,“村裏人”......
大概不少紅巾軍將官出身“村裏”,所以懂得百姓疾苦,無論稅賦還是斷案,都會向着平民百姓些。
有好東西不會自己獨享,會拿出來與將士們平分,甚至大多數將官至今仍未娶妻,只靠勾欄聽曲解決需求。
還有人聽說,這些紅巾軍中上層將官原是背嵬軍中下層戰兵,之所以每戰必勝,悍不畏死,是練了一種名叫“葵花寶典”的武功祕籍。
凡練此功者,必將損全身經脈,將來只能依靠一種“蛇蛇荃”(澀澀券)的特殊祕藥才能立柱,否則妖豔花魁站在面前,也不會生出半點邪念,甚至還會不由自主哼唱歡快熱鬧的童謠驅逐色慾。
已有無數紅巾軍將官傳出了“坐懷不亂”的好名聲。
只是這味藥物極其稀有,連紅巾軍將官也難得到,所以紅巾軍將官們至今少有娶妻生子者,只能等藥物籌集在手,才能去窯姐面前一展雄風。
乞丐與周遭百姓聞言,紛紛感嘆紅巾軍受苦了,沒想到“餓死不擄掠,凍死不拆屋”的紅巾軍,竟有這樣一番煎熬過往。
他們爲了朝廷奮戰付出如此代價,朝廷卻對他們卸磨殺驢.......
下一個報官的是一位富商,他聲稱一位落魄書生企圖拐騙他女兒私奔,被他逮住,懇請知縣老爺治書生的罪。
那書生卻叫屈道,自己與富商的女兒真心相愛。
只是富商認爲他家境貧寒,連個秀才也沒考上,至今只當着客棧的賬房,便不許二人來往。
甚至要把小女嫁給大戶人家,以此絕了“癩蛤蟆喫天鵝肉”的念頭,來個朱門對朱門。
書生深知自己家境困頓,本想打消這個念頭。
誰知富商女兒性子烈,得知自己被許給大戶的傻兒子,立即收拾好包袱,翻牆跑到書生家裏,希望對方能帶她遠走高飛。
二人還沒出城,便被富商的家丁逮回,順便痛打書生一頓。
饒是如此富商猶覺得不夠,要徹底把書生打入塵埃才能斷了女兒的“邪念”。
“既是報的誘拐案,當事人不在怎行?來人吶去此人家中把富商小女帶來。”這新縣令一身短髮短衣,活脫脫一員年代文的幹部形象。
不一會便有一位少女跟隨兵士抵達衙門。前者一見到臉上帶傷的書生便要撲過去,結果被富商與家丁攔住。
新縣令一見此女的態度便清楚所有關節,當即抬起手掌拍在桌案上,“本官已瞭然前因後果,孫錦狀告陳尚誘拐不實,但孫錦糾結家丁故意傷人屬實,來人吶!給他打二十大板!”
富商聞言微微一怔,心說自己纔是苦主,怎麼輪到自己被打,當即怒斥知縣斷案不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兒女的婚姻自古便是由父母抉擇,門當戶對有什麼錯,什麼幸福不幸福有什麼用?
難道紅巾軍統治地方便不用“君臣、父子、夫妻”的三綱五常了嗎。
臣子不能忤逆君上,妻子不能對抗丈夫,兒女不能違抗父母。
若無此倫理道德約束人心,難道要縱容人們去沒有道德的畜生了嗎?
“好一個三綱五常,你可還記得三綱原義爲何?
君爲臣綱,君不正,臣投他國。國爲民綱,國不正,民起攻之。父爲子綱,父不慈,子奔他鄉。子爲父望,子不正,大義滅親。夫爲妻綱,夫不正,妻可改嫁。妻爲夫助,妻不賢,夫則休之!
你強逼女兒嫁給大戶,不過是貪圖對方萬貫家財,何曾在意過你女兒的幸福,問過她的意願,一句爲她好便能強迫她委屈一生嗎?
這是哪門子狗屁的門當戶對!
貪官污吏爲阻我紅巾軍兵鋒,放火焚燒十餘座州縣,他們何曾問過被燒的百姓,難道這也是忠君爲國的良苦用心?”
富商反駁道,大明立國兩百多年,便是三綱五常貫徹其中。
若是君不君,臣不臣,子不子,妻不妻,這世道該是什麼渾濁的世道。
就算給予這對“小情侶”戀愛的自由,他倆身無長技,又無家財,恰如一對無知的魚兒,擅自逃出了池塘,如何在亂世中生存下去。
“那便是我紅巾軍之責????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新縣令親手拍打桌案,“過往你們生長在明治下,一言一行沒得選,今日我便給你們二人生民之權!”
新縣令掠過滿目震驚的富商,看向這對苦命鴛鴦。
縣令告誡二人若是選擇在一起,以後也許會碰到諸多艱難險阻,某一天會無助地躺在病榻上沒錢醫治,只能絕望地哀嚎,後悔今日沒能聽從父母的勸誡。
也許男方,或者女方一朝一日變心,對另一半心生怨念,憎恨對方將自己拖入“私奔”的深淵,將數十年的下半生當作漫長凌遲。
也許以後有了孩子,夫妻的境遇變得更糟,甚至不得不在某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放棄生病的孩子,省下錢糧去養活着的。
也許還有很多很多悲慘與絕望等着二人。
如果他們明知道接下來有諸多悲慘,絕望等着,仍想遊出安逸的池塘......
“選擇吧。”
新縣令把選擇的自由交給二人,倘若梁山伯與祝英臺能有自主選擇,也不會落得那般悲慘下場吧。
兩人微微一愣,似乎這個世道從未給予過他們此刻的選擇之權,從來都是帝王之命,官僚之命,父母之命......
光明正大的,不考慮門第的,只看個人情緒與感受的自由戀愛,對他們來說太過新奇,以至於有些迷茫。
直到縣官出聲催促,他倆纔不知不自覺挪動腳步,來到對方跟前。
兩人相視一笑,像是回到第一次相遇的那個下午,豔陽高照,花開燦爛,兩人在城中河橋對相而過,一抹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
他倆下意識牽起手,轉身衝着縣太爺大喊一聲青天大老爺,旋即手牽手一同跨過衙門的堂口,決定一起面對未知的將來。
看完這一幕的張榮愣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流浪多年的雙手,沾染着諸多泥塵污垢。
他這般苟活多年的“棄子”也能擁有小民之權嗎?
胸中被冰封多年的冤屈裂開一條裂縫,這條縫逐漸裂紋,擴大,最終形成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