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筒』給捆綁張典吏的繩索割爛一半,在對方磨爛剩下一半之前,兩兄弟有足夠時間離開。
“記住,我是三筒!”
攀上屋頂之前,胡三筒還不忘衝着對方比個耍帥的手勢,只可惜對方根本沒留意,一心想着趕緊磨斷繩索逃命。
胡三筒與兄弟擰着銅鑼登上屋頂。城外的視野被高牆擋住,唯有玉盤般的皓月映入眼簾。
他知道近千兄弟已經騎馬出發,還得一段時間才能抵達城下。
直接敲鑼是不成的,大火還未燃起,百姓匆忙衝出房屋,也只能看見幾名毛賊在屋脊上奔走發瘋。
百姓會派人報官,然後轉頭睡覺,等大火燃真起來,他們肯定當是“狼來了”置之不理。
眼下在友軍抵達之前,三筒只能與兄弟們盡力排查“引火點”。
兩兄弟猶如深夜跑酷的達人,沐浴在月光之下,時而加速狂奔,時而趴下躲避巡邏士兵。
其他兄弟本打算刺殺官軍統帥,結果發現今夜的官軍根本沒睡,早已穿戴武器兵備,密密麻麻的兵員擠滿了兵營、衙署。
原來那胥吏並未撒謊,這幫文武真要放火焚城!
官軍佈置的引火點很多。
有些是白天放在破廟、棄屋裏的柴堆,有些是深夜悄悄擺在街巷的柴車,還有的是官軍提着木桶正在潑灑的桐油。
胡三筒的做法很簡單,若是碰到半人高的乾草堆,就趕緊揉散鋪在地上,再用泥土覆蓋一層。
要是碰到乾柴堆,直接扔進附近的河水,實在距離河水實在太遠,便拋入水井或者水缸,再不濟也要給薪柴澆上一層泥漿。
他跟五筒忙活了半天,後者咧嘴微笑,幾滴汗水在月光下反射微茫,“你說咱們像不像無名英雄。百姓都在睡覺,而我們默默無聞拯救蒼生。等他們醒來,安逸的日子照舊,也不會察覺昨夜經歷了一場生死危機……”
胡三筒抱起一捆薪柴拋入附近的河水,隨口接上話茬,“大俠望着人來人往的市井生活轉身隱入暗巷。當下次面對大難之際,他還是會自言自語一句,無所謂,我會出手……”
“三筒大俠你好。”五筒握拳選在半空,三筒則默契地出拳與他相碰。
“五筒大佬別來無恙……”
兩人正卸力拔除一個又一個的引火點,忽然一團火光直衝天際,那是萊州糧倉的方向。
起火了。兩兄弟對視一眼,旋即拋下薪柴迅速攀上屋檐。
遠處街巷已有零星火舌舔舐天際,暗紅的光斑像鬼眼般在夜色中遊移,夜風裹挾着焦糊味鑽入鼻腔。
這火起得真快,官軍竟連天亮都等不及。
胡三筒抄起銅鑼,衝着五筒點點頭。兩人使出大力敲響銅鑼,一邊分頭沿着屋脊奔跑,一邊高聲大喊,“走水了——”
兩人的吶喊聲在月夜下傳播,成百上千的百姓被驚醒。
銅鑼的轟鳴震落屋檐的灰塵,卻蓋不住火海吞噬木料的噼啪聲。
火焰的星火在月光下格外顯眼,幾名官軍握着腰刀匆匆離去,五筒當即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一個猛子扎進這處破屋。
他剛落地便瞧見滿屋子的薪柴草垛,一股桐油味道侵入口鼻。
從門口發端的引線向內延伸,火星正順着引線竄入破屋。
若是引線燃盡,這間屋子就是一個火炬,能把周圍數百間房屋全部引燃!
