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兵炫耀似的展現自身武力,就像強壯的猛男光着半身展現山巒般的肌肉。
任何理智的人看過這場閱兵,都不會生出敵對情緒。
僞王宣稱集結了三萬餘精銳步騎南下平叛,算上戰鬥與往返的路途時間,最多十五日就會結束戰鬥。
貴族軍主力還剩多少?七萬,五萬?
就算貴族軍還有十萬大軍,也擋不住天兵的雷霆一擊,傻子都知道應該站在勝率更大的一方。
他應該主動站出來揭發逆黨的叛逆罪行,以求獲得僞王的赦免。
可是爲什麼無法果斷地做出判斷?
盧得孟也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明明貴族軍的失敗就在眼前,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懸崖。
可他還是猶豫不決,無法下定投誠僞王的決心。
夜晚的寒風宛若一頭洪水猛獸在室外咆哮,盧得孟抬頭望向屋頂,燈火映襯的黑影在頭頂搖曳。
耳邊彷彿有人在聒噪,兩個揮舞刀劍的黑影奮力拼殺對方,刀劍碰撞,鮮血飛濺。
室內一片寂靜,只能聽見鼻腔噴出熱騰霧氣的呼吸聲,以及油燈火苗的滋滋聲。
只要投降僞王,他不說榮華富貴代代享用,起碼能保全家族全員的性命,乃至數代人積累的鉅額財富。
他聽說僞王在北方做中間人,促使背嵬軍與商人達成了食鹽協議,還是沒有限制的自由貿易——
他家有良田數百結,掏一筆錢投資食鹽貿易綽綽有餘。
待家族財富成倍累積,日後說不定能把某位科舉天才捧上高官之位,再度光耀他盧家的權勢。
去向殿下投誠吧?
盧得在牀上坐起身,好似做出決斷一般,起身來到點燈的方桌旁。
桌上擺放着他花錢買來的筆墨紙硯,儘管他的錢財在路上被潰兵搶走,但在漢城地界,他勾勾手便能通過人脈關係弄到錢財和資源。
片刻後,他寫完了遞給殿下的信件。
信上的內容簡單明瞭,他心懷國家與殿下的安危,更不希望國家兵士受傷流血,特此將叛逆的名單獻給殿下,以求國家安穩,百姓安寧……
另一封信則是密密麻麻的叛逆貴族名單,以及他所知道的貴族隱田位置。
可就在盧得孟摺疊信件時,一股凜冽的寒風從窗戶縫隙鑽進房間,吹滅了桌上的油燈,盧得孟眼前瞬間一暗。
彷彿有人把一段記憶硬塞進腦子一般,在這黑暗的環境中,盧得孟又想起殿下在平壤府棒打兩班貴族,在政殿內肆意殺死堂上官,舉兵囚禁自己的父王,派人徹查親虜派官員的事蹟……
一個個歷經數代的尊貴兩班,就像一隻只螻蟻一般死在僞王的命令之下。
反了僞王,現在正是時候——
一個火苗般的念頭迅速竄入精神世界,它點燃落葉燃遍整片樹林,盧得孟趕忙甩頭,想把幽魂一般的詭異念頭甩出腦子,但是燎原之火已然形成。
那個可怕的念頭不停在腦中重複相同的話語,盧得孟冷不防的環顧四周,室內沒有他人在說話,只有寒冷的陰暗以及他緊張搏動的心跳聲。
他明明沒有見證,卻彷彿看見那幾位堂上官被僞王砍殺的慘狀,腦袋跌落,鮮血噴淋。
一顆血淋淋的腦袋掉落在地翻滾了好幾圈,當腦袋滾到他面前,他赫然發現那死人的臉就是他自己!
啊!
盧得孟的雙眼漸漸適應黑暗。他看着手中的檢舉信,腦中盡是懷疑與恐懼。
即便他揭發逆黨有功,僞王也不會放過他,正如原本已經被赦免的親虜派官員,還是遭到僞王的追查,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
那暴虐的僞王根本沒有饒人一命的包容仁慈之心。
把信燒了,反了該死的僞王!
