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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如針, 漫天銀墨。
連着雨棚、水缸、牆石,縣衙府外的巷中,趙將軍被人前擊,撞牆一徑後撤。漫天蓋地的雨水和牆頭花葉砸下來,趙將軍也被砸到了雨水中,咳嗽不住。
身前少女再擊。
水如浪濺,地表皸裂。趙將軍仰摔在坍塌的雨棚黑布上,劇烈咳嗽,喉嚨再次被掐住,人被揪了起來。他耳邊聽到少女沒什麼情緒的清薄聲音:“誰殺的我師兄。'
雨水砸下來,趙將軍費力地睜開眼,看到那將他按在雨地中的雪荔。
他沉着的眼眸中,終生驚駭。
此地是如何一人間煉獄:一個時辰前,他奉命帶人緝拿雪荔。那時他認爲這位女殺手武功再高,也不過只有一人。千軍萬馬在即,將士們將內外圍得水泄不通,如何會拿她不下?陛下實在多慮。
而今他想,陛下仍未多慮。
那位風師的死亡,如同一道開關,讓雪荔從天真無邪的少女,變成了翻雲覆雨的惡鬼。這惡鬼擁有最秀美輕靈的面容,最幽靜安然的杏眼,平時任誰見到她,都覺得她乖巧安靜,與旁的殺手不同。
“秦月夜”的殺手有百樣面。
大開殺戒的雪荔,不畏生死的雪荔,明明也受了傷,明明肩頭、頸側、臂上盡有血跡。可她的動作不曾遲緩,她好像完全察覺不到痛,並不在意痛。雨水黏連長睫,她的眼睛如冰雪般乾淨,她的手中卻染滿了人血。
周圍人已經倒了一片。
雪荔最後對上的,便是趙將軍。她不急着殺他,她有問題要問:“誰射的箭,誰下令你們射的箭。”
趙將軍想要冷笑。
他一動之下,面上肌肉震痛。他強聲艱難:“殺了我們,也無用。你敢抗旨,敢和我們爲敵,陛下會下令緝捕你,你會成爲南周的逃犯......沒有人會護你,沒有人會再敢護你!”
他痛恨這小女子的不受規訓:“即便是那位總與你同進同出的小公子,他也護不住你。”
雪荔不在乎那些。
雪荔手指收緊,她手下的趙將軍面容便愈發漲紫。她重複問:“誰要害我師兄。
趙將軍慘笑,盯着她:“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受誰的指令,你又招惹了誰。你難道不知道嗎??”
趙將軍發泄怨氣,痛恨又痛快:“想折斷你羽翼,將你關入囚籠中的人,是我國陛下。他幾次三番向你遞橄欖枝,你都故作不知。陛下豈能容你?
“你殺得了三軍,突破得了我陣,你敢殺上行宮,敢對陛下出手嗎?你只是一介草莽,不如早日認輸......”
雨水連綿後,雪荔抬起眼。
已經入夜,周遭闃黑。此間打鬥慘烈,遍地或昏或死的人們後,縣衙府前的燈籠也不敢挑亮夜火。而雪荔依舊抬頭,眺望那昏昏暮雨遮擋的行宮??
那裏佈滿兵馬,戒備森嚴。
雪荔提着劍站起。
血順着她的手腕向下淌,她好像依然沒有知覺般,盯着那座行宮,唯有眼眸中的血絲蜿蜒瀰漫:“有何不敢?”
雪荔步步朝行宮方向走,雨水弄混視野。根根長睫上掛着水,小腿受傷讓步履沉重,這些讓雪荔想到雪山冬日屋檐上的冰凌。
她少時被罰跪,宋挽風總是陪她蹲在一邊。
他用掌風融化冰凌,看那冰凌從屋檐上掉下,在他掌間譁然變成水。少年眉目溫潤,望着她:“小雪荔,看,下雨啦??”
下雨了嗎?
雪荔看着天地間的浩雨。
【宋挽風,爲什麼要下這麼大的雨?
