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行的手掌貼着虞苒的腰線,帶着她緩緩滑入舞池中央。音樂是舒緩的爵士,鋼琴與小提琴交織出溫柔的旋律,燈光也適時地暗了下來,只餘下幾束追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場精心編排的電影鏡頭。
虞苒低着頭,目光落在商景行胸前的領帶夾上??一枚極簡的銀色幾何造型,冷光映着他沉靜的面容。她的手指被他握得微緊,掌心溫熱而乾燥,不像孫錦程那種令人作嘔的溼滑黏膩。她忽然覺得安心,又莫名羞恥。
“放鬆。”商景行低聲說,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樂聲,清晰地落進她耳中。
虞苒輕輕點頭,試着調整呼吸。可越是想自然,身體就越僵硬。一個轉身沒跟上節奏,腳尖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傾去。商景行反應極快,手臂一收,將她穩穩攬住。
兩人貼得太近。
鼻尖幾乎相觸。
虞苒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一絲清冽的酒氣,卻不顯浮躁,反而襯得他更加沉斂。她慌忙後退半步,“對不起……”
“我說過,一點足夠。”他語氣依舊平淡,可眼底卻掠過一絲笑意,極淡,轉瞬即逝。
虞苒怔了怔。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商景行。不是會議室裏那個冷麪無情、一字千金的商總,也不是電梯裏沉默寡言、拒人千裏的男人。此刻的他,像一座冰山在暖陽下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並不鋒利的真實質地。
舞步漸漸流暢起來。
她開始敢抬頭看他。
燈光下的商景行,眉骨深邃,下頜線條幹淨利落,眼神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她一人。虞苒忽然想起趙敏曾開玩笑說:“你們公司那位商總,長得就跟小說男主似的,可惜太冷了,凍死人不償命。”
現在她想,或許不是他太冷,而是旁人從不曾走近。
一曲終了,掌聲響起。
商景行微微頷首,牽着虞苒退出舞池。人羣自動讓開一條路,有人小聲議論,更多人投來探究的目光。徐祕書站在角落,手中的香檳杯已被捏得泛白,臉上笑容早已不見,只剩下一抹難以掩飾的失落與不甘。
回到沙發區,趙敏立刻撲上來,“苒苒!天啊你倆跳得太配了!我都拍下來了!你看你看!”她把手機懟到虞苒眼前,屏幕上正回放着他們旋轉的一幕。
虞苒臉頰發燙,“別鬧了,快收起來。”
“我哪是鬧?”趙敏壓低聲音,“你沒看出來嗎?商總今天全程就盯着你一個人。剛纔你還幫他整理袖釦呢!”
虞苒一愣,“什麼時候?”
“就是跳舞前,你低頭的時候順手撥了一下他的袖口,他自己都沒注意,你還真自然。”
虞苒心頭一跳。
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那動作像是本能,就像多年前爲林知遠整理領帶一樣熟稔。可林知遠早就不是她的誰了。而商景行……她不敢深想。
她抬眼望去,商景行已走到窗邊接電話,側影挺拔如松。徐祕書不知何時走了過去,站得極近,似乎在彙報工作。但虞苒看得清楚,徐祕書說話時眼神頻頻往這邊瞟,嘴角掛着恰到好處的職業微笑,手裏文件翻得飛快,分明心不在焉。
“苒苒。”趙敏拉她坐下,“你說實話,你跟商總有故事吧?”
“胡說什麼。”虞苒瞪她一眼,“他是老闆,我是員工,能有什麼故事?”
“那你爲什麼幫他拉鍊?”趙敏眯起眼睛,“而且還是閉着眼的那種。”
虞苒差點嗆住,“你怎麼知道?”
