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廷政變失敗的消息,以及天兵與官府的聯軍抵達忠清道邊緣的消息,很快傳到各路貴族軍將領手中,有人憂愁,就有人歡喜。
一些貴族豪商投機成癮,投靠任何人都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韃虜來了他們就高呼大清萬歲,大明來了,他們就重迴天朝懷抱,貴族勢力如日中天,他們便躲在後面做投資。
眼下新君與天兵聯起手來,他們又開始左右搖擺,想着再度轉換陣營。
而另一些貴族是叛軍的主心骨,已經對手握重兵的狀態感到愉悅,難以放下身段回到從前。
他們掌控的地盤僅剩南部沿海一道半,再退就得渡海去搶日本的領土……
歷經多地叛亂、宮廷政變的新君似乎手腕更成熟了些,他一面請求天兵向南進兵,一面向各路叛軍發信招撫。
新君表示,只要叛軍卸甲投降,王廷一定對他們網開一面,至少保住他們的性命。
各路貴族軍將領心裏明白,新君展示過軍事手腕,開始展現攻心策略了——
江原道南部和慶尚道北部的叛軍最爲老實。
他們被精銳天兵一波沖垮,隨後又被神出鬼沒的官兵小隊屢次擊敗。白天在打仗,晚上還要遭遇夜襲,簡直不得片刻安寧。
短時間經歷多次高壓戰鬥,給他們留下一輩子的心理陰影,甚至由此患上癔症,一看見疑似天兵的旗幟、甲冑就能嚇個半死。
因此,當新君願意招降的王命傳播過來時,他們第一時間選擇了投降。
新君也確實如約接納了他們,除了將民憤極大的貴族、軍官擰出來處死以外,其他人都被暫時監禁起來,等到戰爭結束做幾年勞役纔行。
大部分朝鮮官兵被新君擺平,唯獨全羅道、慶尚右道的貴族軍主力態度強硬,絕對不妥協暴君。
貴族軍深知敵人的核心是大明背嵬軍,暴君新編的御營兵沒什麼戰鬥力,不足以快速平定北方的戰亂。
同時面對明軍下場行爲,南方貴族軍表示:自己造的是朝鮮暴君的反,跟你明軍有什麼關係?
南方貴族軍又沒有誤殺明軍。
況且明軍只是暴君請來驅逐韃虜的幫手,如今韃虜退去,報酬也在籌集之中,這支明軍還有什麼權限插手藩邦的國事,就不怕大明天子問責麼?
“明軍助我朝鮮驅逐韃虜,我深表感激。可他們爲了謀取錢財,竟然襄助暴君橫徵暴斂,搜刮民脂民膏,不知道多少良家要家破人亡啊……”
鄭家棟舉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只聽哐咚一聲悶響,茶杯翻滾好幾圈。
“聽說暴君藉着‘謀逆大案’興起大獄,各路州府每日都有被冤殺的忠良……”
“暴君啊!暴君啊!我摯友只不過下手重了些,失手打死幾個奴婢,就被暴君定了全家斬首。”
“各家各戶沒有數百,也有上百奴婢了,一兩年病死累死幾個,難道都要我們償命麼?”
“你們想岔了,哪是什麼賤人的事,分明是叛徒泄露了舉事者名單——全州盧得孟把我們全供出來了。”
“難怪這些天派人去請他來共商軍務,他家人總是推脫他不在……”
“這賊廝怎敢如此!他家人前日剛到我軍中避禍,就不怕我們滅他全族嗎?!”
“這等賣友求榮的賊子,兩眼哪還看得見親朋。滅他全族,好叫其他搖擺不定的人瞧瞧背叛的下場!”鄭家棟兩眼泛紅,右手兩指崩直比作一把短劍朝着外面一指。
說起暴君的殘忍行徑,貴族們說的那叫一個義憤填膺,輪到他們動用暴力時,一下子忘了自己還能選擇仁慈。
“聽說暴君給其他各部的降卒都發放了一個月至三個月的餉銀?”
