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巾軍造反,衍聖公全家暴斃、曲阜孔氏滅族的消息,第一時間通過急報傳到濟南。
顏繼祖傻了。
這可是堪比鳳陽皇陵被燒的大新聞。
不,是比皇陵被毀更加嚴重的政治事件!
當年鳳陽巡撫楊一鵬只因救援不及時,被盛怒的陛下判處“棄市”,死相悽慘。
而如今“六省總理”熊文燦也因湖廣剿賊不利,被陛下罷官加罪,眼看是要逮入詔獄論死。
什麼巡撫、總督,總理,內閣首輔……聖上一怒之下說免就免,說殺就殺,不知殺了多少封疆大吏。
都說治大國如烹小鮮,聖上行事急於求成,卻又無耐心,對待臣屬刻薄寡恩,疑心甚重。
辦好差事無獎賞,犯下錯誤就得橫死,長此以往誰還敢盡心效忠?
大夥不過是勉力自保、渾水摸魚罷了。
山東巡撫顏繼祖深知自己轄區發生“孔家人暴斃”的大事,已是性命難保。
就算他盡力平定賊寇,將功贖罪,能落得平安落地算是老天保佑。
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天下文人都會在暗地裏戳他的脊樑骨,把屎盆子扣他頭上,寫文寫史辱罵他一萬年,罵他保不住聖人血脈,是儒生的敗類。
一想到如同刀劍的咒罵即將伴隨他一生,甚至在死後也緊跟在後,顏繼祖就想一頭撞死在衙門裏以謝天下。
顏繼祖思慮再三還是忍住了,決定在朝廷得知“噩耗”之前盡力挽回山東的局面。
他年輕時便是懟天懟地的“肅貪先鋒”,彈劾這個冗員冗費,彈劾那個侵吞軍餉,巡撫山東以來也是盡力辦事。
他雖說不上剛正不阿的“海鋼鋒”,起碼不是貪贓枉法的蟲豸。
既然陛下授予他巡撫之權,他就有責任討平這股亂賊。
那紅巾軍逆賊能攻破曲阜,要麼有賊寇內應外和,要麼是賊寇衆多,一鼓作氣擊敗了守備隊奪取縣城。
若是前者倒不足慮,派兵碾過去就結束了。
可要是後者就很糟糕。
曲阜守備隊少說一千餘兵馬,又有守城優勢,依尋常賊寇的戰力必須五倍,乃至十倍才能打破城池。
如此估算一番,顏繼祖推測紅巾逆賊至少在一萬以上。
即使他統帥三千兵營南下討賊,勝算也並非十拿九穩。
賊寇要是使用衍聖公的錢糧招募兵員,旦夕之間便能聚斂數萬兵馬,他三千兵馬根本不夠看。
至於駐紮在魯南的劉澤清、倪寵部衆,顏繼祖並不敢相信。
這夥人無時無刻都在避戰自保,韃子逼近河間的時候,他們躲在魯西,韃子入寇山東的時候,他們退到魯南。
除開這些“跑跑將軍”,顏繼祖只剩下一支駐紮於此的客軍能用。
黑旗營。
黑旗營橫掃東虜的悍勇戰績人盡皆知,但顏繼祖也知道黑旗營損失慘重,精銳十不存二,其主帥又身受多處箭傷。
除非山東半省陷落,他是萬萬不肯“催逼”李總兵死戰的。
更何況人家只是一心回鄉的客軍,就算能用也只有即將劃到登州的一千黑旗軍輔兵,戰鬥力或許一般。
然而顏繼祖還在猶豫調兵之際,黑旗營一員部將已經找上門來。
對方名叫李四,是先前斬敵立功,如今就任遊擊的小將。
“我家將主聽說魯南慘案滿心悲痛,深感逆賊囂張。他縱使一身箭傷,也願意爲山東百姓帶兵出徵,踏平魯南逆賊!”
“萬萬不可!”對方的主動反而叫顏繼祖無地自容,“你家將主身受多創,切不可再動!若是傷口崩裂,有不忍言之事發生,本撫如何向陛下交代,向黑旗營將士交代……”
“我家將主年僅二十便升任二品武官,可謂一身榮華。他時常教導將士們要時刻記住,我們喫的誰的糧,用的是誰的餉。
軍餉糧食都來自窮苦小民,是他們用血汗撐起的整個天下,如今我們的衣食父母受難,爲何不敢爲民而戰!”
“不!我不準!陛下言明不許李總兵再有不測。我麾下標營三千兵馬精悍敢戰,足以踏平紅巾賊!”
“顏撫臺不必再勸,我家將主已下令全軍集結,即使撫臺不許,也要南下討平賊寇!
