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剛剛睡着,“雅柔,別過去!”又是一聲,心悸更勝於方纔,我無奈地看他呆滯驚恐的表情,安慰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是慢慢捋着他的後背,等他平靜。
只不過沒有多一會,喊聲再度響起,心跳再度加速……弄不清我們究竟驚醒了多少次,當兩副表情都萬般疲倦的時候,我扶住他的臉,重重吻上他的脣。
舌尖一點一點潤過脣瓣的乾涸和苦澀,從淺啄到深吮,我盡我最大的熱情來攫取他的恐懼。直到感覺不出顫抖,直到一隻手與我十指相扣,直到我臉頰上冰涼一片。緩緩離開他,我努力地透過一片朦朧看他微睜的眼,輕聲說:“睡吧。”
他點頭,竟然真的沉沉睡去。我縮了縮身子,心臟止不住的戰慄:胤祥,我也怕,我也嚇得魂飛魄散。我不怕死,可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即使有一天真的非要取我的性命,我也要你看着,我也要你知道……
他的手仍舊緊抱着我,呼吸已經平穩,而我卻埋在他前襟啜泣至天明。
……
往年這個時候,紫禁城應該是一片喜氣準備忙年了,如今卻是這麼的肅穆。同樣是滿眼淨白,可是這樣的氣氛遠遠要比大雪皚皚的時候震撼多了。
乾清宮裏一片寂靜,沒有我想象中排山倒海的哭聲,只是隱約能聽到一兩聲啜泣。康熙的梓宮看上去厚重得很,隔着那黑漆發亮的外表很難想象曾經運籌帷幄的人最後就被關在這麼個木頭盒子裏。對於這個千古留名的帝王,我也叫了二十年的皇父,從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作爲一個小媳婦聆聽他的訓示、感受他的嚴厲、猜測他話裏每一個用詞和他臉上每一個表情。我也曾經不止一次地抱怨他,可是抱怨的結果卻是深刻地記住。這是我第二次在這裏失去父親,儘管這個父親是皇帝。
一陣口哨聲,有門口的小太監拍了拍手掌,衆人立刻比方纔更加恭謹。不多會,一身縞素的新皇雍正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八貝勒和胤祥,不,現在,應該是允祥了。儘管我十分厭惡這樣的改法,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雍正走到最前面的黃墊子跪下,八爺和允祥緊隨其後,小太監遞過香,三人執香叩拜,我們跟在後面的人也只得再次叩下頭去。
拜畢,雍正便傳令叫衆人散去,而後走到我跟眉兒跟前,說:“皇額娘身子不爽,朕不能時常陪伴左右,勞煩兩位弟妹留在宮中侍奉湯藥。今日尚未冊封,缺什麼,還是跟你們四嫂說。”他的聲音語氣依舊平和,完全沒有居高臨下的感覺,除了那聲“朕”在提醒身份以外,其餘都給人錯覺,以爲他還是四哥。
我趕緊行禮,口稱遵旨,菀眉卻仍然在一旁發呆,我使勁拉拉她,她纔開口:“臣,臣妾遵旨。”話雖然沒有問題,可我還是聽出了一點不對勁的情緒。雍正點頭走了,允祥跟着轉過身,走的時候悄悄把手背在身後,對我比了兩個字:“十”和“四”。我走在路上一直琢磨着意思,不覺在心裏搖頭,這個人盡打這種啞謎,要不是我還記得些前因後果,他怎麼就知道我肯定能明白?
剛踏進永和宮,就聽見德妃有些變調的聲音:“是不是雅柔和眉兒?快叫她們進來!”
我跪下去:“臣妾給皇太後請安。”等眉兒拉住我的時候,這句話已經說出去了,而德妃手裏的茶杯也隨着應聲落地。
“你,你是來看我還是來嘔我的?”德妃瞪着眼,渾身哆嗦。我驚恐極了,纔多久未見,她竟然老了這麼多,頭髮灰白,眼窩深陷,眼睛裏乾涸無光,配上煞白的嘴脣和臉色,還有這身素白的行頭,活脫就是一個久纏病榻的貧家老嫗了。
“我知道,老十三如今得了勢,你便也跟着他們一條藤兒了,顯見得我白疼你一場,隔了一層果然就是白眼兒狼!”任誰聽見這樣的指責都不能不心酸,更何況這樣的德妃是我從來未見過的,記憶裏她總是帶着母性的慈愛面對每一個晚輩。我心裏一痛,止不住掉下眼淚來。
眉兒見狀趕緊跪下:“額娘息怒,額娘保重身子要緊,十三嫂多日沒曾進宮了,只知道循着禮數來,不是有意衝撞額娘。”說完還拉拉我,我只覺得委屈,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一時間就這麼僵住了。
德妃嘆了口氣,眼淚順着她腮邊的皺紋劃下軌跡:“罷了,都起來吧,從今兒起都給我記住,這什麼皇太後的話,在這永和宮都不許給我提!”
門外一個響亮的聲音響起:“皇額娘怎麼忘了,這永和宮也是皇宮裏面的地界兒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