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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琉球風雲 第四十八章 沉船(s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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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沉船(上)

紫萱聽得哥哥要半夜去鑿船,慌道:“使不得,若是人都睡熟時沉船,傷了人命怎地?哥哥休胡亂行事。  ”

小全哥曉得紫萱是怕傷了林家將來明柏怨他,笑道:“俺正肚內尋思要與他們喫個虧呢,還想着回頭合明柏哥商量。  不曾想明柏哥就動了手。  ”

明柏的臉色有些發白,彩雲送來一碗熱湯,他捧在手裏喫了幾口放下,道:“俺原也是想夜裏去的,卻怕誤傷旁人性命,白日與他們一個教訓也罷了。  ”

小全哥道:“如今不比從前,港口聚集的那羣摸蚌撈珠的男女,人家貨物掉到海裏,把持着不許老實人撈,他們替人家撈時總要昧下大半。  這一回林家可是喫了大虧。  ”

紫萱推明柏進裏屋找衣服,趁着他不在眼前對小全哥擠眼,等明柏夾着乾淨衣裳去洗頭洗澡。  方對哥哥道:“哥哥,他家的事,你不要管!”

小全哥佯怒道:“你受了欺負俺不管?休說明柏哥不認他們,就是認了,叫你大伯子****你使女,俺照樣把他打個稀爛。  ”

紫萱漲紅了臉,低聲道:“哥哥,俺曉得你疼俺。  只是……那到底是俺婆家,明柏哥想怎麼做由他,俺只好勸不好煽風點火的。  ”

小全哥細細思量,果然妹子處境十分爲難,笑道:“依你就是,林家不欺負你就罷了。  若是小瞧了俺們狄家,哥哥必不叫你喫虧。  就是翻臉也顧不得了。  ”

紫萱橫了一眼哥哥,道:“俺是肯喫大虧的主兒?將心比心,若是嫂嫂合你口角,叫大海哥總來收拾俺家堂哥哥們,你待如何?”

陳大海雖然不大老實,卻從來不曾把爪子伸到狄家,就是一個愛妾李晚晴。  因她挑撥陳狄兩家,還叫他送回孃家去了。  若是叫陳大海在狄家人跟前指手畫腳。  只怕不等狄家人說話,就要叫陳老蛟揍他。  小全哥摸摸頭,嘿嘿嘿笑了幾聲,道:“俺們家又不會有人去****陳家女兒。  依你不提就是。  帳算地如何?”

明柏一共只有三本帳,一本是家裏開支的流水帳,一本是鋪子裏的採購支出帳,第三本是鋪子裏的收入帳。  紫萱俱替他算過。  除去幾處無關要緊的地方算錯外,總帳都合得起來,紫萱笑道:“算完了,喫過中飯要打發僱工合學徒回家過年。  哥哥,你想喫什麼,俺去燒。  ”

小全哥道:“整治一桌體面席面送到衛所去。  俺們自家要省事,下些面喫罷。  晚上收拾桌酒,張公子要來。  你收拾完了早些回去。  ”

紫萱面上微微一紅,嗯了一聲自去廚房。  小全哥在廳裏坐了一會,候明柏出來,吩咐他:“俺叫紫萱收拾一桌酒送去衛所,俺們中午喫麪罷了,你先去睡一會子。  晚上等阿慧來喫酒,好不好?”

明柏點點頭,走到牀上一頭撲倒就睡着了。  小全哥替他掩上門,前前後後照應了一圈,走到碼頭去。  他尋了一個能遠眺的小酒館,在門口討了一張小桌子,要了一碟小魷魚,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豬頭肉,一碟拌海蜇。  又問店小二討了一壺琉球本地的椰子酒。  慢慢喫着。  坐等林家地船沉。

天使的親戚叫無法無天地琉球人扒個精光,不只林大人顏面無光。  就是劉內相也惱火的狠,對着通事好一頓發作。

那通事一聲不吭等官兒們挨個發作完了,道:“敢問林大人的貴戚在市集做了什麼?”

林大人無言可對,劉內相還不曉得實情,看向副使。  副使摸着鬍子慢慢道:“下官方纔在林大人處合通事說話呢,若是林大人不曉得,下官更是不曉得了。  ”

劉內相對站在艙門邊的錢真多使了個眼色,一轉眼錢真多就尋了個商人過來,稟道:“小的去打聽了下,這位客人從到頭尾都瞧在眼裏裏,諸位大人不妨問問他。  ”

那位商人走的是劉內相的路子,並不把林大人放在眼裏,上前問過公公好,笑道:“小人早晨去岸上耍,因走累了在一個茶館歇腳。  卻是瞧見林家那位公子當街****人家使女,人家管家娘子再三與他說休要胡作非爲,他卻口出污言,說要去聘人家家地小姐爲妻。  後來麼……”商人衝林大人笑了笑,道:“後來麼,惹得那家的小姐出來拍了林公子一磚頭,還嚷着要送到神宮去吊死他。  ”

副使揣摩劉內相的意思,問道:“怎麼?****使女也是重罪麼?”

