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認兒子要有證據(上)
第二日早飯後,董姨娘從陳宅過來,特意悄悄兒尋着陳緋說:“侄少爺昨日傍晚酒醉,也不聽勸,帶着他的人出海尋人去了。 ”
陳緋急道:“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利索,這可怎麼好?”急切間顧不得再合董姨娘說閒話,打發個丫頭帶她去父親宿處,就回家尋小全哥,說:“大海去尋晴姐姐,他身上還有傷呢。 ”
小全哥也皺眉,道:“他也性急了些個,這樣亂撞怎麼尋得到人?”抬腿走了幾步,在門邊停下,笑道:“我不是傻了麼,我們這樣去尋,不是合他一樣麼?阿緋,你爹爹可曉得?”
陳緋搖搖頭道:“我不曉得,只聽說大海哥出海了就來尋你拿主意。 ”
小全哥抓了抓頭髮,笑道:“這是陳家的家務事呢,丈人不說話俺們不好做什麼。俺們到底不姓陳,大海哥才姓陳。 ”
陳緋原是滿懷希望等丈夫陪她去尋人的,聽小全哥這樣說卻是愣住了,難道女孩兒嫁了就不好再管孃家事?她兩隻杏眼瞪的溜圓,肉乎乎的臉上露出又不伏氣又疑惑的神情來。
小全哥將她抱在懷裏,兩隻胳膊緊了緊,笑道:“你去尋紫萱她們說說話兒,俺今日要合虞二叔還有阿慧兄弟去船隊查查可有夾帶。 有事叫人那裏尋我去。 ”又在陳緋面頰上啄了一下,毫不遲疑的出門去了。
小全哥從來不曾在臥房外這樣親熱過,陳緋摸着熱得發燙的臉發了好一會呆。 纔想明白這一去查船隊只怕沒有一天回不來,小全哥這是爲着脫身對她使地美男計。 她又是惱又是羞又是喜歡,輕輕跺了跺腳,卻是忍不住微笑起來,一直走到客院門口還是笑。
院裏,日頭早已跳到高牆牆頭,牆外面的竹林枝繁葉茂。 在深碧中透出些金色來,照到人身上並不覺得熱。
陳老蛟在院當中教明柏打拳。 見女兒站在門口笑的魂不守舍的傻樣,收了拳腳笑道:“緋兒,你今日起晚了呢。 ”
陳緋笑道:“爹,你老得空揍揍女婿也罷了,怎麼連我們妹丈也要拉來對練?”
明柏平常合陳緋見面最多不過笑笑,突然人家擺出一副老嫂子的親熱樣子來,他很是招架不住。 擦着汗跳到七舅身邊道:“方纔狄大伯叫俺過去瞧木料,俺去一會。 ”一轉眼就出了院門,論溜走的功夫比小全哥還高一籌。
嚴七舅笑嘻嘻的看着外甥進屋,對着陳緋點點頭抬腿出門,一般兒也迴避了。 陳緋原是想問七舅好,問好地話還不曾出口他老人家也溜了,又是好笑又是有些惱。
陳老蛟道:“聽說讀書人家規矩都是這樣,不肯合女眷打交道。 ” 他揹着手走進昨夜住的那間屋。 董姨娘正跪在牀上收拾牀鋪。 滾圓地屁股翹在半空甚是扎眼。 陳緋看不過去,藉着倒茶轉過身來。
陳老蛟瞧着愛妾甚至是喜歡,津津有味看了好一會纔回過神來,咳了兩聲道:“緋兒,你男人呢?”
陳緋將兩盞熱茶移到桌邊,笑道:“他合虞二叔去船上再查一回。 姨娘。 你來喫茶。 這些交給該房的嫂子們做。 ”
董姨娘漲紅着臉從牀上爬下來,笑道:“閒着也閒着,順手就收拾了。 ”過來握着茶盞喫了幾口,對陳老蛟說:“方纔有人奴不好說得。 侄少爺昨天傍晚帶着人出海尋晴姑娘去了,秋芳在家急的哭。 ”
陳老蛟將茶碗重重的拋在桌上。 幾點茶汁濺到桌上。 “胡鬧!”陳老蛟忍住怒火,停了一停又問:“大海和人是怎麼說的?”
