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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現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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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仰打量起了陳西雙的房間, 這裏沒像605宿舍那樣被雜物佔據,空空蕩蕩的, 傢俱上面都放着擋灰的破被單。

像是曾經生活在這裏的人去遠行了一樣。

空氣裏漂浮的塵埃很稀薄, 房間裏沒有多少陳西雙的痕跡。

這就是任務者死後的結局。

被親人遺忘, 被時光拋棄, 不曾從這個世界路過。

陳仰看了會慘白的牆壁就帶上門出去,他一步步往朝簡那走,體溫逐漸回升,重回溫暖人間一般。

朝簡背對着陳仰,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大缸上面, 那裏面劈裏啪啦的響着, 放鞭炮似的。

“缸裏有魚。”陳仰跟朝簡併肩。

他忽而想起一件往事來, 失笑道:“我小時候抓了一條魚放在屋後林子邊的破缸裏面,一場大雨下來,水滿了,魚跑出來, 死掉了。”

朝簡沉默了會:“自作聰明。”

陳仰起先以爲這四個字形容的是魚, 一琢磨發現,可能說的是他?

朝簡拄拐轉身,衣服被抓住了,他偏過頭, 青年的眼角眉梢藏在雨夜裏,看不真切。

“我說了一件小時候的事,你也說一件?”

那一瞬間, 周圍的溫度大幅度下降,從春到冰凍三尺,戾風肆虐。

陳仰的眉頭跳了跳,身邊人對這個話題的排斥程度遠超他想象,他因此被強塞了一個新線索。

之前陳仰認爲朝簡小時候很少出門,後來改過姓,現在看來,他不出門,很有可能是家裏不讓出來,管得太嚴。

陳仰又覺得不太合理。

雖說家醜不可外揚,可紙包不住火,沒有不透風的牆,誰家這麼對待一個小孩子,街坊四鄰的早晚會發現。

陳仰的記憶裏,與他家只隔了一條巷子的平房那一片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

“你對我小時候的事很感興趣?”

頭頂響起冰冷的聲音,陳仰還沒想好怎麼安撫已經在剋制情緒的少年,就聽他又道:“我討厭小時候,你再感興趣我也不會告訴你。”

陳仰:“……”

怎麼隱隱還有點賭氣的成分?

陳仰抹了抹斜飛到臉上的雨點:“小時候過得不好,長大了就好了,時運是轉着來的。”

朝簡凝望雨幕,半響嗤笑出聲:“長大了,更不好了。”

陳仰回過神來的時候,屋檐下只剩下他自己了,耳邊迴盪着少年的那句話,他咀嚼出了嘲諷,憤怒,痛苦。

還有一絲摻了許多雜質的怨恨。

陳仰把手放進外套兜裏,深吸了一口潮溼清冷的空氣,朝簡說自己從出生到童年期都在三連橋,國外成年,二月份纔回國。

長大了比小時候還要不好。

那就是說,三連橋的經歷讓他不開心,國外更是。

陳仰抿住嘴,舌尖掠過脣角,今晚之前他從來沒聽朝簡提起過家人,現在知道他家的老人不在了,他在家裏過的不好。

朝簡是在什麼樣的家庭長大的呢……

國外又是指哪個城市?

對了,朝簡還提起過他的醫生,給他開藥,告訴過他怎麼控制自己。

似乎在他深諳不明的世界有很大的分量。

陳仰的頭腦裏又多了幾個疑點,再不清除掉一些就要炸了,他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掉頭回了屋裏。

往常這個時候,兩個老人已經睡下了,今晚他們還精神着。

家裏多了些人氣,熱鬧。

陳奶奶拿着一個東西進堂屋:“小陳啊,你的鞋子裏面溼得厲害,明天幹不了,用吹風機吹吹吧。”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這個,我琢磨着家裏應該有,果然給找出來了,”老人碎碎叨叨的,沒什麼邏輯,糊里糊塗的。

陳仰接過吹風機看看,小型的,淺綠色,他搬了個凳子去牆邊的插座那裏,拎起一隻溼噠噠的鞋,想想又放到了地上。

“怎麼了啊?”陳奶奶問。

“我的鞋太溼了,還滴着水呢,吹不幹的。”陳仰舉舉手裏的吹風機,“這也不能對着吹,很快就發燙了,容易燒掉。”

“你只管用,壞了沒事,我跟你陳爺爺平時用不到這個。”