將主說:爲國爲民豈可惜身,就算戰死在魯南,也算爲君盡忠,爲民就義了,他雖只讀過幾本書,也知道聖賢書教導的仁義禮智信……”“好!”
李總兵雖然二十歲就驟得高位,卻從來不卑不亢,也沒驕縱野蠻之舉。
他明明可以躺在濟南好好養傷,卻仍要帶傷出征討賊。
李總兵真是如今當之無愧的“真義士”!
顏繼祖雙眼泛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幾乎要在遊擊面前情緒崩潰。
李總兵真的,他哭死。
即使黑旗營士卒偶有交惡士紳大戶的行爲——
比如當街毆打士紳的子侄、家奴,與喫飯不給錢的標營士兵打架鬧出人命,亦或是衝到衙門裏暴揍胥吏。
但這些剋制的行爲與其他搶劫殺良的丘八比起來,算得上是“大善人”。
甚至不少市井傳言黑旗營比官員更加“雷厲風行”,痛扁的都是官商勾結、爲害小民的惡人。
百姓雖然拍手稱快,士紳豪強們卻覺得黑旗營囂張跋扈。
士紳豪強紛紛委託人脈上書彈劾黑旗營士卒囂張不法,乃至彈劾李總兵本人約束部衆不力,應當貶官削職。
不過顏巡撫卻覺得這些都是小題大做,上書爲李總兵辯解,應當是李總兵身受重傷,難以親力整治軍紀,才使得驕兵悍將們自由散漫。
若是李總兵養好傷勢重振過來,定能即時修正這些毆打士紳、狂扁胥吏的粗暴行爲。
不過陛下對這些“胡言亂語”盡皆留中不發,來“信”也只是象徵性申斥李總兵一番,不做任何實質性懲罰。
陛下好像在對這些官僚士紳說,朕罵也罵了,你們不要得寸進尺,直接把“護犢子”、“拉偏架”的心思展露得淋漓盡致。
與其說陛下忌憚驕兵囂張不法,不如說他樂見黑旗營幹點符合武夫刻板印象的“事”。
李總兵本就是崇禎朝以來爲數不多能打的良將,又練得一手敢打東虜的悍卒。
而李總兵本人不鬧不躁,不喫空餉不喝兵血,不貪財不好酒色,也不殺良冒功,任何與他結交的文臣武將都對他讚歎有加,樂意與他親近,其道德水準直逼儒士。
若是如此“道德良人”再立下數次大功,直至功高蓋主,饒是深信黑旗營的朱由檢也會再犯疑心病——
李總兵什麼都不圖,是不是該圖謀朕的江山?
王莽篡位前也是謙恭忠誠,司馬懿高平陵之變前也是三朝老臣,東晉劉裕,北周楊堅,後周趙匡胤……
李總兵年僅二十,若他再爲國家征戰十餘年,這天下誰的威望還能壓過他?
難道大明也要出一個黃袍加身的趙匡胤麼?
好在黑旗營的跋扈表現“壞心辦好事”,暫時打消朱由檢與諸公的疑慮。
圖財圖色圖權才顯得黑旗營將士像個有弱點的人。
而一個交惡官僚、士紳的人,大概率成不了大事。
畢竟士紳是天下的柱石,不與國家柱石合作的軍隊只是軍閥、流賊罷了。
縱使他們舉旗造反,橫掃數個府縣弄出浩大聲勢,大明也有餘裕聯合士紳把他們鎮壓。
而且黑旗軍士卒的狂妄跋扈來自於“驍勇善戰”,以及接連取得的勝績。
如此悍兵怕是李總兵本人也漸漸難以壓制,必定出現一些自認“無所不能”、“不甘久居人下”的悍將,最終脫離黑旗營的序列。
朝廷正好在將來對黑旗軍分化瓦解,把上萬黑旗營分成數個忠於朝廷、相互制衡的單元。
如此既能爲國家保留悍兵種子,李總兵又不至於陷入“功高蓋主”的危險境地,實在是兩全其美。
李總兵與顏巡撫都不知道朝廷諸公的“良苦用心”,只知道眼下魯南有危,不得不派兵支援。
於是顏巡撫擔任軍隊“一把手”,率領巡撫標營與數千黑旗營士卒沿着運河南下曲阜——
黑旗營輔兵、俘虜衆多,又時不時僱傭民兵協運糧草,巡撫甚至都沒發現黑旗營少了兩千餘兵馬。
與此同時,一心剿賊的劉澤清,倪寵,與“羣狼報信”的紅巾逆賊遭遇。
除開部分留守曲阜的玩家,此次紅巾軍出動兩千迎戰。
三方在兗州以北的平原丘陵地帶遭遇,分別發現對方部衆的蹤跡。
到底誰先動手,而紅巾軍又該先打誰,就成了一個困惑的問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