“哼,不過是花錢收買人心罷了。聽聞暴君株連百餘家忠良,所獲錢糧田產無數,就給降卒發這點餉銀,也太過吝嗇。”
“那暴君要給天兵發賞,自然沒有餘裕發放更多錢糧……”
“都說天兵紀律嚴明,我看與那韃虜都是一丘之貉,入我東國沒幾個月便一心撈錢……”
另一名貴族憤憤不平,佈滿血絲的雙眼似乎充斥着羨慕與嫉妒。他與那些兩班同爲貴族,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任何一個政治成熟的政權,都會以地方士紳豪強爲重,因爲君王的個人能力與精力有限,不可能一個人面面俱到所有基層事務。
即便新君上位要替換先王的舊臣,也會等到坐穩權位再動,短則二三年,長則四五年。
暴君至今爲止所作的一切暴行,換做任何國度都會被直接推翻,並被史書批臭萬年。
然而新君藉助天兵的力量,將鎮壓速度發揮到了極致,不用依靠底層的士紳柱石也能平叛成功,甚至做得又快又好。
一度讓一些貴族心中疑惑,難道治理國度真的不需要他們這些人,還是新君已然進入更高水平的治國層次?
“百餘家忠良的家資能有多少錢糧?”
被殺兩班的富裕程度各不相同,總的來說能有百萬左右的錢糧,若是算上難以變現的田產、店鋪、房屋,以及一些布匹、飾品,怕是合計能有二三百萬兩白銀……
“撈下這般多錢糧,天兵還嫌不夠多麼?”
“那暴君若是慷慨一些,給我們各家放賞幾千兩,區區大同法就準他做了,哪還有大亂。”
作爲貴族軍的領袖,鄭家棟當然不准許此等禍亂軍心的胡話——
“一派胡言!暴君若是有這般仁義,我們何至於散財募兵?他眼下聲威大震,反而招降你我,就是想誆騙我等放下武器,等我們進了王都就成了待宰的豬羊,他想怎麼殺就怎麼殺了!”
突如其來的低吼敗壞了衆人說笑的興致,諸位貴族的笑容驟然凍結,現場氛圍登時冷清下來。
眼見氣氛陷入寒冷的尷尬,一名貴族趕忙拋出新的話題——如何分化天兵和暴君的關係,打贏這場勝算不大的決戰呢?
他貴族軍雖然集合了各路“好漢”,“義士”,擁兵七八萬,但每日消耗的糧草是一筆鉅額數字,光憑一道半的地盤根本養不起。
決戰更是不可能的,貴族們就算日夜咒罵天兵和暴君,但也知道敵方的武德充沛。
有人認爲該去大明京師告狀——
其實先前亂起時便有人接連派出三支船隊,要是順利的話現在應該到天津衛了,就算飄到山東,也能通過山東官府加急報往京師。
別管這次朝貢行爲是否合乎禮制,只要大明皇帝知道天兵正在幹涉朝鮮內政就足夠了。
大夥還猜測,背嵬軍南下朝鮮實乃“擅自行動”。
畢竟一支剛剛收復失地的部隊,已是功高蓋主,怎麼可能被派去再立大功。
若是背嵬軍主帥直接佔據朝鮮,把遼東朝鮮合二爲一,豈不成了天朝的心腹之患?
所以貴族們斷定,大明皇帝一定會勒令背嵬軍回遼。憑藉天朝上國的軍驛體系,調兵的命令十餘天就能通知到背嵬軍主帥。
貴族軍也做好了死守南方城池的準備,再堅守半年不成問題。
只要天兵被天朝調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是“堅守求明派”。
當然,也有人覺得寄希望於遠在千裏之外的天朝實屬愚蠢。
萬一大明的調令剛到,他們就被天兵滅了呢?
萬一求援的船隻至始至終都沒抵達目的地,他們的希望從沒實現的可能呢?
求人不如求己。
無論是哪派的貴族都知道,靠山城堡壘“大陣”拖延不了太久時間,在朝鮮這塊地盤上沒人能在陸戰中打敗天兵。
那麼何不轉變思維呢?