陳奶奶笑呵呵的坐過來,用喫飯時的那種親切目光看着陳仰,滿眼的慈愛。

“……那好吧,我吹吹。”

陳仰抓着吹風機的插頭插上去,抱着鞋子吹了起來。

沒一會,陳仰就把吹風機塞鞋裏面,呼呼聲壓了大半,他一直留意着機殼的溫度,燙手了就關掉歇會。

這是陳西雙的物品,遺物,不是說壞了再買一個就行的。

陳奶奶不怎麼說話,就望着陳仰。

陳仰求助的視線往朝簡那瞟。

朝簡停下刷手機的動作,掀了掀眼皮,鼻子裏發出一個氣聲,看到了,知道了,你很討老人喜歡。

應付三歲小朋友的態度。

陳仰的臉一抽,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在得意,炫耀。

看到沒,老人家更喜歡我。

甜蜜的負擔。

陳仰把一隻鞋從溼的吹成潮的,換另一隻吹的時候,向東在微信上敲他,那貨來了個三重奏。

紅包,玫瑰花表情,筆芯。

陳仰正要拉黑,聊天框裏來了條語音,他沒去戳。

另一邊的向東像是知道陳仰不會戳,發完語音就拋過來了一段文字。

向東:你們上哪兒了?任務地?

陳奶奶拿走陳仰的鞋子,又拿走吹風機,渾濁的眼往他手機上瞥瞥,示意他玩他的。

“……”陳仰屁股一歪,背靠上牆壁,漫不經心的打字。

陳仰:私事。

向東:他帶你去他家了?見公婆?

【撤回。】

已經看見了的陳仰心想,還是拉黑吧。

陳奶奶湊頭:“小陳,你談對象了嗎?”

“嗯……嗯?”陳仰在看青城的新聞,“沒有,沒談。”

他以爲老人要給他牽線,沒想到她來了一句:“是要慎重,不着急,慢慢來,你這個條件,要找最好的。”

陳仰很少見的紅了臉。

“砰”

陳仰聽到聲響看去,少年的手機掉到了地上,人維持着撿手機的動作,半天也沒起來,他欲要喊一聲,陳奶奶在他前面說:“小陳,你弟弟長得俊俏。”

“是啊。”陳仰瞅了瞅彎腰低頭的少年,怎麼還不起來,傻了?

就在這時,院子西邊小屋傳來了陳爺爺的喊聲,他讓陳奶奶拿兩個盆給他,說是屋裏漏雨。

“怎麼又漏雨了,屋頂不是修好了嗎?”陳奶奶胡亂按吹風機,半天也沒關掉。

“按這。”陳仰拉着老人鼓滿血管的手摸開關,按下去,“關掉了。”

“哎,歲數大了,眼睛看東西不行了,腦子也不中用了。”陳奶奶唉聲嘆氣的把吹風機給陳仰,出去給老伴送盆。

陳仰聞聞手,全是鞋子裏跑出來的味道,他去外頭對着雨洗了洗進來,衝終於撿起手機的少年說:“我們也去看看吧。”

“你會修屋頂?”

“不會。”陳仰說,“剛纔我聽陳爺爺的語氣,還有陳奶奶的反應,那屋裏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

朝簡把手機放進口袋裏面,拿了柺杖撐起身:“去拿傘。”

“不打傘了,院子裏都是水,拖鞋會溼掉的,我們就從屋檐下走。”陳仰說,“你拿着柺杖,我揹你。”

或許是被背的次數多了起來,朝簡不會再像最初那樣緊繃,除了不摟陳仰脖子,其他都很自然。

陳仰穩穩的背起朝簡,一股長兄如父的責任感深入骨髓,他忍不住叮囑:“腳勾着鞋,別掉了。”

朝簡拿着收起來的柺杖,手臂抵着他的肩背:“我又不是你。”

“……”

陳仰把少年往上拖了拖,腳步平穩的往外走。

拖鞋是老布鞋,只不過底不是納的,是買的現成的,泡沫材質,不防滑,陳仰在拐彎的時候滑了一跤,他在往後仰的時候及時扣住牆皮,避免了跟朝簡一起滾進雨裏。

“得跟兩個老人說聲,泡沫底的鞋不能穿,摔下去後腦勺着地,這太不安全了。”陳仰在說話期間嘶嘶吸氣。

朝簡聞到了血腥味,皺眉道:“你手傷到了?”

