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倧死死盯着兒子的緋紅身影,像是一隻猛虎在警惕闖進領地的食肉動物,心中的猜忌之心愈發濃烈。
他嘴脣微微張合,彷彿在與遠處的兒子隔空對話:不要以爲嫡長子死在瀋陽兵亂,你就成了孤唯一的合法繼承人,便覺得高枕無憂了。
孤給你的纔是你的,孤不給你的,你不許搶!
李倧下定決心要好好敲打世子一番,不過在此之前要好好安撫大明天兵,莫要生出什麼亂子。
他吩咐接應天兵的官員提前打發小官前來彙報。
天兵此次南徵兵馬總計三萬一千五百,其中一萬是天兵在遼東戰場俘虜的朝鮮人。朝鮮兵此次隨天兵南徵也算榮歸故里。
拋開途中籌集糧草的,領命追殺韃虜潰兵的,戰鬥中死傷減員的,此次天兵帶到漢陽的僅有兩萬五千,就這還有一些是朝鮮正軍與義兵。
真正的大明天兵也就一萬餘人,後勤壓力並不算大。
天兵的住處自然不能寒酸,他打算命令御營讓出駐地,再把部分親虜派獻出的房屋留給天兵居住。
夥食方面也不能太差,正好處決一批親虜派官員收繳了不少糧食,一些豬羊牲畜都是貴族也捨不得喫的葷腥,一併給天兵送去吧。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趕緊把天兵這羣兇煞好喫好喝送回去,他纔有重整王廷的底氣——
世子手裏掌握大量正軍、義兵,他這個做父親的如何能睡得踏實?
只是天兵進城沒多久就出了岔子,幾支小股天兵忽然脫離大部隊前往別處,塔樓上的國王頓時慌了神。
難道是天兵急不可耐,想要自籌“謝禮”,亦或是挑選夜晚的暖牀婢女愉悅身心?
這就糟糕了。
這年頭當兵的都是披着官皮的土匪,搶錢搶糧睡娘們纔是唯一訴求,什麼餓死不擄掠,凍死不拆屋,那是少之又少的傳說級存在。
漢陽秩序好好不容易恢復起來,要是被天兵糟蹋一陣,好不容易暫時安撫的清流派又得聒噪起來。
於是他派遣心腹崔鳴吉,勸說天兵莫要亂來。錢糧女人之事,他自當爲竭盡所能。
李倧感嘆當國王,尤其是小國的王,從某種角度來說也是一門“苦差事”,火焰旺盛了會焚燬江山,河水氾濫了便要淹沒國王,只有水火平衡才能穩住搖擺的天平。
可誰料他派出的崔鳴吉卻瞧見了驚人的畫面。
其中一支天兵並沒有四處搶劫、姦淫婦女,反而撲向貧民百姓聚集的棚戶區。
前幾日漢陽暴亂,不少百姓受到亂兵傷害,無辜死傷者數不勝數。
奈何可憐的百姓根本看不起病,只能信一些鄉野扁方碰碰運氣,要不就是躺在茅草屋內靜靜等死。
這支名爲“醫療兵”的天兵幾乎由大夫組成,一踏進茅草屋便開始爲傷者病患着手醫治。
時不時有領頭模樣的小隊長站在病患身前,周遭簇擁着數十名天兵一臉認真的聆聽,就像破碎的小行星圍繞着大型天體旋轉。
那些被天兵簇擁的小頭目,一會對着傷病患者指指點點,一會上手檢查傷處與眼睛口鼻,而那些小卒子則努力點點頭,一臉的誠懇。
甚至還有小卒子興奮地大喊,“xx醫生查房了……”。
隨後喊話的小卒子就被小頭目扭頭訓斥幾句,說什麼這只是“油細”,不用那麼隆重。
小頭目接着吩咐其他小卒子親手去診治傷患,要是小卒子做得對,還會被頭目微笑表揚,好像在進行醫術方面的教學。
諸如這般的教學小組還有很多,幾乎在短時間內將貧民區的醫療水平拔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崔鳴吉眼睜睜看見好幾個奄奄一息的貧民,被天兵這樣那樣按壓揉捏了幾下,就忽然劇烈咳嗽起來,然後活過來了!
不是?!
崔鳴吉非常震驚。
明軍的軍紀可是非常敗壞的,怎麼進入朝鮮最爲繁華的城市之一,還能壓抑“獸性”不搶劫不姦淫的?
