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我突然煩透了眼前這個喋喋不休的老十三。見我打斷,他頓了一會,微笑着抬起頭來,仍然恭敬地說:“臣不能完全參透聖意,可皇上,您是一向看得明白臣心的。”
我呆住了,從來都說兄友弟恭,但胤祥卻是個可以讓我敬重的弟弟。事大事小,他心裏永遠明鏡兒一樣,有時候他彷彿就是另一個我,做一些我不能做的,彌補一些我不能彌補的。
老八後來對我說:“既做臣子又做兄弟的人,遲早你只能留下老十三一個。”於是他只做他想做的,逼着我把當年奪嫡留下的硝煙繼續蔓延下去。至於老十四,我也很想像相信胤祥一樣相信他,可是額孃的眼總在我腦子裏轉,我便下不了決心了。我不能給他自由,留下他的性命是我唯一願意保證的,因爲老十四並不會動容,就像小時候,我保護的是兩個弟弟,而每次清醒着感激的,都只有胤祥。
弘時的死訊傳進宮的那天,我正在翻看幼年時同老八他們一起賽詩的簿子。他們是我曾經疾言厲色訓斥過的兒子、兄弟還有臣子,卻接二連三地倒在我迫切需要幫扶的治國坎途上。於是我常常想不明白了,我成了皇帝,可我真正贏到了多少?功臣最後都變得狂悖,只把一個個任奸用佞的笑柄留給我。普天下猜測種種傳言紛紛,兄弟失和,父子離心,紫禁城角落的污垢遠比大殿頂上的金碧輝煌更吸引人們的目光。沒人知道,申斥老八老九的時候我脊背上的冰涼,更沒有人看見,驅逐弘時的那晚,養心殿的昏暗。
不是我願意粉飾自己,是全天下總在向我要一個冠冕堂皇。其實皇父啊,他們最想知道的也正是兒子想知道的,您的心裏,究竟曾不曾屬意於我?如果是,那麼您現在能否安然瞑目了?如果不是,那就請您看看這天下,我,胤禛,沒有丟愛新覺羅列祖列宗的臉!我只有一生,縱不能有口皆碑,也至少換了個安邦定國。
雍正五年以後,政局的波瀾趨於緩和。閒暇之餘,我常常能從十三弟病容上看到自己的老邁,歲月的消逝讓我每天都處於一種煩躁不安的狀態中。我急切地批閱着每一份奏摺,完善着每一件政事,還要面對永無休止的內爭外戰。有十三弟恭謹又堅定地陪侍一旁,多少能讓高置的龍椅少一些冰冷。可是終於,他放鬆地躺在那裏,不用小心翼翼也再不會勉爲其難,甚至還有結髮知音相隨。難怪,他微笑得那麼愜意。
……
“皇上,時候不早了,就讓怡親王……”猶豫的提醒聲把我從回憶中喚醒。我只得點點頭,由着他們去裝殮了。過了一會,小太監手捧着一個荷包過來回說是從王妃身上掉下的。我打開一看,清香撲鼻,裏面是一個木雕的核舟,舟底刻着四個小字“風雨同舟”。風雨同舟,我重複唸叨着,轉手對小太監說:“把這個放在怡親王身旁,叫府中所有的家眷都在一處等候,另把弘曉阿哥叫來。”
不一會,弘曉被帶了來,跪在我面前說:“兒臣啓稟皇父,求皇父準兒臣留在府中。”
我一愣,叫他到身邊問:“自然是要留你在家,只是幹珠兒知不知道,要留下做什麼?”
“幫額娘看家。兒臣答應過額娘,兒臣長大了。”小小的幹珠兒很嚴肅,我眼前一陣混亂,彷彿看到了十三弟幼時執意臥冰的樣子。
叫人來領走他,我重新撿起那張信紙,並不漂亮的字跡滲透着決絕和任性。思索半天,我終於提筆將那“臣妾兆佳氏”的字樣濃濃抹去。弟妹,你如此溫慈之人,爲子連聖旨都敢駁,如今這樣的託付,難道不嫌太重了麼?我不知道我還能庇佑這一門多久,弟弟該得的榮寵我會在有生之年不停地給下去,可是怡親王的頂子是不是戴得住,終究還是要靠這門裏的人!弟妹,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埋怨我的決定,你只要呆在你最想呆的地方,其他的就留給你們選擇的幹珠兒吧。
“傳朕口諭,”我坐在正堂上說,“阿哥弘曉襲封親王爵,待大殮後,擇地另建新府。原府下人均留在原處,再行調派。念弘曉阿哥尚且年幼,着”我指了指跪在最前面的一個福晉,“着怡親王妃傍依教導,待成年再行封賜。”
底下跪着的幾個人都有些騷動,我喝了口茶接着說:“親王之妾室自願生殉,朕深感其情,特準一切從側福晉禮,與親王同葬。”
兩口棺槨整齊地排在我眼前,同進同退,同止同息。我的心窩又開始痠疼,這樣的感情我可曾得到過?是翩葉?還是歆瑤。“辜負此時曾有約,桂花香好不同看”,偶爾,我也曾寫下這樣的句子。我種的桂花香滿竹子院,可那院中暖着我的冷,收着我的心的人兒又去哪兒了呢?
斗轉星移,十三弟,你們這些離去的人是否已經齊聚一堂,把酒言歡?當我看見滴漏的水正在一顆顆濾去我的生命時,我竟然有些希冀,因爲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反感那句“萬歲萬萬歲”。未盡的責任,未了的塵世,縱然千百年的忙碌又有什麼味道?終究,朕,是一個人了。
八月,九州清晏的琉璃瓦在太陽下跳躍着光芒,桂子花開得正好,滿庭飄香。我放下硃筆,走到窗前抬頭望去,似乎聽得見半空的仙樂聲,八月,真是個不錯的季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