這麼大的雨,報仇變得好睏難,走到行宮的路變得好漫長。人生對我來說本就苦極,爲什麼你和師父,總是一次次地爲難我?】
還在掙扎着爬起的軍士再次列隊,試圖阻攔她。趙將軍的喝罵聲,將士們的刀劍錚鳴聲,鋪天射來的箭鏃聲,咣咣鐺鐺。漫天遍野的聲音中,雪荔只有一次回頭,看的是那被衆人拋在身後,躺在雨地中,再也沒有了生息的宋挽風。
好荒唐。
她對他的懷疑還沒有解除,他隱瞞她的祕密還沒有告知她,短短一個時辰,天翻地覆,他爲救她而死。
屍體總是被她拋在身後,雪荔總要往前走。她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去看。她只知道往前走,只知道要迎着刀,劈開劍,踏過滿地血肉,爲宋挽風報仇。
她腦海中有了魔障,那魔障不停地重複。
玉龍第一重要。
宋挽風第二重要。
宋挽風第二重要......
宋挽風第二重要!
“砰??”雪荔劈開阻攔她的寒劍烈刀。
她眼中漫着的血絲像暴雪一樣炸開,墨紅混雜,濃郁陰冷。千鈞般的敵人刀劍和渾濁雨水席捲而來,她終於沙啞着聲音,抬高音量:“走開??
“別攔我!”
行宮寢殿,靜可落針。
燈燭被打翻,叮咣茶盞落地聲不絕,卻沒有內宦在外問候。自然,內宦都被這位剛愎自用的皇帝將將安排出去,此時此刻,同處此間的人,只有光義帝和李微言。
李微言步步向前。
光義帝步步後退。
光義帝手按着自己被匕首扎的腹部,看着沉痛蒼然。然而李微言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望之哂笑:“陛下,何必裝模作樣?你連血都沒有出啊。”
光義帝眸子微眯,按着腹部的手一頓。
光義帝撞到身後的臺柱,他盯着李微言,餘光則逡巡着這座大殿,不動聲色地尋着逃出殿門的機會。光義帝勉強鎮定:“微言,朕與你何怨何仇,有些什麼誤會,讓你對朕下這樣的手?朕可以既往不咎,你說出冤情。朕一向大度,你是知道
的。”
“我知道......”李微言重複對方的話,忍俊不禁。
李微言冷眼:“陛下,我是小公子這件事,我是你的幼弟這件事,你看着好像並不喫驚。我在建業玄武湖畔,被關整整十九年......你看着,也很平靜。你其實連我的面也從來沒有仔細看過,你一開始都沒有認出我纔是小公子,可你早就在提防我
了。
光義帝茫然:“微言,你在說什麼?你怎會是小公子?朕又怎會知情?"
李微言握着匕首的手發抖。
他手指自己的匕首??自己可以公然帶武器進出皇帝行宮,看上去是皇帝對譽王世子的恩寵,其實何嘗不是光義帝對譽王世子的“誘殺”。
他再用手指光義帝的腹部??那裏被捅一匕首,卻一點血都沒有出。而光義帝並不是什麼刀槍不入的世間奇才,不出血,只能說明他沒受傷。沒受傷,只能說明光義帝裏衣後穿戴着藤甲衣。光義帝爲什麼要在行宮中穿戴藤甲衣?自然是防人
啊。
李微言的手指,最後,慢慢地撫摸到了自己面頰上的瘡疤。
那裏血肉模糊,猙獰不堪。他清透明亮的眼睛配着那樣慘烈的傷口,往往讓人不敢直視。他靠着這種“不敢直視”,混淆衆人注意,李代桃僵,裝作譽王世子。
可是李微言知道有人懷疑。
李微言嘲弄道:“我臉上的傷,一直不好。你不是一直在懷疑嗎?你自己懷疑,也派那個叫“林夜'的人查我,查譽王府上下。可你查不到真相??王府上下,是真的死了。他們真的爲你而死,爲了你那塊石碑??一塊刻着'光義中興”的石碑,讓
你千裏迢迢跑來金州。建業多少人反對啊,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我的蹤跡,最後失蹤的方向,就是金州。
“你不放心其他人啊。你這種人,怎可能讓人知道你的真面目?你當然會親自來追查我。
“而我何其瞭解你??光義中興”,那是你做夢都能笑出來的夙願。你們姓李的,世世代代,什麼也不想做,什麼好處都想得到。你纔不在乎南周到底有沒有中興,只要上天說你“中興”,那你就‘中興了。你一定會爲追我而來金州,也一定會爲'光
義中興的石碑而留在金州。皇兄,你看,我是不是很瞭解你啊?
