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暾認真地指天誓日,我聽了心裏倒多添了難過。攬過他,用手摩挲着他的頭,我說:“孩子啊,何必說這麼毒的話,額娘不是認真惱你。你知道嗎,生你那年,額娘差點連命都賠進去,好容易養你到今天,額娘沒別的盼頭,就要你壯壯實實平平安安地過每一天。說起來,你本就是額孃的命,叫額娘怎麼不揪心呢?”
弘暾瞪大的眼有些微紅,斜靠着我重重點了下頭:“額娘這些話,兒子從今可是記住了,以後一定不讓額娘操心失望。”
我微笑着拉他到桌前坐下:“你呀,平日裏唸書倒是從沒讓額娘失望過。聖賢書不教人說謊話,你跟額娘說說,這些日子都幹嗎了,今天爲什麼這麼晚纔回來?”
他顯得有些侷促,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兒子倒是不怕告訴額孃的,只是說出來這事不大體面。其實是打從年初皇後孃娘惦記阿哥們做學問辛苦,就時常打發長春gong的人過去送些個時令的新鮮喫食和用得着的物件兒什麼的。一來二去的,四阿哥便對凝姑娘上了心,近些日子常趁着娘娘歇着的時候去找。有時候等凝姑孃的空兒得等好些功夫,四阿哥又直要兒子跟着。兒子也不好推託,所以難免耽誤回來的時辰。今兒個是打發了晴姑娘去,說是凝香身子不爽,四阿哥着了急,一迭聲地要去看看,兒子苦勸了半天也只得由着他。先是跑了熹妃娘娘宮裏尋出一支靈芝,剛要去又趕上皇上叫傳,四阿哥匆忙間寫了字條叫晴姑娘送。兒子想着字條這樣的東西落到別人手裏豈不出事?於是自己隨晴姑娘去了一趟,不料想凝香還有東西遞出來,兒子只得又親自去找四阿哥,差點堵在宮裏出不來了呢!回來又惹額娘傷心,真真這一天一點好事也沒有,這一跪算是罰兒子多管閒事吧!”一邊說他一邊苦着臉搖頭。
我聽了這麼一大篇繞口令一樣的話只剩下笑了,點點他的頭說:“你們做神做鬼的都鬧到皇後孃娘那裏去了。這樣私相授受,倘或鬧出來這罪名誰擔得起?沒得還連累了人家惜晴姑娘。”
“兒子就是想到這個才自己跑的,這不是等着打聽得她沒事才走,誰知道還有回信要傳,險些悔死!”
“好吧,這樣的事到此爲止,還是要勸着些四阿哥。這在宮裏是忌諱,實在勸不住就搪塞些吧,說給額娘就完了,可不許說出去!”我嚴肅地跟他說,心裏還是隱隱擔心。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秋蕊的聲音:“三阿哥,您站在這兒幹嗎?爲什麼不進門呢?”
我跟弘暾都是一愣,繼而就看見弘晈一步邁進屋裏,秋蕊提着食盒跟在後面。“給額娘請安。”弘晈作了個揖。
我盯住他:“多咱來的?躲躲藏藏的幹什麼?”
“兒子回來晚了,來跟額娘認錯。聽見二哥在,本想呆會再來的,又被秋蕊姑姑叫住。”弘晈小心翼翼的,垂着頭顯得有些不自然。
我不禁有些尷尬,原來他也剛回來,而我竟然沒有發現,立時口氣軟下來:“算了,知道錯就好,下回注意吧。”
弘晈彷彿有些驚訝:“兒子知錯,請額娘責罰。”
弘暾在一旁笑着跟他說:“三弟,趕巧今天哥哥跟你犯一樣的錯,剛纔額娘已經罰過我跪了,哥哥兩條腿的罰分你一條。”
“這樣倒是兒子的運氣了,謝額娘不罰。”弘晈順下眼。
我趕緊招手叫秋蕊:“快把飯擺上,這些可夠啊?去再弄點什麼好喫的,三阿哥也沒用飯呢。”又轉向弘暾,“你們哥兒兩個一起坐這,額娘看你們喫。”
“額娘……”弘晈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額娘不罰是心疼兒子,可兒子心裏卻過意不去,免了這一餐就算兒子自罰了,兒子告退。”說完,他又是一揖便走了出去。
周圍靜了下來,幾個人的喘息聲猶猶豫豫地在屋裏徘徊。過了一會,還是弘暾笑道:“兒子真是餓壞了,額娘今天預備了什麼好喫的?捱了罰一定喫得更香甜!”
我看着秋蕊給他盛了飯,布好筋匙,便笑着揀了一塊魚放進小碟裏。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略略減去了我的不安和一些複雜到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這種情緒一直延續到夜深,延續到我昏昏欲睡的時候,我纔想起來,居然被它影響得連那荷包的事都忘了問了。
“時值夏令,天氣悶熱得很,連我這平素從不貪涼之人都不免常想起家裏你預備的涼茶冰果。南方人地生疏,老妻不能相伴左右,實有衆多不便之處……”我看到這輕輕笑起來:這人,連個家信都不會正正經經地寫。合上信箋,又開始百無聊賴。已經近一個月,夏令都快過去了,就只有這麼一封家書被翻來覆去地看,看得摺痕都起了毛邊,卻還沒有關於他的新消息。
孩子們早都住進了交輝園,妍月和絃心執意要留在府裏。既然她們可以照顧這邊,我也就放心地去打理園子了。跟皇上的園子比起來,交輝園不算很大,緊緊依附在圓明園的西南角,只有一扇大門相隔,早在允祥出門前就收了工。雍正從圓明園另撥了好些下人侍衛過來這裏,幾乎沒有動府裏的人。雖是恩賜,總不是用熟了的,多少有些忌憚,再加上剛來住不慣,我狠狠無精打采了一段時間。圓明園只有熹妃娘娘隨駕,跟我說不上話也不用我總去請安,卻還把弘曉弄去她身邊解悶。所以我的日子比出家人還超凡脫俗,就只有個綬恩整天跟我大眼瞪小眼。
“咿……呵呵呵呵……”牀上坐着的小娃兒捧着布球晃啊晃,然後放到嘴邊啃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