“我雖然沒看見過程,但我看見結果啊。”趙敏嘿嘿一笑,“他出來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摩挲指尖,像是碰過什麼燙手的東西。你信不信,那是心理暗示動作?說明他緊張了。”
虞苒沉默。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但她記得,當他手指劃過她背部肌膚時,她心跳漏了一拍。而他關門時背影的停頓,也絕非尋常。
宴會接近尾聲,賓客陸續離場。
商景行走過來,“我送你回去。”
虞苒一驚,“不用了商總,我自己打車就行。”
“外面下雨了。”他淡淡道,“而且,你今晚受了驚擾,我不放心。”
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虞苒心頭一熱。
她沒再拒絕。
車上,雨點敲打着車窗,霓虹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暈染成一片迷離光影。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輕微的嗡鳴。商景行坐在副駕,沒有說話,只是偶爾透過反光鏡看她一眼。
虞苒抱着包,縮在後座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
“你在怕我?”他忽然開口。
虞苒猛地抬頭,“沒有。”
“那你爲什麼一直躲?”他轉過身,目光直視她,“從樓上換衣服開始,你就一直在迴避我的視線。”
虞苒語塞。
她無法解釋那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怕,也不是討厭,而是一種近乎惶恐的清醒??她知道自己不該對他產生任何幻想。她是二婚,帶着孩子,三十歲的人,在這個圈子裏如同異類。而他是商氏集團繼承人,京圈頂層的男人,未來註定要聯姻豪門,掌控千億帝國。
她配不上。
也不該靠近。
“我只是……”她艱難開口,“不想給您添麻煩。”
“所以你覺得,幫你是麻煩?”商景行聲音沉了幾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他逼近一步,眼神銳利,“虞苒,我可以容忍你不回應,但不能接受你把我當成洪水猛獸。今晚的事,我處理了。孫錦程不會再出現在星芒,也不會踏入商氏半步。我會讓人徹查他在瑞城的所有項目往來,若有貪腐,一律移交司法。這些,都是因爲你。”
虞苒怔住。
“因爲我?”
“因爲你值得被保護。”他說得平靜,卻字字如錘,“我不允許任何人用那種眼神看你,更不允許他們動手。你以爲我幫你,是因爲你是員工?不,是因爲我看不得那樣的畫面。”
車內陷入死寂。
雨聲更大了。
虞苒眼眶發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才勉強忍住沒哭出來。
這麼多年,她獨自扛過職場歧視、前夫羞辱、單親媽媽的艱辛,被人嘲笑“離過婚的女人不值錢”,被同事背後議論“靠關係上位”。她習慣了低頭,習慣了忍耐,習慣了把自己活得像個透明人。
可今天,有人站在她面前,對全世界說:她值得。
值得被尊重,值得被守護,值得擁有體面與尊嚴。
“商總……”她聲音顫抖,“謝謝您。”
他看着她,許久,終於輕嘆一聲,“叫我景行。”
虞苒猛地抬頭。
“在沒人的時候。”他補充一句,語氣恢復疏離,卻又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
老式居民樓,外牆斑駁,樓道燈忽明忽滅。與剛纔那場奢華晚宴形成鮮明對比。
商景行跟着下車。
虞苒急忙攔住,“不用送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你住幾樓?”
“五樓。”
“沒電梯?”
“嗯。”
他眉頭一皺,直接越過她,朝樓梯走去。
虞苒愣住,趕緊跟上,“您幹嘛呀!”
“陪你上去。”他說得理所當然。
“這怎麼行!您是商總,怎麼能……”
“在我眼裏,你現在只是需要安全到家的女性。”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而且,我想看看你的生活。”
虞苒說不出話來。
五層樓不算高,但爬得格外漫長。每一階都像踩在心跳上。她走在前面,聽見身後沉穩的腳步聲,莫名覺得踏實。
到了家門口,她掏出鑰匙,手有些抖。
門開了。
屋內陳設簡單卻整潔。客廳一角擺着兒童畫板,牆上貼滿塗鴉;沙發上搭着小毯子,茶幾上有半杯涼掉的牛奶;臥室門虛掩着,傳來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商景行站在門口,沒有貿然進入。
他目光掃過那些細節,神情柔和了幾分。
“孩子睡了?”