不僅不劫掠,還無償給貧民百姓療傷治病,甚至幹得有模有樣。
崔鳴吉起初覺得天兵在瞎搗亂,但隨着傷病患的哀嚎聲減弱,昏迷甦醒者漸多,瞬間對這些天兵大夫肅然起敬。
這夥天兵大夫確實有東西!
這些玩家自然不清楚崔鳴吉的心中所想,他們大多是現實中的在職醫生護士,亦或是在校大學生。
他們原本是衝着這款遊戲的“保健功能”而來。
以往睡八小時猶覺不夠,感覺心臟噗噗猛跳,好像隨時都會暈厥倒下。
自從遊玩這款虛擬遊戲後,四小時的深度睡眠就能使他們一整天正常活動,八小時睡眠直接讓他們彷彿打了雞血。
已經有不少醫生,程序員,警察等等容易猝死的職業人羣,把這款遊戲視作重要保命手段,甚至一些軍隊人員將遊戲當作見血的練膽訓練……
隨着睡眠需求得到滿足,這些人便逐漸開發新的用途。
各種行業的老前輩直接在遊戲裏言傳身教,睡眠的幾個小時不用白不用,遊戲裏也不存在醫鬧和各種繁瑣規則,直接上手就是治。
沒有什麼比親手實踐成長的更快。
即使現實世界的醫療資源十分緊張,已經有足夠臨牀經驗促使醫學生成長,但這種仿真古代社會更缺乏醫療資源。
隨便來幾個醫學生在這種惡劣條件下錘鍊幾年,還沒畢業就能擁有泰鬥級別的技術積累。
除去醫學方面,天兵在農業,手工,書法,繪畫,舞樂等等方面都有涉獵,簡直是一支全能型部隊。
擅長農業的天兵指着漢陽城郊的農戶與田地大罵,這哪裏是十七世紀的農業水平,分明是還沒開化的奴隸制部落,最簡單的漚肥技術都不會。
甚至沒幾戶人家修建了正經旱廁,全是找塊土地就地解決大小問題,堂堂國家首都,就跟一座巨大的糞坑一般,饒是冬天都能聞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臭味,都不知道李朝王室怎麼住的下去的。
天兵表示這個國家的農業與衛生潛力巨大,又說朝鮮的官僚鄉吏全都不幹人事,跟這些蟲豸在一起怎能搞好國家呢。
崔鳴吉的漢語水平一般般,而譯官給他翻譯的口音也怪怪的,什麼“石器世紀”,“尾開花”,“歐肺技術”,“糞坑”……
他不知道天兵在惱怒什麼,只知道天兵沒有搶劫姦淫就謝天謝地了。
隨即他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報告給國王殿下,後者登時就驚了。天兵居然不搶劫,難道他們所求甚大,瞧不上隨便搶劫得來的蠅頭小利?
還是說天兵實則紀律嚴明,正如官員打聽到的傳聞那般,背嵬軍實乃萬中無一的良善“佛軍”,不索求一絲一毫的報酬,只想轉身離開留下功與名?
不過天兵的代表很快打消了國王的臆想,李倧還沒來得及見自家世子,就被天兵主將找上門來。
作爲名義上的主將,章獻忠帶了十三人進入朝鮮王宮。
如果來者是大明的文官使者,那就是代表天子的意志,可以站在朝鮮的御座之前宣讀大明詔書,李倧應當率領世子與官員跪在階下聆聽天子旨意。
只是來者僅是一介武將,聽說是收復遼東的猛將之一,但身無爵位,按照宗藩體系的法理來說,他這位郡王級、親王禮的朝鮮國王比章獻忠等級要高。
不過李倧在天兵面前不敢擺什麼郡王的譜,盛情接待章獻忠一行於客室,雙方都配備一員經驗豐富的譯官代爲翻譯。
衆人身側擺放着低矮的桌案,案上擺放筆墨紙硯,兩位內侍正慢悠悠地磨墨備用,要是有什麼詞句翻譯得不達意思,雙方皆書寫漢字來直抒胸臆。
這便是儒家文化圈的強大溝通優勢。
雙方一上來討論一些遼東局勢,大明政局,以及朝鮮形勢等問題。
李倧聽說明清之間已在杜家屯爆發過大決戰,大明在英明神武的李牧、李大帥的領導下,暴揍奴酋黃臺吉,逼迫韃虜退居漠南草原,登時就驚呆了。
沒想到最近疲軟小二十年的“老父親”居然再次奮起,也難怪大明神速收復遼東,還有餘裕拯救朝鮮。
難道數十年前驅逐倭寇的猛男們又甦醒了麼?