“你一點也不瞭解我,可我躲在陰溝裏,早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光義帝臉色蒼白。
他作爲的茫然神色收了收,盯着李微言。
若說之前只是七分懷疑,如今他當真確定了。
光義帝:“是你將我引到金州的?那塊石碑到底怎麼回事?山賊又是怎麼回事,王府上下死亡是怎麼回事?你作惡多端,還不回頭?”
李微言嘲弄地看着他。
光義帝冷然蹙眉:“李......”
他的話卡在喉嚨中。
李微言笑出聲:“皇兄,你想不出來我叫什麼,對吧?因爲小公子沒有名字啊,小公子是你們豢養的一個鬼,只能被關在玄武湖下......那裏多冷,多可怕,全都沒關係。反正你不會去看我,我只是一個血袋,一個藥囊。當你不需要我的時候,我
就應該死。”
李微言露出奇異的笑,柔聲:“可你到底需不需要我呢?你自己也不確定。噬心'的毒看似解了,可你也怕復發。所以你要繼續關着我,繼續折磨我......我這輩子都要被關在黑暗中,無人理會無人說話無人知曉無人在意。”
他笑出眼淚:“我逃出來後,才知道原來天下人是這麼說小公子的??皇帝幼弟,自幼多病,帝王疼愛。”
光義帝嘆氣。
光義帝垂下眼,看着李微言眼眸中泛着的水光。
光義帝心想,到底是一個少年郎。性格陰鷙些,也到底是少年。被關押了將近二十年的少年,再邪惡,也邪惡得十分“天真”。不然,怎會讓自己看出破綻呢?
如今之局,是穩住這個人,等皇帝自己的人回來救命。
光義帝嘆道:“你臉上的瘡疤,是怎麼回事?”
李微言撫摸自己斑駁不堪的臉頰,微笑道:“是真的傷口啊。我的傷口癒合遠比正常人快,我沒辦法,只好每天都在臉上劃幾道。傷口疊着傷口,只有這樣子,才能騙過你們。”
光義帝大震。
什麼樣的人,會狠得下心,每天在自己臉上弄出傷口?何況,他盯着李微言??看這少年的眼睛,便看得出,少年本應眉目?麗。
光義帝:“你何苦來哉?何必非要逃?你若不願意在玄武湖,告訴朕一聲便是。”
光義帝不等李微言回答,又甩袖冷道:“你執迷不悟,行宮刺殺,當真以爲朕不敢殺你?你又哪裏以爲,行宮是任由你自由來去的地方?”
李微言眉眼彎彎:“我想殺你,從來不考慮後路。”
他手中的匕首照亮他那雙璀璨至極的眼睛。
他朝光義帝撲去,光義帝心中咚跳,這才從少年眼中,看出決然之意。光義帝再顧不上裝模作樣,轉頭就往殿外跑,他口中高呼:“你以爲朕喚走了侍衛,這裏就沒有人了嗎?這裏全是朕的人手,他們很快就會回來……………”
李微言冷笑:“我也有幫手。”
他追上前,光義帝往殿外跑。這二人都沒有武功,趔趔趄趄間,李微言手中匕首幾次要扎到光義帝,都讓光義帝逃掉。而光義帝終於奔到了殿門前,大喜鬆氣。
光義帝猛地掀開帳簾,高呼:“來人??”
