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川小鎮在一瞬間,變成人間煉獄。
數不清的刀光箭弩刺向逃跑的百姓們,那些百姓尖叫踢打,而從黑夜中奔出的陌生黑衣人提劍便迎上去。武者殺戮百姓如切瓜切菜,濺起的血讓他們更爲興奮。
高處屋檐上的林夜目眥欲裂。
這些人是誰?莫非這就是假冬君出現在這裏的原因?自己挾持假冬君,可以救下方百姓嗎?
不,救不了。下方已經開始流血了,而假冬君武功高強,自己無法快速拿下她。
越是情勢危急,林夜越是冷靜。
他自殺戮戰場上長大,他的童年睡前故事都是聽將士們的英勇作戰。故事中的將軍們總是英武非凡,悍不畏死。而幼年時的林夜嗤之以鼻,一直認爲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爲將者,次者勇,強者謀。悍不畏死有什麼了不起?若能智取,不必動武。
但血債血償。
犯我神州百姓者,唯有以血來償還。
若假冬君若策劃了此事,他必千百倍地奉還。
屋檐上,雪荔尚在觀看下方的火海求生,便覺旁邊冽風拂過。她立即握起匕首,然而抬眸間,她看到的是林夜如大鵬展翅般,急速從她身畔掠過,朝下方的火海撲去。
雪荔看到一個蒙面黑衣人抓住一個幼童,揮刀就要將人殺掉。林夜倏地從後躍去,一劍將人穿胸,並在燃火的橫樑倒下時,他抱着小孩翻身騰空,在斜下的橫樑上一踩。
他重新脫困,躍入了另一重火海中。
滾滾熊火帶來的風都是滾熱的。
雪荔回憶林夜方纔展現出來的臨場之變和絕世輕功。
她拂一下頰邊發。
此情此景與她無關,雪荔掉頭便走。
雪荔隱入黑暗中時,那監視這場殺戮的刺殺者首領,發現了有一位高手在屋檐間飛檐走壁。
首領警惕:兩位大人派他來取小公子的血。當他趕到集市,他看到下方的煙火氣,便忍不住怨毒之心,做了“屠城”的決定。
兩位大人說“秦月夜”不會插手此事,怎麼,莫不是“秦月夜”中有人違背誓言?
他可不信小小浣川,會有多少高手留駐在此。
首領對其他人說:“你們去殺人,我去解決那個高手。”
首領蒙上面,戴上銀白色的纖絲手套,踩着一樹樁,躍上屋頂。
雪荔在黑夜與火焰中疾行,前方幽靜闃黑,宛如惡獸張開的血盆大口。雪荔距離拐角尚有三四丈時,她好像忽然發現了什麼一樣,騰地翻身後退,一道指風向那看上去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打去。
幽黑中,“叮”一聲脆響,她的指風擊中處,一根蛛絲一般的銀線,浮現了出來。
有人慵懶,用古怪的發音誇獎:“還沒到跟前,就發現了我的“蛛絲?小妹妹本事厲害,在哪裏高就?莫不是‘秦月夜裏四季使裏的一個?我家大人明明說,“秦月夜”不會參與此事。”
雪荔抬目看去。
一個魁梧高大的男人,蒙着面,擋住了她的路。
這人發音很奇怪,卻孜孜不倦想和雪荔說話,語氣還越來越嚴厲:“莫非“秦月夜'要違背原則,保護那小公子?”
雪荔心想:莫名其妙。
這個人瘋狗一樣嗷嗷叫,上來就說一堆話,簡直聽不懂這人喋喋不休說些什麼。
她急着趕去光州,而今夜攔路的人,一個又一個。
雪荔平靜道:“瘋狗,讓路。”
來自外族的首領對大周語言不太熟練,唯有罵人的話,一聽就懂。他瞬間兇狠:“你在罵誰?”
雪荔自認爲自己在勸架:“好狗不擋道。”
首領盯着她,目露輕蔑,再不多話,直接操縱着銀絲,千絲萬縷的殺機在幽暗中撲向雪荔。雪荔掠身而躲,她的匕首纏上那銀絲一縷,銀絲黏在匕首上,讓雪荔在那首領衝來時,被迫捱了一掌,被激得朝後一退。
首領笑:“不過如此。”
雪荔緩緩抬頭,幽靜的眼眸尋找着首領身上的破綻。
她被這蛛絲弄得很煩,招式施展不開。她不想被黏住的話,最好殺了蛛絲的主人。
她一向厭煩塵世人情往來,好的壞的都不願意參與。她對打鬥沒有忌諱,只求目的,往往做出旁人難接受的事,惹人驚恐。時間久了,雪荔乾脆因厭煩他們的神色,而懶得動手。
她懶得殺人,不代表她如今改頭換面,不會殺人了。
雪荔一點點用內力,震碎了纏住自己匕首的蛛絲。她在首領洋洋得意時,破霧而出,幽魅般飄移,又在首領的斜後方再次出現。
雪荔一刀揮下,那首領回頭。寒光中,他以爲匕首迎向的是自己耳朵,他運氣躲閃時,麻麻刺痛自手腕傳來??
