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顯得很驚愕,好半天才摸摸我的頭:“小柔,你怎麼了?你陶伯的兒子,你洋哥哥,你怎麼說不認識呢?”
“不對!媽媽,我從來就沒見過他。陶伯,他什麼時候有的兒子?媽,怎麼你們也認識,悠悠她們也認識,只有我完全不知道這個人的任何事情!”我腦袋開始疼了,暈暈乎乎的。
媽媽一把把我摟過去:“小柔啊,你到底怎麼了?喫飯的時候你一句話也不說,臉上連點笑模樣都沒有,好不容易現在說了話,說的這都是什麼?陶洋和悠悠她們一樣,跟你一塊長大的,從小就要好。你一去五年,兩人都老大不小了,早就說好了這次回來到十一咱們就辦婚事,你現在怎麼說不認識了呢?”
要好?婚事?一塊長大?這些詞語一個個在我耳邊炸開,我掙脫媽媽,重新在箱子裏翻起來。好不容易翻出舊時的一堆相冊,剛打開第一頁我就呆住了。我的照片,從我蹣跚學步到考上大學,每一張都還是我記憶中的模樣,唯一不同的是,幾乎每一張都多了一個人。真的有他,他出現在我從孩提到成人的所有紀錄裏,而我卻完全沒有印象!
含糊地勸走媽媽,我抱着那些相冊反覆地想:這跟那個冗長的夢有關嗎?是不是說明那一段時空穿梭的經歷根本就不是夢?未來還會不會有更多我沒有印象的事情發生?或者說,他們口中的小柔不是我,我真的穿越了,可是卻沒有恰好回到原本的世界?!
這樣的認知叫我毛骨悚然。從醒來那一刻起,充斥我的就只有不安和陌生。及至面對現在這樣的境地,對現代生活的感情竟全都變成深深的恐懼了。我從前心心念唸的空間已然面目全非,這裏的朋友,父母家人很可能就不是我原來的父母家人,那麼我生活在這裏又有什麼意義?如果這不是我的世界,那我又能何去何從?揉着額頭,晚飯時那雙笑眼跳進我腦海裏,陶洋?說不定,我要想明白這一切,只能依靠他了。
第二天是週末,那個陶洋一大早就跑到我家來,我表現不出熱絡卻也勉強應對。媽媽見狀沒再提起昨晚的話題,只是在陶洋提出帶我出去的時候露出一點擔憂之色。
“去哪?”陶洋抻着安全帶問。
“隨便吧,主意不是你出的麼?”我看着他,希望找到一點似曾相識的感覺。
陶洋聽了這話,原本握上方向盤的手又滑了下來,扭頭皺着眉頭看向我說:“小柔,昨天她們沒告訴你我爲什麼沒去接你麼?我是臨時有事,昨晚飯桌上我一直解釋,可你就是這副表情,跟不認識我一樣。”
“你說對了,我的確是不認識你。”我盯着他的眼睛,脫口而出,說完了才發現這話不太合適。
“小柔!五年沒見,你那大大咧咧的樣子跑哪去了?我是說過喜歡你文靜點,但是沒說讓你小心眼兒!”他雙手環胸,有些不耐煩。
我一下子找不到話接,只得緘了口,順手抽出一本地圖胡亂翻着。他一把攥住我左手,強迫我轉向他,表情很惱怒,口氣仍然溫和地說:“說吧,想去哪逛逛?上回打電話你不是說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喫它一整天麼?要不去看看哪家影樓好,前幾天王叔和我爸還說起十一叫咱倆辦婚事,趁你還沒喫成豬趕緊先照相吧。要不走遠一點……”
“去哪都行麼?”我在他說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死命抽回自己的手,插嘴問了一句。
陶洋的手還保持握着我的姿勢,猶豫地點了下頭:“今天回得來就行。”
我把剛纔那本地圖攤給他,手往中間一指:“就去這裏,遠是遠了點,保證回得來。”
時近深冬,羣山包圍下的雲溪水峪已然下過了雪,斑斑點點的白色附着在廣闊的黃土地上,渲染出荒涼的色彩。通直的三裏神道彷彿望不見盡頭,順着它眺望過去,稀疏樹立的牌坊石碑還在證明着歷史,莊嚴在破敗中掙扎。踏着泥濘的路往西走到石碑前駐足觀望,這裏跟我初來時的樣子完全不同,卻還是給了我一種很強烈的歸屬感。碑刻上每一個字跡都緊抓着我的視線不放,像要把曾經被我懷疑的記憶重新真實起來。我閉上眼,風居然有些暖,輕輕拂過我的臉頰,耳畔,久久徘徊。
“胤祥,我好像迷路了。”我在碑前低語,風大了些,盤旋着將我圍在其中,如同聽懂了一般回應我的無助。
身後傳來陶洋的聲音:“沒想到你出國幾年,還是最喜歡逛這些地方,不過這一趟可是夠遠的。”
我沒回頭,盯着碑文說:“你說,到底有沒有靈魂?”
陶洋走上來跟我並肩站着:“我相信一些靈魂之說,不過這個陵墓主人的靈魂肯定是不在了。”
我回頭看他,很認真地看他:“你怎麼知道?”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這年頭也太久了,再說你看看這個樣子,便是有靈魂,誰還肯留在這呢?”
我重新閉上眼,陶洋閒適的態度叫我不舒服。我懶得再回答他,只靜靜地聽風,希望再得到一些證明和揭示。
一縷幽香飄過,我的心跳立刻加速起來,“你有沒有聞到香味?”我扭頭驚喜地對陶洋說。
他很詫異,使勁吸吸鼻子:“什麼香味?
“沒有?這麼重的味道!”我沒有瞎說,那味道真的越來越濃烈。我狂喜地圍着石碑尋找,試圖要找到它的源頭。可是香味似乎繞在石碑周圍,離遠了便沒有,就像是從石碑滲透出來的一樣。我緊貼着那碑,潸然淚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