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意思?”向東的智力跟武力不對等, 他看不明白。
陳仰的智力原本在及格線以上,經過搭檔的長期培訓, 現在上了一個很大的臺階, 他從向東手裏拿走石頭, 把抓痕底下的兩句話念了兩遍。
“天命歲百, 無親而終的意思是,即便天註定能活一百歲,但家裏沒有了親人,依舊會死。”
陳仰試着做閱讀理解:“這是我們之前發現的規則, 奪取再多的壽命, 是生是死還是由家人決定。”
向東瞥朝簡, 對方竟然不表揚陳仰, 也沒露出欣慰之色,怎麼的,要求這麼高?
“第二句呢?”向東問,“貪心噬命, 無心了生指的是什麼?”
陳仰說:“還是規則。”
“貪心的人喫魚, 會奪取別人的生命,而不貪心的人喫魚,了卻生死。”陳仰摩挲石頭上的抓痕,“了卻自己的生死, 也能了卻別人的生死。”
“就像那隻貓,它不想喫名字魚奪人壽命,葛飛強迫它喫了, 它活了下來,被它喫掉名字魚的老吳也活了下來。”陳仰把石頭放進口袋裏面。
向東說:“規則裏面的規則是抓到名字魚,讓不貪念壽命的人喫下去,就能化解?”
陳仰點頭:“說白了,就是不貪圖他人的壽命,從沒動過那個念頭,自己的名字便不會出現在魚背上面,不會陷入這場詛咒。”
“鎮長連普通的魚都不喫,他很忌憚,或許他知道這個規則,不能直說,只能勸阻。”
“照這麼說,那魚背上不會有我的名字。”向東摸下巴上的鬍渣,“河裏有老吳的名字魚,所以昨天下午魚潮來的時候,他動了搶壽命的想法?”
陳仰遲疑道:“動了吧,人到中年,對壽命的長短比我們要在意,可能是下意識的想,要是抓到別人的名字魚,喫下去也能增加壽命就好了之類。”
向東聽陳仰解釋,暗地裏一直在觀察朝簡,當陳仰全部說完以後,對方淤青沒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欣慰。
他媽得,老子也是有病。
自己扒拉狗糧喫。
向東自我梳理了會,不滿道:“我還以爲能完成任務了呢,搞這麼半天,進展不大。”
陳仰不那麼覺得,這一晚的進展很大,只是石頭這部分沒達到他的預期,他蹲下來問老僕:“石頭是在哪發現的?”
老僕灰皺的臉上一點反應都沒有,一副“生亦何歡,死亦何懼”的大無畏,看淡生死,一派釋然。
然而向東一腳踹了過來,他就抽搐着抱頭求饒:“別打,別再打我了……西邊,西邊找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具體點!”向東吼罵。
老僕顫顫巍巍的指了指一個位置。
向東把槍踢給陳仰,他大步流星的跳過幾塊嶙峋石頭,前往老僕指的地方。
陳仰第一次接觸真槍,手感卻似乎並不陌生,他無意識的用指尖描摹着槍身的線條。
朝簡的眉頭皺了皺:“收起來,別玩。”
陳仰想反駁說自己沒玩,可他的舉動裏確實帶着幾分興致勃勃。
“有發現!”向東的喊聲傳來。
陳仰看一眼地上的老僕,爲了穩妥起見,他手起刀落,用手刀將人劈昏了過去。
主僕倆陷入昏迷,眼珠卻都凸在外面,讓人瘮得慌。
亂石谷都是怪石,朝簡不好拄拐,陳仰揹着他去向東那裏,一路就跟跳房子似的,小心翼翼找尋稍微平滑點的石頭落腳。
到地兒的時候,陳仰渾身都是汗,他把朝簡放下來,抓起褂子擦臉上的汗:“向東,你從石頭底下扒出什麼了嗎?”