“說是出海尋點什麼回來好過年。 ”董姨娘小心的看了一眼陳緋,怯生生的說:“秋芳說必要攔下他纔好,她不敢來尋老爺說,叫我來地。 ”
這個妾雖然寫算皆通,卻沒什麼膽色。 陳老蛟嘆了口氣。 道:“你就回去合她說。 大海自有分寸,叫她休亂說話。 ”董姨娘還有像有話要說的樣子。 叫陳老蛟趕小雞似的趕出門。 她可憐巴巴的看着陳緋,輕喚了一聲:“姑奶奶。 ”
陳緋會意,忙道:“爹你還要去碼頭瞧瞧?姨娘到我那裏坐坐。 ”上前拉着董姨娘上臺階到她們院子去。
她們院子裏的小丫頭合媳婦子們正忙碌,灑掃庭院,揩抹桌椅。 見大少奶奶帶了個姨奶奶打扮的年輕****進來,都猜是那位董姨奶奶,你推我我推你,都想送茶進去。 小玉米看不慣,道:“你們平常都沒這麼勤快,今兒是怎麼了?”
一個小丫頭笑道:“玉米姐姐,俺們是想瞧瞧那位董新娘。 她也是讀書人家的正經女兒,就是與人家做填房也罷了,怎麼肯做妾?”
小玉米啐道:“你們什麼不好嚼,說這些揭人家的短兒。 都做活去。 ”她自將茶擱在點心盒地盒蓋上,小心捧到屋裏。
小全哥屋裏自是比不得陳老蛟那屋裏各色琉璃光彩奪目,只得一個博古架,架上擺着的玻璃器皿都是小全哥手製的,也有花尊,也有盤盞,也有人像,花色都素。 最出奇的是一把插在舊磁瓶裏的像生花兒,都使玳瑁做莖,珊瑚做花,綠茵茵琉璃做的花託花葉,在日頭底下閃閃發光,極是招人愛。
董姨娘頭一回見這個,就看呆了眼,瞧了又瞧,還有想拿起來摸摸地架勢。 陳緋因這個是小全哥親手製成送她的,卻是不捨得送把人家,笑道:“那是小全哥試製的花樣兒,每日無事他就對着那幾朵花兒琢磨,尋思着要叫作坊制這樣的簪子賣呢。 ”
董姨娘哦了一聲回過神來,漲紅了臉。 囁嚅半日方含羞道:“我今日來,原是想求姑奶奶一件事。 ”
陳緋奇道:“你有什麼事不好合我爹說地?”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可是要替我生小兄弟了?”
董姨娘漲紅着臉連連搖頭,一迭聲道:“不是不是!是我孃家兩個兄弟。 姑爺不是管着南山村的團練?他兩個也是團丁,卻是想到作坊裏學些手藝。 所以我來央你合姑爺說說。 ”
陳緋想了一下,笑道:“聽說作坊誰想去都使得,他兩個不曾問過?”
董姨娘面上現出不平的神情。 道:“雖然說是誰去都使得,然只教燒製瓶子罈子幾樣。 好些個精緻活計。 他們都不肯教人家的。 ”
當年狄希肯教大家辦琉璃作坊,也只教得那幾樣。 後來各家自家都辦作坊,各有創新,似李家就制的好盤盞,似陳家就制地好花瓶,各家幾樣拿得出手地俱是不傳之密。 團練作坊的小夥子們想必也各有自己拿手地絕活,豈肯輕易教會別人?也不怪董姨孃的兩個兄弟會碰壁。 然董家是後搬來的。 此時合她說作坊裏從來只教那幾樣,精緻活計都是人自己琢磨出來的,她必不信。
陳緋想了一會,笑道:“想是他們欺生。 姨娘,且過些日子再看。 ”
董姨娘只當說陳緋許下此事,卻是喜不自勝,謝了又謝就要辭去。 陳緋送她至後門,叫兩個管家送她回家。 她自家沿着抄手遊廊一邊走一邊犯愁。 極是後悔自己方纔說話不小心叫人誤會了。 若是不將這兩個人安排下去,將來必要合董姨娘生嫌隙。 若是安排下去,只小全哥那裏就過不得頭一關,休說公公婆婆會怎麼看她。 越是想越是收煩,索性挑了個有風吹坐下來吹風。
來來回回的丫頭媳婦子見大少奶奶在遊廊上發呆,都繞着她走。 就有去紫萱那裏回事的丫頭多嘴。 合彩雲說:“我們大少奶奶有心事呢,在半山的竹瓦廊下發呆。 ”
彩雲尋了無人地時候合紫萱說了,又道:“大少奶奶想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一家子人裏也只小姐勸得,何不去勸勸她?”