“扣牆的時候把指甲給弄翻了。”陳仰語氣輕鬆,“剛纔我鬆手的時候,你摟我摟得挺快,晚一點你就滑下去了。”

背上的人一言不發。

陳仰兩隻手的指甲翻了三四個,鮮血淋漓,他硬是把朝簡放下來才檢查傷勢。

小屋裏頭,陳奶奶在喫力的搬大麻袋,她看到陳仰兩手的血,驚得哎呀哎呀叫起來:“這是怎麼弄的啊?”

“別碰他的指甲蓋!”陳爺爺見老伴想用手去碰,他趕緊喝斥了一聲,急匆匆的丟掉手裏那個麻袋過來,“先止血,家裏有酒精。”

“不能用酒精,那個太疼了,有萬花油,我去拿。”

陳奶奶走幾步停下來,蒼老的臉上滿是迷糊:“老陳,家裏是有萬花油的吧?還是我記錯了?”

“就用酒精,消毒效果好。”

“不行!不用酒精,十指連心,那得多疼啊!”

一團亂。

陳仰反過來安慰兩個老人:“沒事的,也就一開始的時候疼,現在好多了。”

“爺爺,你幫我拿一下酒精,我讓我弟弟給我消毒,明天我會去醫院把指甲拔掉,很快就好了。”

陳爺爺沒出去,他板着臉看了眼拄着柺杖的少年,哥哥手傷成那樣了,怎麼也沒關心一句?

陳奶奶打了陳爺爺一下:“拿酒精去!”

趕走老伴,陳奶奶對少年說:“小朝,你褲子上沾了不少血。”

朝簡一身死寂。

陳奶奶莫名發怵,她跟個孩子似的望向陳仰,你弟弟怎麼了?

陳仰對着老人搖了搖頭。

小屋裏的溼氣很重,漏進來的雨水滴滴答答的砸着盆。

朝簡給陳仰處理手指,旁邊站着兩個老人。

“爺爺奶奶。”朝簡驀地開口。

不止陳爺爺跟陳奶奶,陳仰都看過去,這還是少年頭一次叫人,是要說什麼重要的事嗎?

兩秒後,陳仰聽到少年說:“你們擋到光了。”

陳仰:“……”

陳爺爺陳奶奶:“……”

於是兩個老人繼續忙他們的,陳仰這邊明亮了不少。

朝簡拖着陳仰的一隻手,拿棉球捻他手指周圍的血跡,動作很穩。

陳仰看自己翻上去的指甲:“你說,我一口氣把它們強行貼回去行不行?”

朝簡睨他一眼。

“我長這麼大還沒翻過指甲,我妹妹也沒有。”陳仰嚥了嚥唾沫,“別清理了,直接倒酒精吧,長痛不如短痛。”

朝簡有自己的節奏,不聽他的。

棉球碰一下手指,陳仰的呼吸就繃緊一分,時間很磨人,他催促道:“快點。”

“不要吵。”朝簡湊近些。

溫熱的氣息拂上指甲,陳仰又疼又癢,他的手劇烈抖動了一下,出血的地方蹭上了棉球,疼得他抬腳踹了下朝簡。

踹完就懵了。

朝簡看過去,陳仰也在看他,兩人大眼看小眼。

“抱歉。”陳仰覺得自己的行爲太過莫名其妙,但後果還是要承擔的。

少年並沒有發火,他接着清理血污,面上沒什麼情緒波動。

就在陳仰以爲這個小插曲已經翻篇了的時候,少年道:“你踹的是我的左腿。”

陳仰一驚:“那你的腿怎麼樣?”

朝簡扔掉髒棉球,換一根繼續:“你說呢?”

陳仰試探的問:“疼?”

“不然?”

“你這條腿有知覺啊。”陳仰脫口而出了句,鄭重的說,“回去我給你制定個訓練計劃,先試着站穩,再走半步,一步,一點點來。”

“復建這塊我熟悉,理差不多,堅持下去總會好起來的。”

朝簡沉默不語。

過了會,陳仰滿頭虛汗的說:“可以了,倒酒精吧。”

朝簡託起他的兩隻手。

老舊燈泡下面,骨節均勻的手指血跡斑斑,有三個指甲全部翻了上去,還有個只翻了一半。

觸目驚心。

朝簡摳開酒精,用棉球蘸了一點給陳仰擦手指。

陳仰猶如被螞蟻啃咬,心臟也跟着抽痛,他一把拿過酒精,迅速把自己的四根手指衝了一遍,疼得他一張臉扭曲,嘴裏還在調侃。

“繡花一樣,磨蹭半天,你還不如我妹妹。”