他操縱蛛絲的一隻手,被切掉了。
雪荔幽聲如鬼魅,貼着首領:“還有一隻。”
林夜在火海中,與三個襲擊的黑衣人打鬥。
他救下的小孩傻傻地躲在一邊,看林夜一人,便將三個人纏得出不了手。那三人齊齊圍殺,本以爲可以用小孩來脅迫,然而如今,他們三個人圍着一人,竟然無法抽出空去搶小孩。
刺客中一人:“你是何人?!你不是小公子!”
他們得到的情報,明明說小公子養尊處優,體弱多病。然而面前這個黑衣少年,面容是蒼白了一些,可他眼神幽黑武力強盛,哪裏見得一絲“體弱”之態?
若是粱塵在此,一定會着急大吼:別打了!你忘了你體內封着的針嗎?那針鬆動了,不提心頭血能不能留住,你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嗎?
可惜現場沒有老媽子,也沒有人能攔住林夜。
林夜垂下眼,瞥向說話的那個刺客:“小公子?你們認識我,爲我而來?”
他們不再答,林夜微微一笑,瞬間撲向那多話的刺客。其餘二人連忙援救,然而只瞬息間,林夜便掐住了那人脖頸,輕輕一擰,又一掌擊碎此人心脈。
他另一隻手中的劍,朝後斜掠,擋住身後的襲殺。
血濺在林夜秀白的臉上。
他身後偷襲的兩個黑衣人見他回頭,少年目光平和,但那乾脆利索的殺人手段,只讓人膽寒。兩個刺客面面相覷,又想起自己的任務,便一人急向半空中射箭傳訊,一人殺向林夜。
林夜長身如鶴,縱向那想傳訊的人。
刺客的劍刺中林夜的手臂,刺客迫不及待想拿琉璃瓶子來接血。
下一刻,林夜淡然的笑音,響起在接血刺客的身後:“你在做什麼?”
少年瘦白的手指伸出,來搶那琉璃瓶。少年另一隻手,掐住了這刺客的脖頸。
血落在林夜的睫毛上、臉頰上。
他好是秀美,又好是妖冶。
林夜:“告訴我,我讓你死得痛快些。”
刺客被他掐住脖頸說不出話,與此同時,林夜競拔過先前傳訊刺客手中的箭只,折成三段,朝空中射處。林夜運轉內力,一聲長嘯幾乎傳遍整個小鎮。
火星飛濺,他長嘯出口時,脣角便開始滲血。長嘯聲卻清而悠長,那刺客趁他虛弱揮劍襲來,又用琉璃瓶來搶林夜的血。
被救的小孩癡傻仰頭,看着林夜如末夜英雄般,巍然而立。
屠城發生之時,孔老六和當鋪的小二便衝入了火海。
當長嘯聲響起時,那小二抬頭看向夜空,神色凜然:“小主子發令,此地,殺無赦??”
孔老六瞳眸顫顫。
他見惡徒殘殺百姓,當即恨得雙目赤紅,想也不想就衝出去。他以爲自己是單槍匹馬,但是剛認識的小二跟着救人,讓他心裏得到慰藉。
雖然那小公子非要和親,但是小公子的人馬,起碼不是惡徒。
但是孔老六滿心焦躁,只覺得不夠:敵人太多了,小小一家當鋪,即使各個武功蓋世,能擋住多少?何況,他也不相信這家當鋪的人各個武功蓋世。
這家當鋪的人,各個了不得。
當那小二說出“殺無赦”的號令時,在孔老六呆愣的目光下,這些和他一同作戰的人,齊齊甩開外表的僞裝,衣容的僞裝,露出了腰下、手邊的弓弩、軟劍、長鞭,甚至有一人藏下了一長、槍。
衆人齊聲:“得令??”
戰勢好像在一瞬間逆轉。
這麼多的黑衣人原本將他們圍攻得喘不上氣,殺害百姓的手段殘忍寡情,但當己方人形成隊列,一道出手中,此方的黑衣人,倒像是被他們給包圍了。
孔老六觀察這家當鋪的人:配合無間,彼此信任,默契十足。一刀一劍都章程有序,殺不了敵人就收,而另一人會從側方補上。
他們不像江湖人,江湖人沒有這樣的“紀律”。
他們像是??一支軍隊。
一支強大的、震懾敵人的軍隊。
這一方的黑衣人數量漸漸減少,被這部分人殺得回頭無路。忽有一黑衣人好像認出了他們是誰,睜大眼睛:“你們......”