五筒趕忙上前用腳踩滅火種,又來回碾擦,誰知官軍佈置的引線不止一條。
那火星竟已竄至屋口,說時遲那時快,五筒來不及多想用自己的身體猛撲上去,只聽撲通一聲,煙塵四起。
他好險撲滅了所有火種,救了這附近數十戶百姓的性命,但他並不自傲,反而起身拍了拍衣袖,恍若尋常百姓一般,撲入其他地點繼續救火。
儘管有兩成引火點沒有按照預定燃起,但已經足夠造成混亂。
官軍藉着火勢奔向城西大門,打算將一座殘破的廢墟交給背嵬軍頭疼。
誰料逃跑的文武、官吏的家眷甚多,還有一些與家眷交好的關係戶,更有關係戶相熟的普通百姓。
大夥都知道今夜要逃,於是趕着騾驢貨車擁擠在城西一處。
職務高的催促職務低的讓路,職務低的便把怒氣撒在尋常百姓頭上。
在這種生死時速的關鍵時刻,官軍哪會跟這幫蟲豸講什麼地位尊卑,掄起鞭子狠狠抽陀螺,打得關係戶們直哀嚎。
官軍一想到平日裏作威作福的老爺們、關係戶在鞭子下哀嚎痛呼,當即越打越興奮,甚至憋不住嗤笑起來。
有些心思靈活的官軍糾結一幫相熟的丘八,卡住城中的過河橋樑。
城中大火照亮夜空,雙眸裏倒映着熊熊烈火,丘八們揮舞腰刀劃破空氣,威逼過往的百姓繳納“過河錢”。
凡有交不出銀兩的,被官軍連人帶行李踹入河水。
逃脫不得的百姓只能站在河邊躲避火浪,而那些站不下的百姓不得不跳入河中打算泅渡,卻被官軍亂箭射死。
直到騎馬奔來的官軍大吼着撤退,衆人這才知道,原本駐紮數里之外的背嵬軍入城了。
他們也不知道是誰在夜色中跨越十裏,給背嵬軍報的信,只知道背嵬軍戰力驚人,他們倉促之下更打不過。
“撤!快撤!”官軍們登時像老鼠見了貓,迅速撤掉臨時“關卡”,撒丫子潰逃。
“吾乃紅巾軍先鋒大將郭子義!兵匪受死!“
『郭子義』一馬當先衝過河橋,腋夾一根長矛挑飛兩名官軍,旋即勒馬停下。
“紅巾軍先鋒全體同僚速速救火!”
橘紅色的火焰在臉上切下光影,『郭子義』掠過散落一地的銀兩布匹,彷彿對諸多財物視而不見,立即加入救火隊伍。
他身後緊跟的背嵬軍士卒亦是一番奇景——
近千士卒不拔刀劍,倒如胡椒麪一般撒入全城各地,彷彿幫助百姓、撲滅大火是他們理所當然的義務。
在百姓的驚愕詫異的注視下,他們自發融入救火隊,提水桶,握唧筒,接力送水囊,推水車。
百姓都震驚了,這還是人人生畏的叛軍嗎?
二十餘支水槍噴出水柱,澆在民宅火牆上嘶嘶作響。
“滅火的效率太慢,要拆出一圈隔離帶,等火自滅!”
這時某位富有救火經驗的玩家通過語音通知指揮官,指揮官再告知全員。“拆屋隊上!”隨着一聲令下,混雜玩家的數十名壯漢拽動繩索,燃燒的破廟外牆轟然倒塌。
火道被硬生生截斷,困在牆內的難民如潮水般湧出。
這時一名婦女指着火海嚎啕大哭,甚至要再次衝進火海,卻被旁人攔住,“妞妞還在裏面!我讓她躲在水缸……”
一旁的百姓嘆息搖頭,他們拆除火源周邊的房屋,阻止火勢向周邊蔓延就已是竭盡全力了,沒法闖進火海救人……
忽然一陣涼風從人羣中間掠過,衆人扭頭看去,只見一名戴着三筒面具的壯士從旁人那取來一面鑲嵌黃邊的紅旗,旗幟的兩角滲出的清水在腳邊落點。
還沒等衆人勸告莫要犯險,此人已然闖入火海。
此人進去後遲遲未返。火星如金雨紛揚墜落,玩家與百姓組成的長龍正在傳遞水桶。
背嵬軍將士似乎個個都有豐富的組織能力,一言一行夾雜着使人盲從的威嚴與自信。
這時,剛纔毅然衝入室內救人的兵丁走出火海,三筒面罩被燒得乾淨,露出重傷下的年輕面孔,臂彎裏的“渾圓之物”蓋着鐵拳紅旗,仍在稀稀落落地滴水。
衆人都是一驚,死死盯着兵丁緩步湊近。
當瞧見他懷抱中的人是一位女童,衆人再度震驚。
他們想不到此人不僅敢冒火救人,被燒成這般重傷模樣也沒吭一聲痛,正如那旗幟裏的鐵拳,剛勁有力,一拳打穿火海。
那悲痛的母親下意識接過孩兒,與孩兒四目相對時,又震驚地看向這壯士。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還能見到活着的孩兒,這一切都拜眼前兵丁的大恩,當即跪在地上感謝兵丁相救,甚至拉着女童一起給對方連磕數個響頭!