“閉嘴!”朝簡丟掉棉球,抓住他輕微痙攣的雙手禁錮到眼皮底下,繃着下顎看了半天才放開,“三天內不要碰水。”

陳仰的臉色有點蒼白,他吹了吹手指,酒精消毒不算什麼,明天去醫院拔指甲纔是重頭戲。

“小陳啊,你這個手一定要小心,晚上睡覺別碰到了。”

陳奶奶忙完了上前:“也不能讓手指頭碰硬的東西,一定得留神,那個叫什麼牀的,損傷了就不好了。”

陳爺爺嫌丟人的提醒:“甲牀。”

“對對對,是這個!”陳奶奶說,“就是這個甲牀,要是傷着了,以後指甲就長得不好看了。”

“還有啊,你這些天脫衣服要主意,讓你弟弟幫你。”

陳仰覺得沒那麼嚴重,卻也沒跟老人較真,他看了看牆角的幾個大麻袋,那裏沒漏雨,地是乾燥的。

老人很重視袋子裏的東西。

“那是什麼?”陳仰問。

“草藥。”陳奶奶見陳仰一臉好奇,她就去把麻袋上面的尼龍繩拆開,打開袋子口,抖抖裏面的東西給他看,“就是這樣的。”

一個個連着葉子,深褐色的,像小野菊花。

陳仰問有什麼功效。

“泡腳用,能祛溼氣。”陳奶奶怕草藥潮掉,粗糙的手攏了攏袋子口。

陳仰眼睛一亮:“好東西啊。”

陳奶奶聽到年輕人這麼說,心裏頭那叫一個開心,就是,這草藥多好啊,天然野生的,都沒打藥,竟然還沒那些繁殖的賣得好。

老人家想不通,她不知道有種東西叫營銷。

陳仰彎下腰去看袋子裏的草藥,香香的,這味道比薰香好聞多了:“奶奶,平時有人來村裏收這個?”

“有的,有時候一個月來一次,有時候幾個月都不來,沒定數。”

陳仰心裏有了主意:“按什麼價收的?”

陳奶奶說:“一斤八毛。”

陳仰一怔,這麼便宜的嗎?他問道:“那一麻袋有多少啊?”

“不到十斤。”陳奶奶精神瞿鑠,“草藥曬乾了輕得勒,一斤能塞一大方便袋。”

陳仰做出思考的表情:“這樣吧,爺爺奶奶,這幾麻袋我都要了,你們把重量稱好,多少錢跟我說。”

陳奶奶:“你這是……”

“我體內溼氣挺重的,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就是不行。”陳仰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完了,偷偷對朝簡使眼色,“是吧,弟弟。”

朝簡:“……”

陳仰瞪他。

“是,溼氣重。”朝簡對着牆壁翻了個白眼。

陳奶奶拉着陳爺爺說了會悄悄話,他們怕兩個小輩不是真的需要草藥,而是覺得他們老人家可憐,就想幫個忙買走幾袋。

那就沒必要了。

他們有手有腳,一點都不可憐。

陳仰看出老人的質疑,他認真的說:“爺爺奶奶,我是真的需要祛溼氣的草藥。”

“這麼多,你泡不完啊。”陳奶奶指指幾大麻袋。

“可以送親朋好友,現在的人,大多都有很嚴重的溼氣。”

陳仰的心裏突然竄出一個想法,轉瞬間泡發到極致,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有個網店,放上去賣也行。”

陳奶奶聽得一愣一愣的:“網店吶?”

陳仰:“昂。”

“那可以,網店好,草藥就有地兒賣了。”陳奶奶跟陳爺爺對視一眼,老兩口都鬆口氣,“我們就怕你拿回去用不完,放久了就黴掉了。”

陳仰趁熱打鐵的提出合作的意向。

兩個老人又愣了。

“合作?”

“是啊。”陳仰說,“這麼一來,銷售的渠道就有了。”

陳仰趁老人還懵着,火速報出一連串的好處。。

陳爺爺跟陳奶奶對於好處這塊並不看重,他們在意的是摘的草藥放壞了扔掉可惜。

村裏來收草藥的就不常來。

要是有個穩定的商家能跟他們直接來往,那他們就省心多了。

兩個老人一商量,答應了。

陳仰把自己的住處告訴了他們:“以後你們就按照這個地址寄給我。”

陳爺爺去拿紙筆記了下來。

老人家寫得一手好字,極有風骨,執筆的時候像一個老藝術家,陳仰有些難以置信,他好半天才把斷掉的思緒接上:“這裏的快遞方便嗎?”