通事笑道:“這位狄小姐可是出了名厲害的主兒,連從前崔國丈家的管家都是一磚拍倒。  狄家又是極護短,誰敢惹她,那是壽星老兒喫砒霜,找死呢。  ”

林大人咳了兩聲,道:“下官就不明白了,****他家使女不過是小小****罪過罷了,那狄小姐把下官的侄兒打成重傷,才該嚴懲……”劉內相瞪了林大人一眼,把他後半截話都瞪了回去。

副使忙問:“後來呢?後來可是狄小姐動的手?”

“狄小姐想是氣不過,也只拍了一磚,正要合林家人講理尼,誰知林家的管家喊說他們老爺身上有值三千兩地玉,休叫打壞了。  ”商人笑道:“聽得有三千兩的玉,一羣人不要命的把狄家小姐都擠了出來,再後來林大人去了,親眼所見大家都曉得。  ”

“貴府的管家真是蠢得狠哪,”劉內相幾乎笑破肚皮,摸着光光的下巴道:“錢真多,尋點子傷藥,替咱家去瞧瞧林大人的侄兒去。  ”

他越想越是快活,當着衆人地面說林大人:“不是咱家說你。  你這個侄兒可是真替咱們中國人長臉,****人家使女,還嚷着要娶人家小姐,被女人打了,也是活該!”

劉內相都說活該,官面上自然不會再追究。  那通事索性加把火,笑道:“狄家不過暫住琉球。  還是中國人呢,我們中山國原管不到他地。  ”他重重嘆了口氣。  卻不再說話。

林大人叫劉內相合通事一唱一和擠兌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乾笑道:“若是這麼着,俱是中國人,下官就管得了。  ”

劉內相冷笑一聲,道:“咱們不妨合你說實話,這位狄小姐當年出城尋母又獻糧,先帝青目有加。  她就是砸了皇親國戚的頭,也有的是人與她撐腰。  你只想想她敢在白衣賊裏幾進幾齣,那是何等膽色,拍土包子兩磚頭算什麼?”

副使雖然是偏着劉內相的,卻不好太傷林大人的臉面,笑道:“原來是明水的狄大人家,狄大人聖眷極好,他家近親相大人薛大人都是山東顯宦。  同年、門生、故交滿天下地,細論起來,從前在成都就合林大人認得?”

林大人有苦說不出,僵着一張笑臉不吭聲。

原來這位狄大人合林大人從前就認得。  林大人的兒子說是跑了地婢生子,又成了狄家東牀。  卻不曉得是不是從前有舊怨。  劉內相沉吟了一會,決定這事不再插手。  笑道:“原來你們是舊識,中山國原管不得我們天朝地官兒,你自合狄家打商量去罷。  ”甩甩手叫那商人退下去,才合通事說:“你說世子跑了,是怎麼一回事?”

那通事笑道:“先王只得二子,二世子合許多尚姓王族在亂中沒了,大世子還沒來得及請封,叫崔國丈下藥害死了。  林家扶出一個人出來,說是先王外宅所生。  那人其實並不是先王骨血,就在前日。  聽說大人們要驗真僞。  唬得帶着愛妾跑了。  ”

林大人變了臉色,出聲問道:“那林家。  不是說……”林家來合他認本家的人還在他艙裏,在座地諸位都曉得的。

劉內相極是頭痛的看了他一眼,道:“通事,你可曉得這事不能亂說?”

那通事將帽子除下,郎聲道:“我蔡徵明敢拿我久米村一百二十戶幾百口的性命擔保,我們原是洪武爺賜與中山王地中國人,實是不忍見天使被一個小小林家愚弄。  ”

劉內相沖副使使了個眼色,副使打個哈哈道:“此事非同小可,自然是要查的,蔡通事,你且在船上暫住幾日。  劉大人,林大人,咱們是不是使人去請個尚姓王族來問問?”

這是越過林大人說話了。  劉大人點頭道:“好容易謀個差使,休鬧出狸貓換太子的戲文來。  沒有咱家的命令,不許人上下船。  ”話音未落,就聽見外面喊聲一片,都叫:“不好了,船沉了。  ”

大家奔至甲板上看時,卻是林家的那隻大貨船,正慢慢歪向一邊。  船上的人似下餃子一般撲通撲通朝下跳。  林大人心痛船裏的貨,顧不得天使體面,嚷道:“跳什麼海?去堵船!”