紫萱將筆墨算盤歸置整齊,笑道:“俺管着家呢,去勸她不妨,若是與公事有礙,俺怎麼處?還是縮在這裏算帳罷。 ”她將年禮禮單翻出來,數出四五張出來拍在案上。 笑道:“先送這幾家。 趕着這兩日把年禮都送過。 俺們就發分紅。 ”
一提分紅,屋裏的丫頭媳婦子們連腳後跟都帶笑。 個個都在算自己能分多少銀錢。 有那性急的,走到內帳房外從窗格眼裏看。 青玉幾個大丫頭,帶着人在算帳,算盤聲此起彼伏,幾個大簍裏,使紙包着的銀錢堆地尖尖的,怎麼看怎麼招人愛。
紫萱至大門口看着管家們挑着禮物都出了門,回身遇見到處尋主人的小玉米。 小玉米急道:“大小姐,可見我們大少奶奶?”
紫萱笑道:“說是在半山腰廊上吹風呢,你去那裏尋。 ”
小玉米忙叫隨她同來的兩個人去那邊尋,她自家卻緊跟在紫萱身後,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
紫萱笑道:“你這怎麼了?”
小玉米笑道:“俺聽大少爺合少奶奶說,要叫她管俺們院子,喫穿用度都是她經手……婢子覺得……婢子覺得俺們院裏女孩兒們都太小,怕少奶奶少人使呢。 ”
“這個要看哥哥地意思啦。 ”紫萱微笑道:“你快去尋俺嫂子去。 她有身子,怎麼就叫她落了單?”打發了小玉米,紫萱回院就收了笑臉,微皺着眉對彩雲說:“俺總是要嫁人的,不能在孃家管一輩子家,已是處處留心了。 看小玉米這個意思,真是有些惱人。 ”
彩雲送上一盤子乾果子,笑道:“她們這一撥,實是沒有幾個出挑的。 小玉米還小呢,這個話只怕是她自己的意思。 ”
紫萱想了一想,笑道:“想來娘也是故意挑幾個不出挑的與她。 若是春雪那樣的小人精,俺嫂子可使不動。 ”
提到春雪,彩雲合屋裏地大丫頭都掩着嘴笑起來。 春梅道:“俺們夫人這是怕小姐你嫁出去當不好家。 所以打小兒手把手地教你。 別人家誰不是老夫人管家?縱是媳婦兒要管,一般兒要事事問過婆婆纔好行事。 小姐嫁過去沒得公公婆婆。 到底喫虧些,擔子都壓在你們小兩口身上。 ”
真沒有公婆也還罷了。 想到林大人昨日氣呼呼出門,紫萱輕輕嘆了一口氣。 若是明柏哥認了這個爹爹,她爲着狄家自是不能嫁他。 然這世上的男子除去明柏哥,她也不會嫁別人,難不成真要在孃家過一輩子?
紫萱搖搖頭。 想把煩惱搖開,兩個紅寶石的耳墜子齊齊跌落在衣襟上。 幸得幾個丫頭手疾眼快。 幾隻手搶着去撿,沒叫耳墜子落到地下。
彩雲將兩枚耳墜取在手裏,笑道:“這對墜子雖然好看,一日總要掉幾回,還是換一對?”
紫萱道:“有新打的蝴蝶珍珠墜,用那個。 ”坐在桌邊由彩雲替她戴上耳墜,打着呵欠道:“哥哥去了船上。 記得中午送兩桌飯過去。 俺總有些不放心,彩雲姐,你說林大人那邊會不會藉着官威來壓俺們家?”
港口人來人往,官船將碼頭擠得水泄不通。 土兵沿岸圍了好大一圈不許人出入。 聽得天子使節到來,外島有許多人坐船來看熱鬧,偏又近不得岸只能在近海打轉。 小船來來去去多如雨天搬家的螞蟻,那霸地方極是熱鬧。
林大人一早就整治了一桌酒席安在大船甲板上,請劉內相合幾位同僚喫着。 一邊看着琉球的海景一邊說些閒話。
劉內相猜他那個兒子必是不想回林家,摸着光光的下巴拖長腔調笑道:“林大人今日這樣破費,想是有事?”
