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從這一年的春天起,十三阿哥府黯淡的色彩好像被扒開了一點點縫隙,總有些光亮和新鮮的氣息不時地滲透進來。只是我跟胤祥習慣了清靜,面對偶爾的不一樣,我們總是帶着局外人的眼光,就當它們都跟我們沒有關係。
夏天的時候,瑾兒被指了婚,果然是康熙看上的那個侍衛叫薩克信。只是一來國孝未過,再來夫家也趕上丁憂,我正好就託詞要再留兩年。瑾兒滿心都是惶恐,從那之後就總是黏着我,好像回到了她小時候一樣,就是晚兩年出嫁都沒能減輕她這種緊張感。而這件事給我們的另一個不可思議的結果是,瑾兒是以固山格格的身份被指的婚,康熙竟然藉着這個機會復了胤祥的貝子爵位,即便他沒有大張旗鼓,可是這件事卻如死水落石一般讓朝野內外波瀾盪漾。十四的遠征,十三的復位,加上幾個不斷在重要場合輪番出現的皇阿哥,一時間平息很久的奪嫡火焰,又像被注入空氣而越引越烈。
“你說,這算是好事麼?”我納悶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他。
“不算麼?”他坐在我房裏的靠背椅子上喝涼茶,“老爺子轉移注意力的招數用了又用,早就不管用了。”
我手裏剔着西瓜子,心裏總有些七上八下。康熙這一下子,弄得隱蔽了很久的我們突然又亮在了人前。看看胤祥他倒是沒有任何手足無措,還是像之前一樣低調地上請安折,低調地待人接物。偶爾有扯着道喜的引子來拜望的,他也像從前一樣託病不見。可是誰來過,誰是誰的門下,代表誰的意思,他心裏明鏡兒似的。我不知道這些他有沒有私下裏跟四爺“互通有無”,只知道他們的交往也明顯比之前淡了下去。總而言之就是,比起復爵之前,我們反而更沉默了。
想到這我忍不住仔細端詳他,他歪着身子斜倚在椅子扶手上,手裏的牙籤有一下沒一下地戳着碗裏的西瓜瓤。從動作臉部表情上看,此人純屬無所事事閒人一枚,可是他那毫無溫度的眼光卻不是誰都有幸看得到的,有時落在書本中,有時掛在窗欞上,這會兒,是掉在冰碗裏。
“行了,好好的西瓜可不是讓你拿來糟蹋的。我說,‘小耗子們’快要回來了,你這隻老貓是不是去書房呆會?”鬱悶於他對我的無視,我搶下他手裏的碗,想要攆他去別的地方沉思。
“新鮮了,還沒聽說哪個府裏有這規矩,老子見了兒子倒要迴避的!”他縮了縮手,繼續賴在椅子上。
我撂下碗去拽他:“我的爺,你也疼疼你的兒子呢。大暑天的,幾個小哥兒唸書怪不容易的,暾兒又多半住在宮裏,你就讓他們在我這開開心心喫個冰碗都不行?”
“我又不是閻王,怎麼看見我就不開心了?”他索性用手死拽着靠背,任我怎麼拉也拉不動。
我哭笑不得,捶着他說:“你自己覺得呢,你見着他們那臉板得不比閻王好看到哪去,回頭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沒得倒存了食,你快走吧。”
“哎,慈母多敗兒啊!”他搖頭晃腦地往門外蹭。我一邊往外推他一邊賠笑:“好好,等他們喫飽喝足涼快夠了,我一定親自把他們送到書房,由着你要打要罵我絕不攔着,隨你過癮。”
他停了步子,轉轉眼看我,滿眼奸笑:“那樣就不要他們了。你來,跟我說說喜兒和李衛的事,要是說得不好,我就好好教訓教訓你……”
沒等他說完,我已經一臉怒氣用門板把他隔在外面了。
這邊桌子上喫食剛布好,就聽見了熟悉的大嗓門:“十三嬸兒,侄兒又來叨擾了。”我在心裏小小地暈倒一下,本來就沒打算倖免。嘴上還是說:“四阿哥,嬸子也有日子沒見你了,今兒怎麼有空了?”
“給嬸子請安,原是皇瑪法要巡幸熱河,準了弘暾回家住,侄兒要跟着阿瑪隨駕,想着得有好些日子喫不着這府裏的點心了,緊着跑了來,招十三嬸兒厭煩也顧不得了。”弘曆蹦蹦跳跳地說着。
我暗暗感嘆,這樣周到的話哪裏像是個八歲的孩子說出來的,難道萬乘之尊果然有天定?不一樣的氣勢就勾勒出不一樣的身份。那麼四爺呢?從頭到尾,我都看不出那個澹泊隱忍的四爺像是個爭勇鬥狠的人,康熙看出來了麼?還是康熙就喜歡這一點?我猜不出皇帝的心思,但是我猜得出胤祥的,他對這樣的四爺是欣賞又佩服。
“額娘,韻妹妹呢?兒子打宮裏尋了好東西給她留着呢。”弘暾挨在我身邊,從荷包裏掏出兩個如意金錁,“這兩個都是皇瑪法賞的,一個是背四書的時候,一個是練騎射的時候。皇瑪法誇兒子射箭比十二伯考封的時候還準呢。”
我驕傲地看他連說帶比劃,旁邊弘曆嘰嘰喳喳地跟着插嘴。弘昌坐在一旁靜悄悄地一言不發,只有弘晈不顧形象地使勁往我懷裏鑽。我無奈地摟着他,導致韻兒來的時候見沒地方可以去直撇嘴。弘暾便把她拉到一邊哄她。幾個孩子七嘴八舌熱鬧不已。鬧夠了以後等我一提去書房,果然除了弘曆全都垮下臉,我不覺替胤祥的人緣哀嘆,只得親自送他們過去。
晚間,我走進書房,弘曆早就回去了,只剩下弘暾和胤祥還在,胤祥拿着書歪在躺椅上,弘暾在對面朗聲背誦。我看到胤祥上揚的嘴角,滿足而自豪。弘暾身量年紀雖然還小,可是已經看得出胤祥當年的樣子,只不過他比胤祥多了些溫和,他說話的聲音和語氣可以令人如沐春風。我很高興,我們的弘暾成長得很好,至少他沒有弘曆那樣明顯爭寵的痕跡,沒有不符合他年齡的深沉。他的進取只爲了我和胤祥,就像我們的生命和眼睛一樣依附我們,回饋我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