向東翻開了一些石頭,手抓着兩塊石片,左右開弓的挖着底下的土:“老子的腎上腺素在狂飆,上次這麼飆的時候,是發現埋屍場。”
陳仰聽到向東的後半句話,腎上腺素也升了起來,他半蹲着湊頭,就見對方突然被燙到一樣丟掉石片躥開,伴隨着一連串的鬼叫。
導致東哥這麼花容失色的東西是……一條蚯蚓。
個頭比較大,身體有中指粗,青褐色的,跟小蛇一樣,綠綠的頭往土裏鑽動。
“我操!”向東要瘋了,他噁心那玩意,打死都不挖了,也不靠近,站得遠遠的。
陳仰撿起石片,把蚯蚓撥到一邊。
下一刻他就見自己的搭檔往後蹦了一截,柺杖都沒顧得上用,身形罕見的倉皇。
陳仰:“……”
這兩人,一個刀口舔血長大的,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現在竟然因爲一條蚯蚓大驚失色。
人都有自己害怕的東西,這是真理。
陳仰挖土的功夫,向東湊到朝簡旁邊,背靠着怪石,抖腿道:“聽說你藥沒在喫了啊,爲了控制住自己,很難熬吧。”
字句是關心的,語氣卻不屑嘲諷,難熬就別熬了唄。
朝簡瞥向東一眼。
向東衝背對着他們的陳仰抬抬下巴,曖昧不清道:“他什麼都跟我說。”
“是爺們就別綠茶!”向東在朝簡出招前低吼,“要點臉。”
朝簡笑了起來。
向東腦中警鈴大作,不好!這傢伙病發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不等向東做出應急措施,他就聽到朝簡面無表情的對陳仰喊:“哥哥,我腿疼。”
向東還沒從朝簡這逼叫陳仰“哥哥”,叫的那麼自然的衝擊裏緩過來,就見陳仰本能似的丟下石片跑來,身披父愛的光環問對方是不是磕到了。
每次都被一招秒的向東:“……”我不該在這裏,我應該在地底。
陳仰挖到了東西。
堆積如山的魚骨,小動物骨骸,還有疑似小嬰兒的,層層疊疊,由於長期的腐爛,很多都已經化爲骨渣了。
“起碼有十幾二十年了。”向東保守估計。
陳仰想到雨裏的人間地獄,再看這些骨骸,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這個鎮子裏的人曾經爲了什麼,殘害了很多生靈。
與其說是某個人的怨恨,不如說是生靈們的詛咒,它們要讓鎮民們受到懲罰。
陳仰的小腿被柺杖戳戳,他的視線往朝簡看的方向移去。
朱老爺醒了,他看都沒看老僕,一心檢查自己的小紅傘,手上的動作在緊張跟恐懼之間,兩種情緒來回調換。
向東想到什麼,眼睛一眯,他意味不明的露出一口白牙,陰險的笑了幾聲就衝過去,亮出一手扒衣服的絕活,迅速將朱老爺扒了個精光。
朱老爺都蒙了,他一大把年紀,又是一族之長,哪遭過這個罪。
向東給朱老爺來了個全身檢查,他的面色黑成鍋底:“你喫了幾條名字魚?”
朱老爺本來還蒙着,聽到這個問題,他的臉色明顯就不對了。
“沒喫。”朱老爺是個見過世面的,光着也不扭捏,他義正言辭,“我絕不會做出那種……”
向東左手一指。
朱老爺不自覺的看過去,冷不丁跟老僕鼓出來的眼球對上,他臉上的僞裝瞬間破裂,露出藏在下面的驚恐。
“你自個也是魚眼,要看嗎?”向東冷笑,“我撒泡尿,讓你照照?”
一旁憋了很久的陳仰:“……”
“向東,你繼續問,我去撒一下。”陳仰說着就去看朝簡,眼神示意對方在這等着,他一會就回來。
陳仰沒走兩步,身後就傳來了清冷的拄拐聲。
少年跟着他。
陳仰跟朝簡清完膀胱回來的時候,向東還在逼問。
朱老爺沒把衣服穿上,他的神智有些不清,嘴裏反覆呢喃:“完了,完了……”
“是完了。”
向東叉着腿坐在石頭上面,背對着黎明的光暈,他的耐心消失殆盡,整個人猶如羅煞鬼:“昨晚第一場雨下來以後,你們就完了。”
朱老爺不知回憶起了什麼,嘴裏的呢喃聲消失,臉慘白。
“老子再問你一次,喫了幾條魚。” 向東摳住他右手臂燙傷過的地方。
朱老爺的臉更白了,他用空着的那隻手撐開傘舉在頭頂,腦袋往傘裏躲:“……七,七條。”
向東的瞳孔一縮,七條?這麼多?