林大人才舉起酒杯要勸酒,喫劉內相不陰不陽地嚇了一跳,那酒就潑灑了一甲板,他不敢皺眉抱怨內相。 笑道:“實是有件小事。 下官昨日上岸閒走,卻是老天有眼,叫我遇見鬧白衣賊時失散了的一個兒子。 下官要叫他認祖歸宗,偏生他地嶽家不肯。 ”
衆人聽說,都道:“貴親家實是愚蠢。 親家做官,來往也體面呢,他們怎麼不認了?莫不是上門女婿?”
劉內相見他避重就輕,冷笑兩聲道:“聽說令郎在那霸開個木匠鋪子,也算小有家產。 你認了回去,他算個什麼?”因席上官兒都看着他。 他指着林大人笑道:“他這個兒子地老孃連個妾都沒掙上。 叫你認了回去他怎麼肯?”
原來是婢生子。 幾個官兒相對看了一眼,都不好再做聲。 正經人家。 誰肯把女兒嫁把婢生兒子?嫡庶雖說有別,只要無子到底還是個子。 只有這婢生的,就是林大**妾都無出,他也算不上是個人。
有一個官兒極是老實,看林大人臉色不大好看,勸他道:“林大人,婢生兒子認回去做甚?一來夫人不喜,二來族裏不認。 你春秋正盛,就是膝下無子,納幾個妾多多生養就是。 放他在外邊,到底還比半個管家強些。 ”
從來老實話最扎人。 林大人地臉黑似鍋底。 他想把明柏帶回林家,一來明柏是他正經結髮妻子所生,帶回去夫人容不下他,自要給他討幾個妾另生兒子;二來停妻再娶的事到底見不得人,明柏若是出息了纔是**煩,不如認回家去壓着他,叫他一輩子出不了頭纔是上策。 若真是正經婢生兒子,認他做什麼?然這些話是不能合人說。 林大人乾笑着說:“不論嫡庶,都是我林家子孫,不能叫他棄了祖宗認別人爲父。 ”
這是大義,縱是沒了下梢生不齣兒子的劉內相,也不好說什麼。 劉內相握着酒杯只是冷笑,錢真多站在林大人身後衝劉內相使眼色。 劉內相藉口更衣離席,回艙裏問錢真多:“你可曉得是怎麼回事?”
錢真多笑道:“昨日那位的親家就使了管家來打聽,大人可曉得他們親家是哪家?”
劉內相想了想,笑道:“這島上也只有那幾家有點子出息,能是誰家?不會是汪家罷?”
錢真多笑道:“不是他家。 他們鹽商等閒不合外族通婚。 是狄家,狄家合接我們貨地陳家是兒女親家。 狄家只有兩位小姐一位公子。 公子娶的是陳家小姐。 大小姐許的是位嚴公子。 狄家管家說林大人見着嚴公子,死乞白賴說是他兒子,必要認回去。 ”
劉內相喫了一驚,笑道:“難怪說棄祖宗的話呢,原來是改了姓。 爲何要改嚴姓?”
錢真多笑道:“說這位嚴公子從的是母姓。 那狄家管家甚是機靈,套不出什麼話來。 只說嚴公子已是進了學,轉過年要回中國去應試。 ”他防隔壁有耳,湊到劉內相耳邊輕聲道:“這狄家,合山東明水縣的相大人家是至親。 ”
劉內相驚道:“原來是他家。 原來他們在這裏。 若是從前,還真得罪不起他們家。 ”
錢真多小心道:“相大人如今雖然不得勢了,到底那位主兒還活着,扳倒了張太後家待如何?”
劉內相點頭道:“不錯不錯,正是這般。 那位主兒也是個狠角色,咱們一個都惹不起,還是遠着些的好。 ”想了想,笑道:“他們倒是機敏,躲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果然避開這場大禍。 想來狄家也是聰明人,咱家就喜歡合聰明人打交道。 ”
狄家既然透了消息與他,自然是叫他不要插手,事後必有回報。 狄家手裏有好幾只船隊跑南洋,自然不會小氣,劉內相越想越喜歡,眼眯成一條縫,高高興興重回席上,笑對林大人道:“你說那是你地兒子,誰人能證?”
林大人笑道:“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劉內相笑道:“說是你兒子,總要有那孩子母親的賣身契紙,生辰八字,還要左鄰右居合收生婆的證詞。 不然人家大街上揪住你就說是你是他婢生兒子,你看你不大嘴巴子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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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親大家。 謝謝大家的關心,我會好好調理身體的。 。 說的好像很嚴重一樣,其實也不是什麼大病咩,謝謝大家一直以來地支持。 開新書當然是明五結束以後啦,到時候一定要先存稿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