盧得孟腦子裏閃過這個想法,大腦還沒做出指令,右手已經重新點燃了油燈,並將那封寫好的信湊了上去。火舌貪婪地舔舐紙張,被刺激的紙張恍若受驚一般,捲曲着遠離油燈。它一邊發出噼啪的低響,一邊變得炭黑。
就在火焰的高溫即將扎到指頭之前,盧得孟把手裏這張半殘的紙張扔了出去,火光吞噬着一列列貴族名單。
火光映照在愣神的雙眼上,這雙眼睛彷彿看到一副畫面——
天兵離去的當下,王宮守備極度空虛。
某一晚,月光灑下純白的光輝,事先被他用銀錢、把柄拿捏的內侍爲他打開宮門。
他盧得孟提着染血的刀站在宮殿之內,身後跟着數百名助他兵變的猛士。
他跨過一地的屍體,一步一步走到僞王面前。
那位不可一世的僞王卻卑微地跪在他腳邊,滿臉鼻涕眼淚地請求他饒恕一命。
而他淡淡一笑,命令對方趴在地上學狗叫,給自己舔去靴子上沾染的血跡,接着一刀刺入僞王的喉嚨,結束了這位“暴君”短暫的統治。
他順勢掌握王廷,並將自己的親族、朋黨逐一扶上關鍵位置。
新王只是一位尚在襁褓的幼兒,他盧得孟將主宰國家一切大小政務。
即便天兵率部迴歸,痛罵他兵變叛逆,也沒法再幹涉朝鮮內政。
而他也會宴請諸位天兵將帥,送上好酒好肉款待一番,並把所有逆黨的家產全部贈予天兵。
甭管僞王許諾給天兵多少錢的報酬,他盧得孟願意加倍!
反正所謂亂黨已被天兵剷除乾淨,他也能接着執行“大同法”償還天兵的報酬。
他相信開春之後,天兵也該急着回家與妻兒團聚,向大明朝廷覆命了。
一次決定歷史的命運機遇擺在面前,盧得孟只覺得渾身燥熱難耐,恨不得下一秒就提着刀殺進王宮,把僞王踩在腳下。
那麼投降還是反正,答案只有一個了。
向僞王本人獻上背刺!
盧得孟下定決心後便不再猶豫,次日一早就吩咐僕人前往聯絡點與人對接。
那些人的回覆也相當乾脆,都同意派出心腹參會,一齊商議兵變的具體事宜。
他們是親虜派的殘黨,被僞王打死的兩班遺屬,以及部分太上王的死忠……因爲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
儘管他們的力量並不強大,也存在着大量分歧,但盧得孟把他們集結起來,聚集在漢城之外的一處鄉野酒肆內,勸說大家擱置爭議,共同抗敵人。
先把僞王推翻下去,日後大家有充足的時間討論利益分配問題。
盧得孟的聲望不低,足以壓服在場的所有人。
由於貴族舉事的局面惡化太快,他表面上撒錢籠絡“逆黨”,實則打算暗中摘桃的無恥行爲,無意中演變成未雨綢繆的精心準備。
衆人儼然把他“宮廷政變”的策略當成走投無路的最後一搏。
此次若是成功,他們所有人都能翻身做大佬,可要是失敗了,他們家族的最後元氣也會消失殆盡。
但他們不能退縮,要是南方貴族軍的主力也被擊敗,他們這些藏匿在陰暗角落的可憐蟲,也遲早被僞王日漸膨脹的勢力挖掘出來。
今日不反是死,反也可能死,不如轟轟烈烈絕地反擊,死也能死個痛快!
於是衆人相約派遣所有可用力量進入漢城,武器方面皆有盧得孟負責——先前也早已籌備好。
這些人東拼西湊,總算湊出八百名壯丁,先甭管戰鬥力如何,只要能殺到僞王面前就行。
就在平叛大軍南下的第四天,一羣身披黑衣的男丁鬼鬼祟祟靠近王宮,武裝一番的盧得孟也在隊列之中。
他迫不及待想看看僞王震驚,絕望,卑微的神色,一定非常有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