陳仰也有些嚇到。
人替成魚,並不會顯得微不足道,照樣是七條人命。
“撒謊。”寂靜中,朝簡用柺杖敲在傘面上面,不鹹不淡的吐出兩字。
朱老爺手裏的紅傘劇烈一顫。
“媽得。”向東一腳踹到他背上,鞋底碾着他的脊樑骨,“老子看你是敬酒不喫,喫……”
“十條!”朱老爺喫痛的往旁邊挪,“是十條,我喫了十條。”
亂石谷的風聲似乎都慢了下來。
陳仰的臉繃得緊緊的。
向東啐了一口,十條魚,十個人,這老傢伙還真敢喫,人心不足蛇吞象。
十條夠多了吧。
但老傢伙要是任務目標,他們現在已經完成任務回到了現實世界,不會還在這裏。
說明十條還不是最多的。
難不成只是魚的數量驚人,實際奪取的壽命並不多?
向東問了個白癡的問題:“老傢伙,你喫的都是老年人的名字魚?”
朱老爺沒敢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他:“年輕人的。”
向東又去查看朱老爺的身體,就算一條魚平均有三十年壽命,十條也有三百年了。
這還是保底的算法。
可老傢伙的身上怎麼會沒有記號?
向東後仰頭,跟俯視過來的陳仰對視。
陳仰的表情不是很好,他本以爲只要奪取一甲子壽命,就有個記號,結果這個猜測是錯的。
會不會根本就沒有記號一說。
喫多少都不會有?
陳仰的心往下沉,同時也生出了一種糟糕的預感,如果奪取壽命多的人跟奪取壽命少的人一樣,只長一雙魚眼,沒其他異常,那他們要怎麼確定任務目標?
這個任務的漏洞在哪?
規則裏面的細節還有多少沒被找到?
陳仰的嘴角耷拉了下來,一夜沒睡,再加上任務的難度,他的狀態很疲很躁。
朝簡看着陳仰眼下的青黑,目光又掃向他臉上跟脖頸部位的紅包:“問完回客棧。”
陳仰在走神。
他的頭上一沉,眼前投下陰影,朝簡把棒球帽扣了上來。
“快點問,問完回去。”朝簡看着天邊的魚肚白,眼裏都是紅血絲。
陳仰平復了一下心緒,開口問朱老爺:“你自己的魚呢?”
朱老爺不回答。
向東脾氣火爆的給了老傢伙兩腳,力道兇殘:“他問你話,你不回,怎麼,是想跟我一對一?”
“家裏。”朱老爺慘叫着說,“我養在家裏。”
他已經通過石頭上的字找到了法子,只要抓一個不想喫魚奪壽命的人,讓對方喫下他的魚,再買些魚給家裏的其中一人喫,確保他有人陪着,他就能安安穩穩的長壽了。
陳仰問朱老爺,魚都是哪來的。
朱老爺這回識時務了,回答的很快,他說大多都是鎮子裏的人抓到了魚,上門賣給他的。
畢竟大家都是明白人,貧苦兩百年,不如一百年喫香的喝辣的。
“我跟他們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魚,沒有強買強賣,更不會使手段。”朱老爺說,“是他們用別人的壽命換財富,他們纔是罪魁禍首,我只是在做生意。”
這嘴臉就太難看了,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陳仰譏笑:“那你怕什麼?”
“我怕是因爲它們不講理啊,它們不分是非,不準任何人離開鎮子,想要一鍋端,它們要毀掉整個鎮子,我其實是無辜的,我被牽連了。”朱老爺冤枉又驚惶。
陳仰忍住動手的衝動,他蹲了下來,剋制着自己的情緒問:“誰不講理?”