“方便,你陳爺爺開小三輪,很快就到鎮上了。”

“噢噢行,到時候記得□□。” 陳仰放下心來,“你們的快遞發多了,可以跟快遞員說說,讓他上門來拿。”

“誒,誒誒,好!”

接下來就很順利的走上了正題,陳仰拿出準備好的三萬塊錢,說:“這是定金。”

老人嚇到了,堅決不要。

直到陳仰說,這是正常流程,不這麼走,後面生意不好做,他們才誠惶誠恐的收了起來。

這件大事終於圓滿解決了,陳仰的心頭輕了不少。

草藥可以送給三連橋的街坊四鄰們,白給的沒人會不要,至於網店……

陳仰要等到朝簡腿好了才能出去工作,那是明年的事了,在那之前開個店賣草藥是個不錯的選擇。

有時間弄弄。

八點多的時候,陳爺爺麻利兒的拎了兩桶水進屋,一桶是開水,一桶是冷水,他往捅裏丟了個葫蘆瓢,讓陳仰跟朝簡洗洗睡覺。

陳仰用沒手傷的手倒水,兌涼,然後就站在一邊。

輪到朝簡了。

朝簡夠到盆裏的毛巾,擠到半乾,隨手甩到了陳仰臉上。

啪一聲悶響,裹挾着一股熱氣。

陳仰的脖子往後仰,兩隻手的手背摁着毛巾,上下左右的在臉上蹭了蹭。

這就算洗完臉了。

陳仰把毛巾拎下來放回盆裏,一根手指繞着攪了攪,他現在這樣不能進任務世界,不然也太麻煩了。

前一秒這麼想,下一秒陳仰就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第四個任務會在他手好之前出現,而且還要接觸水。

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

陳仰不自覺的嘆了一口氣:“哎。”

朝簡直起身看他:“臉沒洗夠?”

“夠了夠了。”陳仰小幅度的擺手,“你洗你的,不用管我,我就是胸悶,呼吸困難。”

朝簡的目光掃過他的胸口:“我聽着沒覺得你呼吸困難。”

“只是形容。”陳仰翹着手指扶額,“腳還洗嗎?我們試試草藥?”

朝簡用柺杖把紅色大塑料盆撥到他面前。

陳仰拎着葫蘆瓢往盆裏倒水。

陳奶奶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畫面,瞧瞧,感情多好啊,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這得是上輩子修的緣分,這輩子延續。

陳奶奶從櫃子裏拿出了一套被褥,藍色小碎花,乾乾淨淨的,上面還有肥皁味。

她沒要陳仰搭把手,很利索的就把牀給鋪好了。

“牀是小了點。”

陳奶奶把被單牽了牽:“你們兄弟倆可以側着睡,擠一擠。”

陳仰沒接話,先前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現在他有點暈,他無法想象自己跟朝簡要怎麼擠。

朝簡在牀邊坐下來,兩根柺杖擱一旁,他有條不紊的脫鞋脫襪,似是完全不擔心睡覺的問題。

“洗腳水不用倒了,就放屋裏,明早再說。”

陳奶奶囑咐道:“小朝,你讓你哥睡裏面,你往外頭來點,別碰到他的手。”

朝簡:“好。”

陳奶奶出去了又進來,手裏多了個痰盂:“尿桶給你們放這了。”

朝簡:“嗯。”

陳仰:“……”

木門輕帶上,屋裏靜了下來,痰盂是所有物品裏最靚的仔。

陳仰默默跟它對視。

“水要冷了。”朝簡忽然說。

陳仰立即把腳放進盆裏,湧上來的溫度讓他舒服得發出喟嘆:“這不是挺熱的嗎。”

朝簡把自己的手機給他:“趁着泡腳的時間,過三關。”

後半句如同一道驚雷炸過來,陳仰被炸得眼冒金星,泡個腳的功夫怎麼過三關?靠腦補嗎?他正色道:“書上說泡腳的時候最好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想,就放鬆自己,完全放空。”

朝簡冷嘲:“每次泡腳玩手機的不是你?”