雨水潮氣與血腥氣,鋪天蓋地,從殿外黑夜中捲來。
光義帝身子僵住。
從後奔來的李微言,看到一柄長劍從夜雨中遞出,抵在光義帝胸前。
光義帝趔趄後退,李微言的匕首從後抵上;而光義帝朝前,看到遍身溼透的雪衣少女持着染血的劍,一步步將他重新回殿中。
李微言在後:“陛下,你今日必死於我手。”
雪荔在前:“是你下令殺的我師兄嗎?”
“咣噹??”風捲過,門簾重新落下,殿中所有火光滅掉。
光義帝跌跪在地,面白如鬼。
光義帝跪坐在地,看着李微言和雪荔二人,漸漸明白過來:“......你們聯手了,是麼?”
雪荔不言,她手中的劍指着光義帝。
李微言則涼笑着解惑:“不錯。誰讓你想對雪女下手,卻不瞭解雪女。我和雪女聯手,本就說好了合作。只是我也沒想到,今天有這麼好的機會,我讓人去請雪女,我也沒料到雪女來得這麼及時。”
光義帝困惑:“雪女?”
他只知道雪荔,不知道“秦月夜”的風師雪女之名。
雪荔則道:“我不是因李微言而來。我爲宋挽風而來??是你下的令嗎?”
光義帝支吾:“自然不是......”
李微言痛快道:“是他。”
他冷笑着,快言快語:“他一直想囚禁你,我不是早告訴過你了嗎?他今天派了軍隊去擒拿你,不管誰死了,都是他做的。他這個人,最喜歡做這種事......”
光義帝大怔,看到雪荔眼眸更爲冷寒,忙爲自己辯駁:“你不要聽李微言的一面之詞,朕是被冤枉的。宋挽風是誰?是、是......宋太守的兒子,對,朕想起來了。朕爲何要殺他?朕要的是你。
李微言:“可是風師不死,雪女怎會前來?"
雪荔的劍抵在皇帝咽喉上,皇帝咽喉滲出些血。
光義帝滿面慘然,看出這少女的決然,比李微言更可怕。李微言對他有怨,憤憤不平。可是雪荔的仇恨很平靜,而雪荔這麼平靜的仇恨,確實讓光義帝找不到源頭。
光義帝是真的疑惑,真的覺得自己冤枉。
他想拿下雪荔的時候,壓根沒考慮過宋挽風。看雪荔此時的模樣,宋挽風死了?雪荔覺得是自己下的令?也許是那些將士們捉拿他們的時候,殺死了宋挽風。光義帝當然不能承認,可他無論承認與否,雪荔都不會相信。
畢竟,有李微言在。
光義帝要自救。
他還有一步棋......他最後那步棋還沒到。在自己得救前,他得想法子和這二人周旋。
光義帝跪坐在地,頸間一片紅。
外面風雨哐當,撞得廊下燈籠搖曳,門簾時而被風掀開,幾重光影投在殿中,陰森如地獄。
光義帝仍溫和地,對雪荔無奈慘笑:“常言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對你的心,想來你心中有數。那日初見,你從天而降,在衆多山賊中一眼認出朕,朕於水火,又凌空彎弓射箭......那一剎那,朕要如何說起?霹靂驚雷不過如此,一眼
萬年不過如此......朕既仰慕於你,又知道宋挽風和你同是‘秦月夜'中人,怎會傷宋挽風,來寒你的心?”
雪荔道:“所以,你是因爲仰慕我,才決定殺了宋挽風?”
光義帝:“......”
雪荔:“你殺了宋挽風,想威脅我?”
李微言哈哈大笑,分明憤恨,卻樂不可支。光義帝滿頭冷汗,連連道:“不是,不是......”