“嗯,我爸媽今晚帶她去公園玩累了,早早哄睡了。”
“叫什麼名字?”
“林小滿。”
他點點頭,“很好聽的名字。”
短暫沉默後,虞苒輕聲道:“謝謝您送我回來,也謝謝您今晚……爲我做的一切。”
商景行看着她,忽然問:“你後悔離婚嗎?”
虞苒一怔。
這個問題太過私人,卻也被問得如此坦蕩。
她想了想,搖頭,“不後悔。那段婚姻早就名存實亡。林知遠背叛在先,拋棄家庭在後,我若還守着,纔是對自己最大的殘忍。”
“那你恨他嗎?”
“曾經恨過。”她苦笑,“但現在更多的是 pity(憐憫)。他爲了攀附權貴,連父親的責任都能丟下,這樣的人生,其實很可悲。”
商景行靜靜聽着,忽然說:“你知道嗎?林知遠最近在接觸京市一家地產公司,試圖通過他們搭上線,進入商氏的合作名單。”
虞苒瞳孔一縮,“他想和你合作?”
“準確地說,是想借我們的平臺翻身。”商景行冷笑,“他不知道,我早就調查過他這兩年的資金流向。他在瑞城炒房虧損八百萬,欠了一屁股債,現在急着找金主接盤。”
虞苒咬脣,“所以……他會來找我嗎?”
“如果他知道你在我身邊。”商景行目光深邃,“他一定會。”
虞苒心頭一緊。
她不怕林知遠報復,但她怕他影響到孩子。
“景行……”她第一次主動叫他名字,聲音微顫,“如果你覺得我會成爲你的負擔,我可以申請調崗,或者辭職。”
“誰允許你這麼說?”他語氣陡然嚴厲,“虞苒,我不是施捨者,你是我的合作夥伴,更是我認可的人。我不需要你爲了避嫌而退縮。相反??”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我要你站在我身邊。”
虞苒怔住。
窗外雨聲漸歇,月光透過雲層灑落,照在他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她忽然明白,這個男人不是一時興起的英雄救美。他是認真的,甚至早已做好準備,迎接可能到來的風暴。
“好。”她終於點頭,聲音雖輕,卻堅定無比,“我願意站在你身邊。”
商景行嘴角微揚,那是今晚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他轉身下樓,背影挺拔如初。
虞苒關上門,背靠着門板,久久未動。
心臟跳得厲害。
她知道,從今晚起,一切都不同了。
第二天清晨,虞苒剛到公司,便接到人事通知:孫錦程已被正式解除職務,涉嫌多項違規操作,正在接受內部審計調查。同時,商氏宣佈成立新項目組,由虞苒擔任技術負責人,直接向商景行彙報。
消息一出,全公司譁然。
趙敏衝進辦公室,“天!你升職了?!還是直隸商總的崗位?!”
虞苒苦笑,“我也沒想到。”
“什麼叫沒想到?”趙敏激動地拍桌,“你可是憑實力殺出來的!技術部誰不服你?再說……”她壓低聲音,“昨晚那支舞,全公司都傳遍了。都說商總對你不一樣。”
虞苒臉一紅,“別瞎猜。”
可她心裏清楚,這不是巧合。
這是商景行給她的底氣,也是他對她的承諾??她不會因爲過去被輕視,不會因爲身份被邊緣,更不會因爲他而失去自我。
中午,徐祕書送來一份文件。
“虞工,這是新項目的保密協議,請您簽字。”
虞苒接過筆,忽然發現徐祕書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勒過。
她抬頭,對方已轉身離開,背影略顯倉促。
虞苒心頭一動,想起昨晚徐祕書代表商總敬趙敏酒的畫面。那杯香檳……是不是太刻意了些?
她放下筆,默默將那份協議拍照存檔。
風浪未平,人心難測。
但她已不再畏懼。
因爲她知道,有一個人,正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爲她撐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