傘下沒動靜。
陳仰又問:“客棧二樓樓梯口的兩個眼珠子是你和雲家按的?一甲子跟詛咒有什麼關係?”
朱老爺豁然從傘下抬起頭,不敢置信道:“你們昨晚竟然在二樓!”
“都被偷聽到了,老雲是對的,當時真有人在門外偷聽,他不是在耍花樣。”朱老爺語無倫次,面部猙獰起來,“那寡婦竟然還說人跑了,她騙我們,那個不守婦道的破鞋!”
陳仰深呼吸:“你還沒回答我們詛咒的事。”
朱老爺“嗖”地藏回傘下,他在抖:“我不清楚什麼詛咒,高德貴……”他徒然拔高聲音,“你們去問高德貴!”
陳仰的眼皮抖了抖,他看了看向東跟朝簡,用驚訝的語氣說:“高德貴怎麼了,他不是一直反對你們抓魚搶壽命嗎?”
“我記得他說不能那麼幹,否則就是不孝不仁不義,天打雷劈,天地不容。”
朱老爺不回答,他的身體一個勁的抖,嘴上一個勁的說:“你們問他,你們問他去……”
“我們會問他的,你先把你知道的那部分告訴我們。”陳仰說。
傘下沒回應。
陳仰伸了伸脖子,頭往傘下湊,他看到了什麼,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幹嘛嚇成這樣?”向東掀傘,沒掀動,他也湊過去,下一刻他就青着臉咒罵。
傘下有一張七竅流血的女人臉!
她的頭骨跟傘骨長在一起,臉上有幾塊皮黏在傘面上面。
陳仰撐着石頭的雙手輕顫,最怕的女鬼加上近距離,這波衝擊太大了,他抓着朝簡的柺杖站起來,沙啞的說:“裏面不是朱老爺……”
陳仰話沒說完,紅傘就突然變大,詭異的收攏了起來,像一個人抓住了朱老爺,裏面傳出朱他的悽慘叫聲。
伴隨着什麼被劃開,一點點往下撕的響聲。
接着是噗哧噗哧聲。
像是西瓜被擠爆的聲音。
大量鮮紅的血水濺了出來,夾雜着很多血塊。
陳仰顧着朝簡,沒來得及躲開,他跟朝簡的身上都沾到了不少,向東屬於一人喫飽全家不餓型,他閃得很快。
沒一會,傘就掉在了一邊,露出一大灘血肉。
不見一塊皮,也不見半根碎骨頭。
陳仰看向那把傘,視線從乾淨的傘面跟傘骨上面掃過,猜到了它們分別是怎麼製成的。
“帶上傘。”
耳邊的聲音讓陳仰臉一白,他扭頭對向東說:“你拿着吧。”
向東是很樂意接下這活的,這樣一來,他既能在氣死朝簡的路上前進一大步,也能在陳白菜那贏得好感。
但他心血來潮的想做個人。
“陳仰,我建議你拿。”向東說,“直面恐懼,才能戰勝恐懼。”
陳仰點了點頭:“有道理,我去給你把那條綠蚯蚓……”
向東立馬走人。
“這傘是個女鬼。”陳仰垂死掙扎的看着朝簡,全身都在實質化的抗拒。
朝簡輕微扯動了一下青紫的脣角,似笑非笑道:“我們現在是第幾個任務了?哥哥。”
“……”陳仰默默撿起傘,看也不看就往揹包裏一塞。
第五個任務了,他目睹過隊友變植物,各種慘死,接觸過小孩鬼,男鬼,女鬼,進出過朝簡的幻境,也早就在不知不覺間適應了任務世界的生死處境,似乎無所畏懼。
然並卵。
他還是怕鬼魂,尤其是女鬼。
天生的。
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怕,陳仰懷疑自己上輩子被女鬼搞過,或者深深的傷害過。
“那地上的老僕怎麼辦?”陳仰問。
朝簡說:“不管。”
陳仰跟朝簡,向東回去的時候經過土地廟,他們沒見到那個女瘋子,地上也沒有對方回來過的痕跡。
“走吧,她會來找我們。”朝簡說。
陳仰把沉重的揹包往上拽了拽,石像的碎塊在他這。
之後陳仰三人去了鎮長家,沒見到人。
這個時間點,天纔剛亮,高德貴去哪了?
