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怎麼不去!”他提高了嗓門,引得一陣咳嗽,“哎,幾天沒看軍需房的摺子,也不知道怎麼着了。”
“什麼怎麼着?難道公主一嫁,仗就不打了不成?”我仍舊沒有抬頭,只是隨手把痰盒帕子遞了過去。
他咳得直喘:“急,太急了,這個婚,這個仗!我說,你回頭就是抬也得給我抬去。”
我這才抬起頭來,扶他躺下,給他掖了掖被子:“說這樣的話幹嗎?我可不管抬,要去你自己走進去!”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雅柔。”
“嗯?”
“以後晚上別看賬本,頭疼。”他半天才擠出一句。
“王爺,躺下還這麼多話,一會子咳起來又不得歇了。”我嗔怪着看他閉上眼,自己轉身走到桌旁,翻開賬本的最後一頁,用筆在那滿紙密密麻麻的數字中,又劃去了一個……
觥籌交錯,乾清宮裏的燈火通明籠罩在這些規規矩矩的宴席上仍然是黯淡。我眼前有些發黑,猶豫着去拿杯箸,只怕一個昏頭脹腦失了儀。盛裝的韻兒我不敢去看,只偷偷在暗處端詳了一下那個多爾濟色布騰。還好,雖不是傳說中的氣宇軒昂,倒也稱得上一表人才。機敏的面孔卻帶着一雙透徹的眼睛,他的笑容很燦爛,就是那種簡單的燦爛。我稍稍放了心,至少我可以認爲,有着這樣簡單笑容的人,是不會虧待韻兒的。
寧和溫惠,就像是爲了附和她這個“和惠”封號一樣,幾乎就在一夜間,韻兒彷彿長大了很多,安安靜靜地謝恩,大大方方地退出。她的身影讓我有一種很強烈的陌生感,彷彿這個女孩從來跟我就沒有任何關係。捏了捏衣襟,我無味地向大廳張望,允祥,允祥在哪裏?他雖然不是抬進來的,可也跟抬差不多了,雍正許他坐着不必動,可他硬是顫巍巍地站起坐下,坐下站起。雍正皺着眉頭緊盯着他,那表情好像在說:你一定要這麼較勁麼?我偷偷地看着這一切,想起之前允祥的話……
“王爺,看你這個樣子,轎椅都是皇上給備了,你呆會就坐着進去吧,不會有人怪你的。”坐在車裏,我給他後背墊了一堆軟墊,讓他看上去坐得很直。
“咳……咳……怎,怎麼連你也說這樣的話?咳……咳……”他急急地說,上氣不接下氣。
我趕緊用帕子堵住他的嘴,一手去尋痰盒:“我不過白說一句,急什麼?咳得面紅耳赤的就有面子了不成?”
他這才慢慢平復下來:“倒不是我硬逞強,只是這樣的場合,不能叫人捏了把柄去。皇上賞了什麼是皇上體諒,倘或我忘了根本,皇上堵得住那起小人的嘴麼?我一把老骨頭什麼都扛得起,只是咱們啊,不能不想幹珠兒。”
我驚得停住撫他胸口的手:“幹珠兒?這如何又扯上他了?”
他微微一笑,把我的手扯下來攥在掌心裏緊了緊:“這怎麼叫扯上?我能留給他的,最多也最少。多的,任誰都得高看一眼,少的,我一輩子也沒得着過。”
“幹珠兒,他太小了。”我自己跟自己說。
“小,小也是他的長處呢。”他安然地衝我眨了下眼。我腦子裏瞬間閃過弘晈深思的眼睛和綠映藏不住的鋒芒,還有王府一角那被宣佈常年不開啓的院門。暾兒,如果他在,如果他健康幹練一如弘晈,是不是就簡單多了?
“鐺……”暖閣裏報時的西洋鐘錶及時把我從思緒裏拉回來。看看外面差不多都該散了,我向守側門的小太監打聽了一下,知道允祥跟皇上去了養心殿。我便使了錢給那小太監,叫他去養心殿候着,就說我在隆宗門外車子裏等,王爺出來就近就可以從那裏出去。小太監謝了賞自去了。我也帶了一個掌燈的人往隆宗門走。
說也奇怪,今天的隆宗門外連盞燈都沒有,連軍需房前都是一片漆黑。那小太監先往前走到門口,打着燈照着門檻。我才走過去,沒想到小太監突然扭頭跪下,連燈都差點扔在地上,口裏一直說着:“奴纔有罪,衝撞了公主!”
我這纔看清他對面門房外站着個人,殘留的光線灑在她臉上,脣邊泛着光,那輪廓我怎麼也忘不了,她是韻兒。
“起來吧,沒你什麼事,你留下那燈,且遠遠地站着,我跟王妃要在這說話,別叫人擾了我們。”韻兒眼睛看着我,淡淡地跟那小太監說。小太監聽話地把燈遞過來,遠遠站到角落裏去了。韻兒自己提着那燈,緩緩站到我面前:“皇嬸,外頭冷,門房裏有手爐,韻兒扶您進去。”
我點點頭,一時都還無法反應過來,任由她攙着我進了門房。韻兒很高,她才十六歲,甚至已經比我高了。感覺到她挎在我肘間輕柔的手,我真的很想執起燈仔仔細細地看看她,很想撫着她的頭髮說一些貼心的玩笑話,可我不敢,生怕她會在一瞬間躲避得無影無蹤。
門房裏居然有一桌一椅,韻兒把燈放在桌上,扶我坐下,然後後退半步,緩緩跪在我面前。我很驚訝,卻什麼都沒說。呆呆地看着她磕了三個頭,站起,再跪下,又叩了三個,再抬起來,已是淚流滿面。
“額娘,女兒沒有行家禮的機會,剛纔這兩次叩拜,一次給阿瑪,一次給額娘。女兒就要遠嫁了,不管是怨還是氣,還是女兒對額孃的想,都得一併帶走。這十六年,女兒幾乎用了一半的時間來恨額娘,以後不知何日得見,女兒不敢恨了,可也不敢天天想,女兒做不到跟額娘‘再無瓜葛’,只能在這裏補個禮,就算額娘沒有白生養女兒一場。”韻兒看着我,眼淚簌簌地往下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