林七老爺扶着楓大爺從艙裏鑽出來,在甲板上立身不得,轉眼就滑到海裏去了。  各船水手紛紛跳下去救人。  林大人鐵青着臉,眼睜睜看着他滿船的貨物沉到水裏。  那裏面,有綢緞,有紙筆有書本,多是不能浸水地。  這一沉到水裏,就是撈起來也賣不脫了。  還有這船,也是重金買來的,原是想賣把倭國商人。

林大人從前窮的狠了,在家兄面前極是想不開的一個人。  從前因爲貪墨丟了官,好容易起復,這一回卻是將半輩子心血賠進去,心痛得他話都說不出來。

劉內相摸着光光的下巴看了一會,笑道:“林大人,身子要緊,你還是多歇歇罷。  ”轉身帶着官兒們回艙,就將他丟在外邊。

林大人回過神來,劉內相這是叫他把林家的人趕走,此時爲着頂上地紗帽兒着想,卻是隻有把林家送來的銀子推出去了。  他回到艙裏,合來人說:“下官這裏事忙,改日再合你們家主說話。  這些禮物還是請你帶回去罷,公事未完。  不好收得禮。  ”將沉甸甸一盒銀子交還,親自送他上岸,頭也不回的去了。

那林家人也是惱火,明明是這位林大人自己要認本家,討要銀子地,怎麼一轉眼就翻了臉?他酒館經過,正好遇見小全哥。  小全哥拉住他。  笑道:“林九哥,久不見你。  來歇歇腳喫兩杯酒。  ”

林九哥坐下來道:“好,喫兩杯。  ”坐下來喫了一杯酒,看碼頭那邊救人的,撈貨物的亂成一團,很是解氣,笑道:“官兒都是一個鳥樣,那個林大人先還說要合我們家認本家。  又問我家討五百兩銀子,一轉眼就翻了臉。  ”

小全哥差點被酒嗆到,看着林九哥道:“他要合你們認本家?他……你們就認了?”

“廣結善緣,廣結善緣。  ”林九哥有些不好意思。  琉球是中國的屬國,琉球人在中國人面前原就矮一等。  他們本是中國人,叫洪武爺賜與尚王使用,越發的比琉球人還要次一等了。  說白了就是琉球人的奴僕。  一個來冊封尚王的天使要合奴僕認本家,也只有想錢想地發昏地貪官才幹得出來。  若不是江玉郎跑了。  林家外被尚家擠兌,內被別家賜姓排擠,又豈會送銀子與他?林九公子喫了兩杯酒,笑道:“明日我家請年酒,一定要來呀,我回去交差了。  ”帶着兩個管家擔着銀箱子去了。

小全哥拱拱手送他們走。  回來坐下,看着那船沉到海底,朝那裏去撈東西地人越來越多,極是快意。

這邊船沉了,又遠遠瞧見小全哥坐在岸邊看熱鬧,阿慧問合他談生意地客人:“這沉的船是誰家的?”

那個客人將嘴一扭,道:“正使林大人的。  人家多是遠親隨着船隊跑買賣,只有他,自家兩船貨不算,還有親兄弟並侄兒的兩船貨。  連個避嫌都不曉得。  這個官。  我看他是到頭了。  ”

不必說,定是小全哥做的手腳。  阿慧笑了一笑,道:“所以說老天是長眼地呢。  這一回來的客人,都是大人們的親戚?”

那客人笑道:“也有些不是,都是在港口聽說到琉球到倭國的船少,大家都一窩蜂來了。  早曉得這裏不比月港差,我們還是去南洋劃算的。  ”

阿慧笑道:“我們這邊也有船隊去南洋的,你只少賺些罷了,到底這一路比南洋安靜,南洋海盜可是不少。  你們敢去?”

“不敢。  ”客人嘆了口氣道:“常走南洋的那幾家本錢大人頭熟,海盜也不敢惹他們,他們又只肯搭些小客人,似我們這種不上不下的,可是難過日子呢。  ”

“運到我們這裏來也是一樣。  ”阿慧笑道:“琉球又不上稅,中山王通不管事地。  我們這裏也能買到南洋貨物,什麼香料染料要多少有多少。  只怕你本錢不夠多。  ”

從泉州到琉球這一種風平浪靜原是有緣故的,想必海盜們在南洋打搶,都到此處來銷贓,所以留出一條路與客商們走動,大家便宜。  能合他們拾上線卻也不錯。  那客人會意,因道:“如今順不順風都行得船,跑一趟個把月,若是有路子,還怕少本錢麼?”