“那狗東西不知道隱瞞了多少。”向東在幾個屋裏走動,三隻貓也不在,“他會不會就是我們的任務目標?眼睛暴露了,就躲起來了。”
陳仰打量高德貴的房間,沒一絲魚腥氣:“不知道,找到再說。”
“找個屁找。”向東說,“鎮子這麼大,他是本地人,哪哪兒都熟,我們是外地人,哪哪兒不熟,怎麼找。”
陳仰不着四六的問了一句:“你餓嗎?”
向東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陳仰的肚子跟向東來了個二重奏,他搓搓臉,不但餓還累:“我們先回去補充體力,上午分頭找。”
“你上午別跟着了,你在客棧休息。”陳仰扭頭對朝簡說。
朝簡什麼也不說的拄拐出去。
跨過門檻的時候,柺杖砸在了門上,門發出受驚的“哐當”聲響。
陳仰聽得頭皮一緊。
向東管不住嘴的說:“火車站那會兒,你倆不是形影不離嗎?”
陳仰帶上門離開:“那時候我是需要陽氣。”
向東搭上陳仰的肩膀:“老陳,你不錯啊,需要他的時候,就想要他跟着,不需要的時候,就……”
“很正常的一件事,到你嘴裏怎麼就這麼怪,你腦子裏全是廢料嗎,我是看他拄拐走路累。” 陳仰打斷向東,“他的手上都是磨出來的繭子。”
向東鎖住陳仰脖子:“你摸了?”
陳仰的手肘一拐:“我摸他繭子幹什麼,我不會用眼睛看嗎。”
向東捂着被拐到的腰,痛得臉紅脖子粗,姓陳的下手真狠,竟然用了全力,到了朝簡那,就是各種哄讓,關愛巨嬰朝。
鎮上靜悄悄的,昨天的這個時候有炊煙,今天好像是一座空鎮。
人都去哪了?
陳仰聞着空氣裏的魚腥味,邊走邊東張西望,他瞥到遠處的模糊人影,眼睛一睜:“那是不是畫家?”
“除了他,還有誰跟個拖把似的。”向東說。
陳仰配着向東的形容看去,覺得十分貼切,畫家的軀幹非常高,瘦得皮包骨,背後長髮飄飄,可不就像拖把那樣。
畫家在拖着受傷的腿走,陳仰三人很快就趕上了他。
雙方一交流信息,各自沉默。
陳仰從畫家那得知,貓已經能下地跑了,生命力旺盛得不可思議。
他轉而一想,這個鎮子都不正常,貓那樣也沒什麼。
向東見畫家半死不活,問他需不需要幫忙。
畫家謝絕道:“不用了。”
“逞什麼強,就你這樣,跟鬼只有一個區別,你能喘氣。”向東把他往肩上一扛,“一顆鑽石扛兩次,還是我賺,不虧。”
說着就大步往客棧方向走去。
陳仰把揹包拿下來,看向朝簡說:“我也揹你吧,能快點。”
朝簡沉默幾瞬就拿走他的包背上,雙柺一收,頎長的身子壓了上去。
陳仰感覺少年的心情比在高德貴家好了一點,他把人往上託託,走着走着,莫名的心安踏實。
客棧裏跟鎮上一樣,也沒人走動。
廚房有米湯的香味,陳仰過去一看,黑髮白臉的女人在熬粥,他愣了愣:“廚子呢?”
見對方搖頭,陳仰就立刻追問:“那周寡婦……”
香子慕拿着鐵勺在白花花的鍋裏划動,她抓了把切碎的青菜丟進去,繼續劃:“我早上纔出房間,沒見到任何人。”
陳仰還想問話,背後突然響起喜悅的喊聲:“陳先生!”