陳仰搖頭:“不是。”

朝簡的面部漆黑。

“我都是爲了你好”分家長系列,老師系列,朋友系列,現在加了個搭檔系列。

兩人在任務世界要互幫互助,一個拉扯着另一個,一起往下走。

這就是搭檔。

雖然陳仰真的很不喜歡密室逃脫,可他還是接受了朝簡的安排。

手機平躺在他左手上面,他用右手沒手傷的手指戳鍵盤。

“你玩通關了嗎?”陳仰邊找鑰匙邊問。

朝簡低着頭擦腳:“嗯。”

“用了多長時間?”陳仰說,“一次性玩下來的?”

朝簡照例不給答案,只說:“那上面有我的記錄,等你玩到第十關就能看到。”

陳仰從嘴裏拋出幾個猜測的時間:“十五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朝簡把擦腳布丟一邊,脫衣服上牀。

少年無聲的回答陳仰,別投機取巧,答案在第十關等你。

陳仰嘴一撇,他收收心,聚精會神的玩起了遊戲。

屋裏兩人一個躺着,一個坐着,躺着的那個看坐着的那個,坐着的那個在垂死掙扎。

時間就這麼流逝了大幾分鐘,朝簡出聲:“加水。”

“什麼水?密室裏沒有水啊?”陳仰操控小人一通亂蹦。

朝簡用健康的那條腿踢他:“洗腳水。”

這才發現盆裏水涼了的陳仰:“…………”

陳仰的第一關是在鴨血粉絲店裏完成的,最費勁,今晚的三關花的時間一次比一次縮短。

玩多了,陳仰摸索出了一點套路。

然而還是沒興趣。

那種想要通關的熱血沸騰是不存在的。

陳仰脫了外面的衣服進被窩,剛躺平就又爬了起來。

房裏沒有薰香,少年不知道能不能睡得好,陳仰把他們的衣服都搭在了被子上面。

好歹還有點味道。

陳仰想到了什麼,不禁覺得自己瞎操心,任務世界沒薰香,少年也能睡,還打呼。

“牀好小。”

陳仰躺回去,兩隻手小心翼翼的搭在身前,今晚他怕是睡不了了,他想到這就說:“我乾脆坐着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朝簡低喝:“躺好,被子放不平,被窩裏的暖氣會漏出去。”

陳仰無力反駁,於是他又躺了下來,側過身,手放在被子上面,姿勢彆扭又難受。

下一刻陳仰猛地坐了起來。

剛纔窗外好像有個人。

那種感覺讓陳仰想到了……陳西雙!

陳仰呼吸急促的抓緊被子,他忘了手指頭上的傷,也忘了疼,眼睛直直的看着窗戶。

不是,不可能的。

任務世界的死物,活物,哪怕是傷口都帶不回來。

錯覺而已,是他想多了。

這裏是現實世界。

陳仰心裏這樣想,身體卻不聽使喚的想要下牀去查看,朝簡弓起一條腿攔他:“睡覺。”

窗外又有什麼晃過,這次伴隨着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陳仰心跳的頻率慢慢恢復。

原來是樹影。

陳仰一放鬆,手指頭上的痛感就清晰起來,他疼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兩隻腳也跟着那個節奏亂動。

朝簡被陳仰踢到了好幾下,最後像是煩了,抬起一條腿壓了上去。

陳仰小腿被壓了,重量不輕,他動了動:“拿開點。”

“就這麼睡。”朝簡闔起眼。

“你別擠我。”陳仰烙餅似的,小範圍挪蹭。

朝簡:“我沒動。”

“你再往牀邊去去。”

“你自己摸一下,看看我躺到哪了。”

“……”

陳仰一分鐘內動了幾十次,原因有三個,一,牀太小,二,手疼,三,第一次被壓腿。

家裏的牀很大,他跟少年人並不怎麼挨着,這次真的是……

沒有過的體驗。

陳仰背過身面對牆壁,兩隻手舉起來,肘部撐着牀。

身後的人四肢修長,體格比他還要高健,那種壓迫感無聲無息的讓他毛孔裏鑽。

這讓陳仰深刻的意識到一點,跟他只有一寸距離的搭檔不是小孩子,是大人,成年人,成年男性。

有點怪。

以前沒這麼覺得。

陳仰不經意的動了下,屁股不知道碰到了什麼硬|物,他一下子繃住了手腳。

該不會是……

應該不是……

不是的話,那會是什麼?

難道真的是……

耳朵邊響起一聲:“那是我的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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