阿慧笑道:“此時不好詳談,你過幾日到島上南山村的陳家酒館去尋我,我們再細說。  ”看那人有些猶豫,安慰他道:“劉內相也合我們做生意呢,你怕什麼?”

那人得這句話做定心石,卻是放下心來,笑嘻嘻道:“使得,過幾日就去尋你。  這些貨物想來客人你也看不上了。  我指你一條路,你看見那個桅杆沒有?人都是紅風旗,只他家是鯉魚的那個,那是松江大戶張家,他們將了許多綢緞要去倭國貨賣呢,你若把他家的貨都喫下,可是有賺頭。  ”

阿慧細長的眉長都絞在一處,越是怕什麼,越是來什麼,用鯉魚旗地除去他的本家還有誰家?此事卻是怠慢不得,要去尋義父合嶽丈商量。  他隨指了一事辭去,上了岸合小全哥說:“我有事,要去尋義父商量呢,你的事了了?”

小全哥笑道:“我無事,不過白逛逛。  你又有什麼事,可是揀着大買賣了?”

阿慧皺眉指着港外的船道:“煩的狠,我本家來了,只怕要生事。  我還把妹子送到你家暫住兩日。  ”

小全哥道:“使得,俺就去合妹子說聲。  叫她家去。  不然你乾姐姐只怕又要鬧身上不好。  ”

阿慧妝做沒聽見,兩人並肩到明柏鋪子裏。  阿慧只在前面鋪面坐,他本是常來的,自去倒了碗茶喫着。  小全哥進後院合紫萱說了,道:“張家來人了,阿慧說把妹子再送到我們家去住幾日,你回去呀。  ”

紫萱曉得哥哥是怕嫂子爲難,抿着嘴兒笑道:“就去,哥,你在港口可瞧見什麼了?”

“也沒什麼,不過是隻船沉了,想來船主要喫點子虧。  ”小全哥一本正經,輕描淡寫。

他越是這般,紫萱越是樂,笑道:“那俺就回去,也好站在山坡上瞧瞧。  哥哥,俺把彩雲留下,晚上使人送她回家。  ”

小全哥點點頭。  紫萱就將彩雲留下合得利嫂子做伴,自帶着兩個小丫頭依舊坐車回家。  出了港口在山坡上看了一會,遠遠瞧着那些撈東西的撈出來的東西都是綢緞。  紫萱越發快意,吩咐管家說:“你去打聽下撈出來多少綢緞,俺要算算帳。  ”

那管家去得一會回來道:“也有四五百個綢緞,還有些紙筆墨並書本,聽說那一船有三四千兩的本錢,是一位林大人的貨。  ”

紫萱可惜道:“聽說那位林大人有好幾船貨呢,只沉了一隻,真真是可惜。  ”

且說阿慧在前面目送紫萱地車子出巷,才走到後邊來,笑道:“明柏哥呢?”

小全哥道:“明柏哥在睡呢。  你本家來了,你是個什麼打算?”

“能有什麼打算?看義父合嶽父怎麼說。  ”阿慧無奈地苦笑,道:“我不過是個幌子,豈是能自己做得主的?”

小全哥笑着拍拍他地肩,道:“我嶽父總是要回中國的,如今他就是想放手也不能的,你要看開些。  ”

阿慧自是看得開,不然他又何必要認陳老蛟做義父,也不會在小全哥面前說老實話。  因道:“你是怎麼看的?”

小全哥指指裏間道:“合他一般,就是抵死不認四個字。  ”

明柏不認,原佔着天時地利人和,只要他自己一口咬定姓嚴是林家認錯了,官司就是打到大明天子面前也不怕。  自己卻是在張家長到十七歲。  如今雖然只得兄妹兩個……阿慧尋思良久,若是他一口咬定不認得張家人。  這滿島上誰認得他們是自己的父族?“抵死不認!”阿慧咬牙道:“不是因爲他們,我母親怎麼會尋上崔家,不尋上崔家,又怎麼會被牽連害死。  說起來,是他們害死了我母親。  ”阿慧的兩隻手不自覺的揪住衣角,只聽得“嗤嗤”兩聲,衣衫被撕下兩塊來。

張夫人行事到底是對還是錯,小全哥也說不好,然看阿慧這般模樣必定心中狠是敬愛他**的。  張夫人雖然不招人喜歡,到底是個死了丈夫在婆家存身不得的可憐****。  就爲着她是倭國人,將回中國去不體面,連帶阿慧都被排擠。  小全哥也想不通張家人是怎麼想的,若是嫌倭國****做不得正妻,當初何必去娶?成親幾十年,嫌人家無用礙事就要丟掉,這般的輕義重利。  就是同爲中國人,也不好助他們的。  小全哥搖搖道,道:“要不然,你也把他們的船鑿沉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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