光義帝發現自己說不清楚,又轉而望向李微言,試圖與李微言溝通:“你又是如何佈下今天這一局的?便是要殺朕,朕也要死個明白。”
安。”
李微言冷笑。
他又不是傻子,會任由這皇帝靠談話來拖延時間。
李微言抓着匕首就要給光義帝一刀,雪荔卻伸手阻攔。雪荔盯着光義帝:“讓他拖延時間,回答他的問題。”
李微言怔忡。
雪荔眼中泛着雪水一樣迷離的光:“我要思考。”
她不在乎光義帝是不是拖延時間,不在乎光義帝是不是有救兵。她只要弄清楚光義帝是不是下令殺宋挽風,只要弄清楚夜裏射來的那隻箭,光義帝知不知情。
她不相信人的言語,她相信自己的思考。
她一定要爲宋挽風報仇,她一定要知道,光義帝到底做了些什麼。
李微言垂下眼,沉默半晌,他自嘲一笑,承認:“我早就在爲你布這一局了,陛下。”
他陷入恍惚中,一點點道出。
時間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但其實不過幾個月。四月中旬,李微言跳入玄武湖,逃離那座困他的牢獄。他不識水性,同行的陸氏女陸輕眉救了他。上岸後,他和那位陸氏女分道揚鑣。
他厭惡警惕那陸氏女。對方典雅端莊,是光義帝的未來皇後,是他名義上的嫂嫂。他用言語威脅陸氏女不要說出那晚的事,便一路往北逃。
李微言一直在想,怎麼報復光義帝對自己做下的這些事。
那時候,走到哪裏,哪裏都在傳說小公子和親之事。李微言一時想幹脆去找和親團,攪和得他們雞犬不寧,一會兒又憤恨,心想憑什麼追上和親團。
北周要小公子做什麼?旁人不知,難道李微言不知道嗎?
北周和南周是一樣的,李氏皇族是一樣的藏污納垢,一脈相承的戴着菩薩面具。李微言怨恨光義帝,又豈會願意北上,去救北周那位宣明帝。
到底要如何報復光義帝呢?
李微言在經過金州時,終於想到了一個主意??
李微言笑道:“山賊們發現了一塊石碑,這是我的傑作。我和山賊們一起做下這件事,讓這塊石碑的消息傳去建業。我告訴山賊們,皇帝扛不住“中興”誘惑。那時候的山賊們,鋌而走險,願意和我做下這件大事,綁架一位皇帝。”
光義帝狐疑:“山賊有這種膽子?”
李微言聳肩,慢悠悠道:“誰知道呢?反正我一慫恿,他們就同意了。我們一起殺了王府上下......”
光義帝大怒:“你殺皇親?!真的是你殺的?你如此惡毒……………”
李微言陰森的眼眸,落到光義帝身上。
光義帝喘着氣,他頸間被雪荔的劍抵着,他不敢大動作,生怕雪荔的劍朝前再遞一寸。他知道雪荔站在幽黑角落裏觀察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他心中當真覺得冤枉,當真覺得宋挽風生死和自己無關,他便越發做出平靜無奈的模樣。
光義帝平緩呼吸:“所以,當日你邀朕去王府看石碑,那些山賊,真的是你安排的?”
李微言目光奇異。
李微言喃喃笑:“有時候,冥冥中,我也覺得上天站在我這邊,想助我殺掉你。那分明是你主動來譽王府探我的病情,那麼好的機會啊......我當然忍不住動手了。”
所以之後,李微言被關在東市中,光義帝被山賊們押往山間,難尋去處。山賊們其實並不在乎東市關押的百姓和李微言,山賊們真正想抓走的是光義帝。
那時候,即使沒有林夜,李微言在得道山賊們得手的消息後,也會裝模作樣地從山賊手下逃脫,再救下那些百姓,成爲金州的大英雄。
他原本計劃着,殺了光義帝,自己頂着假世子的名號,逍遙一輩子。畢竟,這世間,除了光義帝,還有誰認識那玄武湖畔不見天日的小公子呢?
被逼瘋的人,也想走在陽光下。
李微言睫毛低垂,柔聲:“可惜啊......”