是錢漢,他那條燙傷的手臂上面裹着紗布,精氣神看起來還不錯。
陳仰的注意力瞬間從香子慕身上轉向了錢漢,他問對方,昨晚房間裏發生了什麼,老吳爲什麼被煮熟。
錢漢看一眼陳仰身邊的少年,覺得對方像小說裏看守寶物的兇獸,他停下靠近的腳步說:“是葛飛。”
“昨晚太悶熱了,下雨的時候我們都很開心,覺得能涼快點了,老吳說雨天蚊子會少一些,可以把窗戶打開透透氣,窗邊的葛飛大概是爲了緩解他跟對方的關係,就去開窗。”
錢漢說到這裏臉就白了:“當時我跟老吳也在邊上,葛飛發現雨不對勁,他一把拽過老吳跟我擋在他前面,我反應快纔沒有躲過了那一劫。”
“哥們,你真能瞎掰!”
一道諷刺的笑聲從後門那裏傳來。
葛飛站在後門口,頭跟臉都纏着紗布,跟個繭似的:“好歹是隊友一場,你這麼顛倒黑白,裝純良,是不是太過分了?”
錢漢瞪大眼:“我沒有!”
“是你謊話連篇!”錢漢的情緒很激動,“陳先生,他說的都是假的,你別信他,我沒有顛倒黑白,我說的是真的……”
他見廚房裏出來一人,趕忙衝上去:香女士,你可以幫我作證的啊。”
香子慕的聲音清淡:“我跟你們不在一個房間,無法做證。”
錢漢包在眼裏的淚水掉了下來:“是哦……”
香子慕掃向院裏的幾人:“粥好了。”
她的身上有種格格不入的寧靜感:“有什麼事,邊喫邊說?”
片刻後,一行人坐在一張桌上,面前是熱騰騰的青菜粥,放了鹽跟油,味道挺不錯。
向東沒喫就睡了,畫家沒過來。
大眼妹跟珠珠都沒醒,喬小姐不在客棧。
桌前就陳仰,朝簡,香子慕,以及互相說對方撒謊的錢漢跟葛飛。
香子慕似乎不好奇誰真誰假,她盛了碗粥,坐在角落裏安靜的喫着,沒有參與進來的打算。
陳仰靠着椅背,探究的目光盯住葛飛:“你昨晚去哪了?怎麼現在纔回來?”
“說來話長。”葛飛苦笑。
葛飛的說辭跟錢漢剛好相反,他說是錢漢開的窗戶,並且爲了自保就把老吳推到了窗外。
“老吳半個身子都在窗外,”葛飛回憶着,倒抽涼氣,“太可怕了,雨不是雨,是開水,還有知覺,會自己往人身上跑。”
“當時我還問他爲什麼要那麼做,他盯着我,像是也要把我推到雨裏。”葛飛指着錢漢,“他給我的感覺像變了個人,雨一停我就跑了。”
錢漢囁嚅着嘴脣:“葛飛,我跟你無冤無仇,你……”
“我也正想這麼說!”葛飛吼完就塌下肩膀,“哥們,你自己被鬼迷了心竅,不記得了,別坑我。”
錢漢的眼神恍惚:“我被鬼迷心竅……”
他很快就清醒過來,站起身道:“那我手臂上的傷呢?”
“你開窗戶的時候燙到的,要不是老吳擋,煮熟的就是你。”葛飛呵呵兩聲,“老吳昨晚從亂石谷回來,纔剛脫險就被你給害了。”
錢漢臉色煞白的跌回椅子上面,身子不停發顫。
陳仰拿勺子在碗裏攪拌攪拌,他想起了小尹島那回,周曉曉跟黃青都說的真話,大家卻都沒信。
這次他沒有輕易分出真假,打算暗中觀察觀察。
“你頭上跟臉上的傷是怎麼弄的?”陳仰問葛飛。
“第二場雨燙到的。”葛飛說,“我在鎮子上亂轉,雨來得毫無預兆,幸好我躲得快。”
他心有餘悸的嘆口氣:“我跑去藥鋪,剛好撞到醫生的家屬在收拾他的遺物,就讓他們給我包的傷口。”
陳仰瞥了眼懷疑人生的錢漢,又偷瞄死裏逃生的葛飛,兩人身上是相同的藥味,他沒再說什麼的吹吹粥,正要喫就被朝簡的舉動打亂。
朝簡只喫了兩口。
陳仰看朝簡把碗撥到一邊,他低聲道:“不好喫?”