“我只不過做了一點微小的事,不足掛齒……”兵士的喉嚨被熱浪灼傷,說話的聲音模糊斷續,就連喘息都像被刀在割。
饒是如此,這兵丁仍是不顧自身的燒傷,還要堅持參加拆屋隊。
這寧死奮戰的決心深深震撼周邊所有百姓。
這還是叛軍嗎?
無論是一直滅火的,還是袖手旁觀的,這下全被兵丁勇往直前的勇氣與決心所感染,紛紛嚎叫起來奮力對抗火海。
綢緞莊的老闆拿出下等布匹,交由鄰里泡水了入火場救人。
茶館夥計泡出一壺壺茶水給鄰里解渴,婦女們拿出嫁妝的器皿,交給衆人去舀水。
被拆屋的屋主們抱着一家人縮在安全的街角,痛惜地注視生活多年的家。
儘管他們萬般不捨,但也知道房屋不拆,大火便要蔓延開來。
要怪只能怪天殺的貪官、兵匪,他們爲了阻擋背嵬軍,不惜犧牲全城百姓的安危!
而被污爲叛軍的背嵬軍先鋒進了城池,非但沒有搶錢搶糧搶娘們,反而高舉紅旗,爲了百姓的財產性命四處奔走。
他們不像是叛軍,倒像是守護大明的官軍,不,是比官軍更加嚴明的真正王師!
不知是誰起的頭,滿街響起帶着哭腔的口號。
“加把勁喲——嘿喲!
救下這房喲——嘿喲!
官爺放火喲——嘿呦!
紅巾填命喲——嘿呦!”
全城百姓與紅巾軍初次相遇,從畏懼,猜疑到敬佩,信服僅僅用了一個晚上,就好像相識千年的夥伴,在短暫分別兩年後再次相遇。
這些年輕的“叛兵”瘋狂投入火海,或被燒成重傷,或再也不能走出火焰,但他們仍然繼續拼搏,拯救着與他們並不相識的陌生百姓。
哪怕他們陸續死去,還有成百上千的援兵從城門湧入,接二連三地補上救火的空缺。
這些房屋甚至不是“叛兵”的私產,可他們卻被“某種偉大的利益”驅使着忘我前進,感動着任何與他們一同救火的百姓。
一處處火海被撲滅,一間間房屋在火源四周倒塌,空氣中瀰漫着滾燙的煙味。
晨光刺破煙霾時,萊州城的廢墟仍蒸騰着黑煙。
胡三筒癱坐在半塌的茶棚旁,筒子的面罩早已被燒乾淨,臉上橫七豎八地糊着菸灰與血痂。
他機械地嚼着冷硬的乾糧,舌尖卻嘗不出半點鹹味,或許是昨晚出入火場救人傷到了器官。
不過這也沒什麼,一晚上兩次特殊任務,使他賺得盆滿鉢滿,等身體實在撐不住就找個地方把自己埋了。
其他兄弟都在附近小憩,或喫着乾糧喝清水。
一具幾乎燒成炭黑的屍體從三筒身邊掠過,後者臉上的痕跡依稀能辨認模樣。
“五筒,你小子居然沒了……”
胡三筒恍惚一個人躺在出租屋裏,戶外的車水馬龍仍在聒噪。
他打開手機翻看着美好的世界,自己卻像只下水道的老鼠,貪婪地舔舐別人的幸福與快樂。
配上一曲哀傷的音樂,他每晚的鬱悶時光開始。
“三錢叔……”就在他沉浸幻想之中時,怯生生的童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頭看去,昨夜救下的女童正站在塌棚後,手裏捧着一隻缺口的土陶碗。
胡三筒心說自己明明戴的筒子,怎麼叫自己三錢?
當下思索一番才瞭然,明朝多玩馬吊牌,沒有筒子,倒是有銅錢的花色。
她們怕是把圓滾滾的筒子看成銅錢了。
她踮腳將陶碗推到他膝頭,蒸騰的熱氣裏浮着幾片蔫黃的菜葉:“孃親說,三錢叔是救命恩人,這粥要給叔喫。“
陶碗邊緣還粘着草灰,顯然是剛從竈坑扒出來的。
胡三筒喉頭一哽,忽然聽見遠處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茶館夥計扛着半人高的木桶踉蹌而來,桶中飄着雨前茶的殘渣:“給弟兄們潤潤嗓子!“
人羣如溪流般從四面陸續匯聚而來。
賣炊餅的老漢捧來一筐麪餅,邊緣焦糊處被仔細削去;藥鋪學徒抬着門板當擔架,上頭堆滿搗碎的金創草藥;就連布店的老闆也捧來一匹匹新布,要給好漢們做新衣服。
“看來這次做任務得到的‘獎勵’可不止一種啊。”
胡三筒捧着陶碗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陶碗的缺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