“噗??”他腦袋被削掉。
然而黑衣人們並不畏懼,他們驍勇無比,冷笑連連:“就算你殺光我們,也殺不完我們所有人。將軍派了遠超過你們想象的人......”
一道清冽淡漠的聲音自後傳來:“將軍?哪國將軍,在我神州作亂?一個將軍不死於戰場,只使些偷雞摸狗的手段,不配爲將。”
那黑衣人回頭,正撞上身後人遞來的劍。
林夜黑衣獵獵,衣襬飛揚,提着劍自幽暗中走出。他步履悠緩,步步上前,一點點將人逼到火海前。少年郎有雪白的臉,烏黑的眼,臨危而不亂的神色,以及殘忍又嗜血的手段。
少年郎嗜血的模樣,忽然讓黑衣人覺得眼熟。在黑衣人探查南北兩週的這麼多年中,他曾在川蜀見過一位戴着惡獸面具,在戰場上戰無不勝的小郎君。
那是,那是......!
可惜他再也開不了口。黑衣人怔怔然,看着自己胸口上的劍,轟然倒向後方的火海。
而身後那家當鋪的人抬頭,齊齊激動迎上:“小主子!”
孔老六心情複雜又敬佩,不自覺地跟着這羣人迎上。但那些人管小公子叫“小主子”,他脣囁嚅兩下,叫不出口。
林夜不關心稱呼問題。
林夜道:“敵人派了很多人來屠城。他們若是知道我在這裏,就曉得該是他們被屠了。
孔老六心想:“若是知道你在這裏就......”?你誰啊?憑什麼怕你啊?
那些下屬卻理所當然:“自然!”
林夜:“你們和孔老六一起去救城中百姓,抓住那些刺客。能殺就殺,不好殺就抓活口,我事後要審問;他們想屠城,我先屠盡他們。對了,留一人逃走,去找他們背後的主使,你們派人跟着。跟不跟得住都無妨,我要今晚的事,有人知道。”
林夜淡漠:“我要世人掂量掂量,無論背後指使者是北周皇帝還是別的什麼人,我要讓他們看到今夜發生的事,好好掂量掂量:殺我滿城者,必被屠盡。”
衆人齊聲應是。
孔老六滿身熱血沸騰,被激起一腔豪情壯志,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答應了下去,被這少年調遣。
不過問題是??小二遲疑:“我們殺人不在話下。問題是,之前怕被朝廷懷疑,調來浣川的人手恐怕不夠……………”
林夜抬手打斷:“無妨。他們是衝着我來的,我會把一部分人引走。剩下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
衆人聽令,急急而走。他們走後,方纔還威武不凡的少年公子,側過臉咳嗽,捂嘴吐出了一口血。
睫毛上的血液,弄溼林夜的眼睛,模糊他的視線。
因動用內力過於嚴重,他周身那被神醫動過手腳的骨頭縫全都泛起絲絲麻麻的疼痛感。如蟻噬心,一點沒關係,但全身骨架都疼,便非常人可以忍受。
然而林夜不是常人。
無論身體多麼的痛,他此時提劍而立,在一片濃黑深夜與火海中,都站得筆直無畏。
他絕不能倒。
他方纔從黑衣人那裏審問出了結果,敵人今夜的目的是從他身上取血,屠城只是附帶的。而只有北周宣明帝需要在見到他本人前,先拿到他的血來做實驗。
林夜一定會給宣明帝血,一定會向宣明帝證明自己是真正的小公子。
但不是今夜。
今夜,他一滴血都不會給這些人。今夜,他一定要這些人付出代價。
雪荔那一方的打鬥,氣氛緊張。
那首領本事不小,既會控制蛛絲,也有高超內功。可是他再厲害,也不過是一個有喜怒哀樂的凡人。哪裏比得上絕情斷愛的“非人”呢?
玉龍實在將雪荔教得太成功。
她不在乎痛覺??
“唔。”她好像一個作戰傀儡般,感覺不到痛,首領每次都因疼痛而僵硬抽搐時,雪荔握匕首的手,沒有一次顫抖。
她不在乎百姓???
“救命!”無辜人再如何呼喊,首領也別想脅迫得她,她眼中只有首領這一個敵人。
她也不在乎自己??
