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暮色四合,我在蜿蜒的山路行走,大片的雲彩在天邊蜿蜒曲折,燒成一片妖嬈的顏色,看不清到底要延伸向什麼地方。夕露沾我衣,此刻的心情居然有種莫名的平靜,雖然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了。
無法找到來處,那便只好硬着頭皮找去處了。我看着眼前那個看不見另一邊景緻的拐角突發奇想,待得到了那裏,我便停住。不管怎麼樣,今晚便暫且歇腳吧!
我想着,便不再趕了。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一陣悠揚的笛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就這麼輕輕擊中心上的那種。
山迴路轉,居然是一片桃花林。
滿眼雲霞成綺的勝景,似乎要開盡最後一場繁華。我的眼裏是大片大片的桃紅,微風過處,眼前一花,有一人青衣玉立,在樹下站着。
那人是一個男人,就這麼站在我面前,紛亂的桃瓣在他周身紛紛而落,似乎要將他掩蓋。偶有一兩片落在他衣襟,很快又打着旋兒飛開了。他手中有一把長長的笛子,一時間憂傷如同落英繽紛,潮水般席捲了我所有的感覺。
我這輩子怕也難以忘記這個桃林,即使現在已經不知道它在何處,我還是不會忘記。
那是我生命中最浩浩蕩蕩的一場劫數,從此望極春愁。
曾經有一個男人在一片桃花中吹着笛子,眉宇間滿是淡淡的哀愁。
這是我見到的最後一幕場景,當我還是自由的時候。踏進這個桃林的開始,便是一個結束,一個開始。
男人清清淺淺地笑着,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看不清底。
“你是何人?你吹得真好!”我想了想,笑着拍手讚揚道。
“謝謝,在下雲逝鎏,這位公子也懂音律?”
“只是覺得好聽,不過我是吹不來的。”
“公子孤身一人?”
“我偷偷溜出來玩的。”
“那公子可願隨我同行?”
我聽着怎麼想要把我騙到哪裏去,搖頭道:“我一個人自在慣了,喜歡到處跑。和你一起走,我會悶死的。”
“哦?可是如果我要強行帶你離去呢?”此人來意不善,我瞬間感覺不妙,隨即雙手疾點,數道黑芒飛了出去,直奔他面門。那是我的毒蟲,餵養多年,早已收發隨心。
“嘿嘿——”我聽得他一聲冷笑,便見自己的蠱蟲在一團紅色的煙霧間跳騰突躍,怎麼也脫不開身來。
我驚疑不定地看着他:“你這是什麼妖法?”
“好俊俏的公子,正是本宮要找的人。便叫你明白,這是我的桃花結。你既入得其中,便已劫數纏身,想要脫身,怕是不可能了。”
我突然看見桃花凋謝了,匆匆地落下,不帶半點憐惜留戀,像是要開遍生機。
亂花靡眼,濃郁甜膩的香氣催得我昏昏欲睡,這便是桃花結的厲害之處嗎?我漸漸抵擋不住那樣的厲害,身體軟軟不受自己的控制。神志失去前聽到雲逝鎏放肆的大笑,我終究還是沒有逃過嗎?眼前一黑,萬籟俱寂。
桃花結?桃花劫?多年後的我回憶起那鋪天蓋地的桃紅,滿眼的明媚光景,果然是一場浩瀚無際的劫數。只是誤入其中便再也別想出來,浮生空餘恨,流年暗移轉。
【三】
蒼琅國,錦塵軒。
鬱郁瓊樓,望盡天涯路。
我臨欄而立,閒看春風乍起,吹得一池春水盡皆皺起。
醒來便再也不知今夕何夕,再也不知身處何地。波光瀲灩處,似乎是那人的眉眼溫柔。你可好?可曾發現我不見了?可曾找我?想得頭疼也想不出究竟如何讓就被那雲逝鎏暗算了帶來這裏。
紫墨昕,那個傳說中喜好男色的國主,竟也被我這臉蛋迷住,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已經是第五日了,他還在等我的主意嗎?究竟該如何對他說呢,嗤嗤地傻笑兩聲,微涼的指尖從水中撥弄着出來,摸摸自己的臉,滾燙似火燒,呵呵呵,這酒真是夠烈!
懶懶地偎依着春光,帶着半醒半醉的朦朧,飲下最後一滴豔紅的美酒。
我甩手,那價值連城的夜光杯便閃着幽幽熒光在水面掠過,“譁——”一聲悠長的響動,映得水面一亮一暗,漸漸沉了下去。
這無涯的生啊,究竟有什麼物事能慰我寂寥?