陸戰打不過,那就打海戰啊。
衆所周知朝鮮國小兵弱,當年被倭寇長驅直入,短短數月幾乎全國淪喪,但水師力量仍有一戰之力。
朝鮮水師不說跟倭寇五五開,襲擊倭寇的補給船還是綽綽有餘的。
同理,貴族們知道這支明軍的陸戰能力極強,但海戰船隻幾乎沒有。
只要貴族軍全面退到沿海城鎮,以及沿海島嶼,便能憑藉島鏈與明軍周旋。
朝鮮與日本沿海別的不多,島嶼最多,他們手底下坐擁七八萬兵卒,難道就不能復刻當年的大海賊汪直麼。
這是“出海自立派”。
從出海中分化的還有一派,“出海求日派”。
朝鮮近鄰就是日本,這是人盡皆知的事,距離朝鮮最近的對馬島、日本九州只有短短兩日航程。
他們覺得逃到沿海島嶼只是權宜之計,畢竟出海的船隻不多,也沒有足夠的兵器糧草供給他們持續襲擾。
所以必須藉助外力的支持。
天朝上國的調令遠在天邊,但日本德川幕府卻近在眼前。
想要德川幕府出兵的希望不大,但是經常與日本商人來往的兩班貴族清楚,日本當前掌權者德川家光是個獨斷專權的“強人”,與朝鮮的暴虐新君不相上下。
德川家光嚴格管控大名與武士,時常沒收、改易大名的領土,導致無數武士成了無業浪人。
饒是德川幕府聲威正強,也很頭疼這些浪人的生計。
這時候朝鮮貴族們適時出場,幫助德川解決“武裝流民”問題,想必後者很樂意准許一羣無業炮灰前往朝鮮謀生。
雖然到時候,逃往海外的兩班貴族沒錢僱兵,卻可以許諾封地——
只要浪人助他們推翻暴君,南方各地要多少領土就有多少領土。
儘管這有點委身倭寇的意思,算把數十年前祖宗抗倭的臉面丟盡,但兩班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暴君出賣國家利益換取明軍支持,他們找倭寇來驅逐明軍也是以牙還牙。
不過三派人馬誰也說服不了誰,
選擇求明就得留下來死守,選擇自立,或是求日就得放棄錢糧家產逃往海外,畢竟船隻有限,沒可能帶上所有錢糧和奴婢。
於是,三派始終爭論不休,就這般形成僵局。
就在這時,一名傳信兵丁急忙衝進屋內,跪在一衆貴族面前報告,“殿下來信……”
“不看!”距離較近的貴族抬手打飛信件。
“可是……”
“暴君殘害忠良無數!還想說什麼花言巧語誆騙我們!”鄭家棟直接上前數步,把信件踩在腳底蹂躪,“我與暴君勢不兩立!”
不多時,另一名傳信兵跑過來,哭喪着臉嚎道,“天兵殺過來了”
“什麼?”
滿堂貴族皆是一驚,他們仔細追問才知道,明軍與朝鮮官軍合兵三萬五千步騎殺來。
前線要塞礪城竟被聯軍兩日半攻破,這可是貴族們精心打造的山城要塞,就算是韃子也要圍困一個月才能打下來。
聯軍竟然光速破城?貴族們甚至搞不清聯軍用的什麼法子破的山城。
這麼說聯軍距離貴族軍主力所在地已經不足一百五十裏。
這下糟了,衆人瞬間沒了方纔爭論求生路線的堅定不移。
“鄭老,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天兵要來了……”一名年輕貴族的聲音裏夾雜着顫音,猶如孤身一人在深夜摸黑回家,嚇得渾身哆嗦。
“我知道天兵要殺來了!”
鄭家棟只覺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氣直衝頭頂,但隨着一聲怒吼噴出體外後,他整個人像是泄氣的皮球疲軟下來,緊隨而來的是深深刺骨的恐懼。
鄭家棟頹了,方纔對一切軍務盡在掌握遊刃有餘的良好感覺完全消散,只剩下滿心的不甘與恐懼。
一旦消極情緒嵌入腦子,腦子裏源源不斷產生的只有更加消極的絕望。
傳信兵說天兵距離此地不到一百五十裏,就是三日的腳程。
可要是傳遞的是滯後消息,天兵實際上後天,甚至是明日就會兵臨城下!
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
原本用來阻擋天兵步伐的山城竟如紙糊的一般,如此一來不能期待其他山城能拖延天兵腳步。
他們沒時間再慢悠悠商討應對策略了!
究竟要留下來繼續死守其他山城,貫徹“求明之路”,還是立刻揮師南下,去搶奪港口的船隻,成爲與浪人爲伴的海賊?
天兵的死亡威脅日近,各路貴族紛紛找藉口離席,更有甚者連招呼都不到,直接飛速奔回自己的營地。
“鄭老,咱們該怎麼辦?”
一羣依舊奉鄭家棟爲領袖的中老年貴族圍繞在一起,請求對方指引他們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