“刺。”所以,她可以以傷換傷,露出一個破綻給這首領。當這首領抓住機會,將武器送入她胸腔時,雪荔成功換得貼身機會,砍掉了首領的另一隻手。
雪荔胸前大滲血,步伐微趔趄,卻到底沒倒。
她暗自可惜:首領因爲少了一隻手,動作遲鈍,沒砍中她心臟。
不然她就可以死了。
既然沒死,那就送別人去死。
雪荔拔掉胸前武器,首領慘叫着倒在地上,雪荔毫不猶豫地補刀,送了他最後一程。那首領臨死之前都想拉她當墊背,用滿嘴血的牙咬住雪荔的衣襬,仇恨目光盯着雪荔。
雪荔頭有些暈,她估計是餓的。
她看到周圍火海重重,人人逃跑,敵我戰鬥連連,分不清彼此。原本亂局之中,她可以找到點兒喫的,不用花錢。但這些人到處放火,燒掉了幾乎所有攤鋪。
雪荔一腳將首領踹進了火海中,算是對他的回敬。
麻煩的人解決了,雪荔掉頭就要離開。
此時屋檐樹木到處燃燒,她無法再飛檐走壁,只能在火海中穿行。到處煙霧繚繞火光耀天,她開始分不清方向,不禁迷惘。
雪荔聽到了兵器交戈聲,便神色一動,朝那方纔奔去。
拐兩三個巷子,雪荔趕到了一處殺戮場。她的闖入,也讓在此方打鬥的雙方人馬一怔。
林夜捂着受傷的手臂,怔然看雪荔,握劍的手不禁微?:是敵是友?若假冬君就是今夜的主謀…………………
林夜苦笑:以他如今狀況,他真的打不過她。
但是林夜發現,和自己對打的十餘個黑衣人,同樣緊張警惕地看向那貿然出現的黑衣少女。
林夜挑眉:嗯?
雪荔趕到這裏,目光平平地從打鬥雙方的臉上掠過。
她看到了一羣不認識的人,也看到了唯一認識的林夜。然而認識不認識,都與她無關。因她走到這裏,她發現了熟悉的路徑,找到了可以走出浣川集市的方向。
雪荔朝自己認定的方向走去。
林夜和黑衣人們擋在她要經過的路徑上。
雪荔波瀾不驚:“借個道。”
衆人傻愣,眼睜睜看着少女從他們身邊走過。
雪荔的路過,似乎只是一件平平無奇的插曲。
黑衣人們重新迎向林夜,來取林夜的血。林夜今夜耗損嚴重,要將這十來個人引走,廢了不少功夫,卻也到了強弩之末。眼看十來個人重新圍攻向自己,林夜不禁苦笑。
一掌擊中林夜胸口,林夜被擊得飄然飛出去,摔在地上。他摔靠着一段焦木,正看到雪荔就在幾步外,要走出巷子。
林夜不知該作何感:到底是慶幸她和敵人不是一夥呢,還是失落於她的見死不救?
一樣油紙包,骨碌碌,從林夜受傷的胸口掉落。敵人擊中他胸口,他胸口藏着的油紙包,自然被震得飛出,一徑?到了雪荔要踩的前方泥土上。
雪荔再次被擋道。
雪荔多少有點心煩:一次一次又一次。這是自己今夜第三次被擋路了。
她低下頭,看擋住自己的是什麼??油紙包散開,幾顆碎了的香糖果兒,沾着化掉的軟綿糖酥,靜靜地躺在紙包間。
香糖果兒。
雪荔怔忡。
她緩緩抬頭,看向林夜。
雙目匯聚,目不斜視。
一道月光照下,照得殘垣如霜似雪。
那倒在殘垣上的黑衣少年臉色蒼白,頰上沾血,一雙漂亮的黑眸也被血弄髒。但他風姿極美,像一段染了污漬的霜雪。
林夜捂着胸口無力站起,又不瞭解這奇怪的少女。可是當這少女朝他看來時,他忽然福至心靈,腦中冒出了一個猜想。
林夜虛弱地朝她笑,柔聲:“我沒爽約。我給你買的香糖果兒………………”
林夜手指那些包圍而來的黑衣人,委屈抱怨:“被他們弄碎了。”
黑衣人們要包圍林夜,從林夜身上取血,他們已經擊倒林夜,只待最後一步??
少女的匕首遞出。
雪荔攔在了林夜面前。
雪荔輕聲:“有我在,誰也別想殺他。”
她的匕首朝着黑衣人,眼睛則看着地上碎掉的糖果兒:“你們,不可饒恕。”
倒在殘垣上的林夜盯着少女纖細的背影,雪白的側臉:呀,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