可是李倧細思之下卻發現一絲端倪,這位李大帥立下兩次天功,竟然只被封了小小的伯爵?
李倧是屁股坐在王座上的君主,思慮片刻便共情了明廷“打壓功臣”的做法。
功高蓋主之人終究要危害江山社稷,還是早早封以高官厚祿“架空”起來纔好。
世子是自己的親兒子,他都如此忌憚猜忌,那李大帥纔是加冠之年,大明天子只怕做夢都在擔驚受怕吧。
念及此處,李倧愈發堅定自己削弱世子權柄的想法。
不過章獻忠不管李倧心裏的小九九,話鋒一轉提出背嵬軍南下的報酬問題。
李倧聞言正經端坐起來。
天兵入城後秋毫無犯的嚴明紀律叫他頗爲欣賞,他認爲背嵬軍應該不會漫天要價。
然而章獻忠從懷裏掏出厚厚一沓稿紙,一開口就把譯官與國王驚呆了。
章獻忠表示,背嵬軍帶兵南下救朝有功勞也有苦勞。
將士們驅逐韃虜的獎賞是一筆,勞累這麼多天的軍餉開支是一筆,武器損耗是一筆,彈藥消耗是一筆,戰死者撫卹、受傷者醫療費又是一筆,甚至還有一筆收屍費。
就連跟着背嵬軍迴歸作戰的朝鮮兵,也要發放一筆犒賞。
更不要說還得給立功的平民賞賜,給參與作戰的奴婢廢除賤籍。
而且朝鮮此刻正值冬季,背嵬軍不便啓程返遼,所以要在漢陽居住到次年,在此期間的一切開銷也要朝鮮承擔。
如此計算下來,總共合計七十一萬八千二百五十二兩白銀。
當然,考慮到朝鮮與大明的關係形同父子,就給個人情折扣,給個七十萬兩白銀就差不多了。
聽到數字報賬的瞬間,李倧整個人都傻了。
親虜派的罪產經過多方瓜分,只剩下區區十三萬兩銀子的錢貨,就這還是包括許多房屋、田土之類,一時間難以迅速變現的不動產。
十三萬和七十萬,李倧光聽都知道差距有多懸殊。
他朝鮮小國最多相當於大明一省,區區一個省能刮出多少油水?一年的財政收入能不能保持盈餘不說,根本不可能有一百萬兩銀子的結餘。
七十萬兩銀子,簡直要了李倧的老命。
不是說進了城也沒有擄掠姦淫麼,原來是漢陽的百姓沒油水可榨,所以要專門刮國王的油水是吧?
李倧試探性詢問,這酬金的價碼太過昂貴,能不能再減免減免,朝鮮國小邦弱,哪裏去湊這七十萬兩銀子啊。
誰知章獻忠旁邊的侍從一臉認真,“不至於吧,我看那些在京兩班個個富得流油,咱們替他們驅逐了韃虜,帶來了安全與和平,要他們每家出幾百兩銀子的酬金,問題不就解決了麼?”
“天兵說笑了……”
“你覺得我在跟你說笑麼?”那天兵笑臉一凝,緊皺的面部肌肉恍若變作一張鬼臉,散發着駭人殺氣。
李倧微微一愣,現場氛圍頓時降溫幾度。
還是譯官尬笑三聲,隨便說了幾句笑話將這尷尬的氛圍揭過。
李倧捧起身邊的熱茶潤了潤喉,心說這天兵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在京兩班可比鄉班的權勢更大,他要是敢大面積搜刮兩班,得罪這些貴族階級,等天兵一走,這濟州島流放犯又要多幾員李姓人員。
“提案我已經帶到,明年開春之前,你要是準時給足酬金,我們就準時離開朝鮮,如若到時並無充足的酬金,我們便會自取!”
沒等李倧做出回應,章獻忠等人已然起身離開,內侍與譯官匆匆跟在身後爲天兵指引方向。
李倧與幾名內侍在室內靜坐,直到急匆匆的腳步聲消失在耳畔,室內纔敢響起掀翻桌案,砸飛紙硯的響動聲。
室內一響,內侍與宮女趕忙走進客室收拾一地的落物。
憤怒如火在胸腔燃燒,看着忙碌的下人們,李倧忽然想到天兵索要的酬金之中,似乎有給平民、奴婢發放的賞賜。
他細想一下便覺得是世子的主意。
好啊,孤還沒死,就學會收買人心了!
“傳世子來見孤!”
他罵不了天兵,還罵不了兒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