可惜,林夜從天而降。
李微言在城門前射死那知道真相的山賊,林夜就此懷疑李微言。
李微言是躲在渾濁泥污中不見天日的小公子,林夜則是沐浴辰光光華曜日的小公子。李微言陰鬱狹隘,林夜風華倜儻。李微言心懷叵測,林夜光風霽月。
不,林夜本身就是光。李微言畏懼灼灼光,怕自己被焚燒,怕自己被林夜認出來。
好在李微言躲了過去。
好在林夜太忙了,身邊永遠圍着一羣人。他身邊那羣人好像各個有一堆麻煩事,林夜一時半會顧不上李微言。
於是,李微言繼續實行自己的計劃。
當光義帝對雪荔生出嚮往時,李微言心中便有了想法。李微言便每日與光義帝湊在一起,多說些雪荔,多引引光義帝對雪荔的傾慕。七夕劍舞那夜,光義帝求而不得;光義帝一定會再次出手。
11......
李微言喃聲:“我發現,陛下你對林夜的猜忌,也實在不少。”
雪荔空寂的眼神,在聽到“林夜”時,死水般的眼波終於輕輕晃動,眼中散亂的光聚起,再次望向光義帝。
李微言道:“林夜查將士們的失蹤,去義莊調查鳳翔那一戰......陛下就坐不住了。”
李微言朝向雪荔:“今日之事,緣由既是陛下想得到你,也是陛下要制止林夜繼續查鳳翔戰事。如果陛下成功將你囚住,陛下就可以和林夜做交換,做談判。以我對陛下的瞭解,他一定會要求林夜停止查那些事,要林夜付出不少,來換取你的平
李微言垂下眼,慘笑:“你看,他就是這種人。他再心慕你,你也必須爲他的霸業讓路。他們李氏都是這樣的......爲了解毒,將我母族世代囚禁,日日研製藥物。我自小便被試藥,自小不停地死去活來,我沒有一身體是完好的,沒有一日是不
受傷的,沒有一日是不想死的。可我死不了,只要我的血不流乾,只要我的血還有用,他就不會讓我死。”
李微言輕聲:“他要隔斷我與塵世的聯繫,要我永生永世被困玄武湖,要我成爲癡傻無知的蠢貨,要我像白紙一樣對萬事萬物一無所知。”
雪荔的目光,怔怔然,落在李微言身上。到這一步,雪荔才意識到,李微言是真正的小公子。
如白紙一樣……隔絕塵世......癡傻無知……………
雪山上永遠消不掉的雪,玄乎湖畔永遠逃不出的囹圄。
她在山間日日消磨,李微言在湖心日日腐爛。雪粒枯於山間,微言消於湖畔。
雪荔面上的雨水變得又冷又燙,她眼中光漸漸空落,提着劍的手握緊又鬆開。
玉龍師父是否在做和光義帝一樣的事?光義帝如何對李微言,玉龍便如何對她?是否是這樣呢?宋挽風又知道多少......不,她不能這樣想。
師父是在乎她的,宋挽風是在乎她的。
師父,宋挽風………………他們真的......在乎嗎?
雪荔心神空茫?那,光義帝得這個時機,動作極快地跌跌撞撞從地上爬起,朝殿門撲去。到如此時刻,光義帝猜那些內宦應該回來了,他用盡大氣大喊:“來人,護駕??”
李微言急聲:“雪荔!”
雪荔回頭。
“刷??”
帳簾再次被掀開。
光義帝充滿希冀的眼神,在跌出殿門時,凍結在原地。雪荔和李微言追上去,看到殿外,雨勢浩大,天地生煙。
煙霧雨幕中,溼漉漉的林夜鶴氅曳地,青衫染泥。色映戈矛,光搖劍戟,殺氣橫戎幕。
林夜靜黑的眼睛,在看到雪荔身上的血時,急速縮顫。
林夜手中劍抵在一位鎧甲鐵衣的將軍脖子上。那位將軍,雪荔沒認出來,李微言卻認出,那是孔將軍。林夜押着孔將軍朝前走,低斂的眼眸,朝向光義帝。
林夜慢吞吞:“陛下,你是否在??等孔將軍救你呢?安插在川蜀軍中的內應,一朝之間落於我手中,陛下你如何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