朝簡的雙手撐在桌面上面,手掌蓋住疲憊的臉:“有怪味。”
陳仰喫了一口,嚐了嚐:“沒有啊。”
朝簡不語。
陳仰把粥放桌上晾着,他翻了翻廚房找出麪條,手腳利索的給搭檔煮了一碗麪,還煎了兩個荷包蛋。
沒一會,珠珠醒了。
陳仰過去的時候,瞧見她坐在牀邊,愣愣的看着牀上的大眼妹。
大眼妹全身都裹着紗布,她直挺挺的躺着,像一個木乃伊。
陳仰從珠珠口中瞭解了昨晚的事情起因。
大眼妹開的窗戶。
“她就像是被定在窗邊一樣,我想把她拉回來的,可是那些雨像是有意識的……”
珠珠痛哭流涕。
陳仰等她哭完了才問:“那你怎麼會昏迷?”
珠珠搖頭:“我不知道。”
“我的記憶停留在我要衝到窗邊拉她的那一刻。”珠珠錘了錘頭,她難過的看着牀上的室友,嗚咽着說,“陳先生,她會沒事的吧?”
陳仰說:“我們找出目標的時候,她還有口氣就能回去。”
珠珠喜極而泣:“那就好,那就好……”
陳仰回了房間,他脫掉鞋,穿着皺巴巴的衣服側躺到牀上,準備休息一會。
迷迷糊糊的,一陣涼風拂來,陳仰的意識登時沉了下去。
朝簡靠坐在牀沿,大半個身子都在外面,他的一條腿踩在地上,一條腿隨意屈着,手裏拿着小扇子,一下一下的扇着。
陳仰翻了個身,臉湊上來,壓在了朝簡的手背上面。
朝簡把手抽出來,掌心朝上,放回原處。
院子裏,珠珠洗了把臉,坐在牆邊晨光照不到的地方,她拿出手機,劃開。
屏保是她的自拍照,她進來這裏前在漫展上面拍的。
非主流蘿莉裝,頭髮跟衣服都是藍色的,配個剪刀手。
這才短短幾天,感覺人都滄桑了。
珠珠戳到圖庫的標誌,翻起了她來這裏的拍的照片,翻了一會,她把手機按掉捏在手裏,後腦勺靠着涼涼的牆面,整個人有點昏昏入睡。
就在珠珠快睡着的時候,她的意識掙扎着醒過來,手機上的照片太多了,有點卡了都。
清掉一些吧。
有的重複拍了好幾張呢。
珠珠按了下手機右側的鍵,點亮屏幕,指尖一劃解鎖,她一張張的翻照片,刪掉了不少,之後她又點手機管家,戳清理加速。
都忙完了,珠珠才關掉所有窗口,閉眼往後一靠。
可這次她靠着牆坐了很久,意識卻無法模糊下沉,她怎麼都不能入睡,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是哪裏呢?”
珠珠的心裏犯嘀咕,她不斷思索着。
忽然她心中一緊,終於想起是哪裏不對勁了。
“是屏保的照片!”
那張臉好像不是自己。
珠珠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了,剛纔她解鎖太快了,也許是自己看錯了。
她再次把指間的手機拿起來,按下側鍵。
手機亮了,藍色的屏幕光把她蒼白的臉映得有一點慘藍。
看清屏保上的照片,珠珠嚇得立刻把手機扔了出去。
那根本不是她的照片。
雖然是同樣的衣服,同樣的背景,甚至連手型都一樣。
可那張臉卻是細眉毛,大眼睛,微塌的鼻子。
這人珠珠太熟悉了,她是大眼妹!
珠珠顫抖着往手機那裏看,屏保照片裏的人把眼珠子轉了過來,臉上掛着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