“砰砰砰——”猴急的步子震得浮橋連響,遠遠一人急不可耐地往這邊而來,他來了。
我微閉上眼假寐,也不管是什麼姿態落在他的眼裏。腳步在軒外便已放緩,珠簾輕卷,一陣脆響連連。軒內突然多了一個人,似乎感覺都不大一樣了。
爲什麼會這麼熱?我的手繼續撫過自己的臉,似乎這樣清涼了一些。咦?怎麼會有溫熱溼潤的氣息在臉上劃過?是紫墨昕的氣息,他離我很近。他的鼻息,就這麼毫無避諱地噴在我的臉上,激起一圈一圈更熱的漩渦。
“聽說你今日又逃跑了?”紫墨昕淡淡地問,我裝作沒有聽到,繼續閉着眼不理他。
嘴脣一動,覆上來的是他溫熱的脣。在我脣上極盡溫柔的挑逗,似乎周圍的體溫更熱了起來。我緊閉住嘴巴,不予回應,作勢要翻個身。誰料身體早被抱得死死的,哪裏還能翻身躲過,嘴脣上被他一片瘋狂地啃咬,背上的大手一陣揉捏,疼得我眉頭皺起,似乎要將我揉進他的身體裏才肯罷休。
“唔——”我感覺自己就要透不過氣來了,被他深深吻得不能呼吸。他似乎也不打算放過我,鼻息更加濃重而熾烈地噴在我的臉上,室內溫度陡然升高。我連忙睜眼,正對上他戲謔的眸子:“你終於肯醒來了?呵呵——”
“你放開我!”我又羞又怒,原來他一早就知道我是在裝睡。
“放過你?怎麼可能?你也休想再逃出這裏!”他脣角勾起一絲好看的笑意,突然再次俘住我的脣,繾綣廝磨,吻得我喘息連連,腦中更是萬念俱空。他的脣如同靈活蜿蜒的藤蔓,一點一點向我口中而去。我哪裏是他這種高手的對手,只覺得連連失守,幾乎就要得逞,終於還是在最後關頭察覺了他的意圖,緊咬牙關怎麼也不能讓他進來。
“乖——”他的舌頭極盡妖嬈地在我脣上舔過,似乎在品嚐多美味的食物,我卻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一陣陣地顫抖,是害怕,更加是緊張。他的眸眼深深看着我,不辯喜怒,我倔強地揚起下巴,示意我絕對不會妥協。
“啊!”我一聲痛呼,只覺得脣上一痛,一股血腥氣在口中溢了開來。嘴脣已經被他咬破了,趁我失神的瞬間,那條靈活的舌頭似是找着了機會一下子伸了進來。
“唔——”我的牙關此時再也來不及合上,他的舌頭卻已經在我口中攪起一片風雨。我的舌頭被他緊緊糾纏住,像是再也脫不開來般任他調戲逗弄。呼吸困難,意識也開始遊移不定。
他的大手從我的背部開始向其他地方滑移,一件外衣很快褪去。我突然意識到他以爲我是男人,若是就這麼被他把衣服脫去,那還能隱瞞什麼?想到這裏我的意識瞬間回覆,連忙阻止道:“不要——”
“不要?不要什麼?”裏衣從上褪下,肩部已經微微露出,我心中暗暗焦急,此時怕是就要露餡了。
“王——”浮橋上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有人一路高喊着衝了過來。
“又有什麼事?”紫墨昕不耐煩地抬頭,我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看着有人掀簾而入。是西婼殤的隨從,我見過。知道他又要出招了,突然間放鬆許多,這麼危急的時刻,他的招數想必是能讓我緩口氣的。想着自己真是陷入了奇怪的境地,居然淪落到要和一個男人爭風喫醋的地步。
“王,西婼殤大人,大人他——被刺殺了!”來人語氣急切,似乎都說不清楚話了。
“什麼?快,帶我去看看!”紫墨昕彈身而起,“落,你等我,去去便來。”
我別臉,哪裏管他身段放得多低,我不過是一隻籠中的囚鳥,什麼都由不得自個兒的,惟獨這點心情了。
浮橋輕響,在他們離去不久。又有人來了,我心中一動,似乎明白了什麼。
“你憑什麼佔據着這裏不放?”身後有人冷冷地開口,我正把玩着紫墨昕昨日送來的血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果然是和紫墨昕耍了個小把戲,只爲了打斷他對我的寵幸做出的小小把戲,我又如何看不出來?被刺殺和被刺殺成功還是有別的,現在紫墨昕只怕在到處找他那“受傷”的男寵,這樣的迷藏遊戲,呵呵——
西婼殤——紫墨昕最寵愛的男人,確切地說是曾經最寵愛的。現在紫墨昕寵愛的,是一個女人,只是他以爲我是男人。我有些頭疼地揉揉腦袋,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清楚,這樣的真相,從雲逝鎏爲討好紫墨昕把我送來就開始了。
“我不想和你說什麼,紫墨昕最近都沒去你的宮裏不是嗎?”我不喜歡太驕傲的人,尤其是對着我驕傲的。師傅從來對着我都是溫溫柔柔的,我突然很想念這個男人。他的溫暖,他的好。
“那又怎麼樣?我是王最愛的人,他會一直對我好的,比對你還要好。”西婼殤的嘴角翹出高傲的弧度,這是一個漂亮的男人,臉上的皮膚細膩如象牙般,五官都精緻到了極點,便是女人在他的面前也會隱隱有自卑感吧?我突然相信了在我之前紫墨昕一直是喜歡他的,難怪他有這麼多的自負。
“那是以前了。”我轉了個圈,身上的錦緞狐裘想必可以晃花他的眼了,滿身綺玉,更是紫墨昕的榮寵。我的皮相,並不曾比你差了半分,你又有何資格在我面前高昂着頭顱?果然見眼前男人的眼裏似要噴出火來,嫉妒,男人的嫉妒如何不是瘋狂而執着。
我咯咯笑着,你如何是我的對手?
“你走吧,我也不會和他說你來過,你好自爲之!”我轉身,給他一個逐客的背影。
“哼!”浮橋上又是一陣零亂的腳步聲,“我會把你趕出去的!我一定會的!”
嘴角翹出很嫵媚的姿態,雖然只有自己,還是很得意:“若真是把我趕出去了,那還正好!”西婼殤,你可千萬要夠手段纔行啊,不然我如何借力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