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了,不以爲然:“我卻覺得後人描得過了,我不信躬耕於一隅,就真能憋屈出那樣的一個奇人來。”
我晃着他的袖子:“哦?那你讀三國,你最看重誰?”
他想了想:“孫仲謀。”見我看他,問,“幹嗎?不像麼?”
“確實不像。”想到他未來的命運,我還真有些意外。
他挑眉:“怎麼就不像了?孫權的眼光不是一般的遠,我一貫欣賞他的任才尚計,真所謂‘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正說到這,我們走到山門前,小福子說:“爺,打這進去是武侯祠了,這臥龍崗有不少房舍,要不,咱今天就借在這兒住下?”
胤祥說:“也罷了,我倒真想看看這諸葛奇人的發家地是如何的。”說完便拖着我三步兩步跨進去。
祠堂佔地很大,庭院房舍看上去都是粉飾一新。小福子找來看祠堂的老人,姓杜,原是知府的家奴。老人告訴我們,前年知府才撥款重修了這武侯祠,撥了他來照看。山門外有一大片湖泊,後面還有很多間房舍,住的都是些雜役。杜大爺說:“湖邊有個小院子,前年知府老爺來時臨時搭的,好些時候沒收拾過了,這位爺和夫人若是不嫌棄,就先將就在那也行。”
我心氣兒很高,一口就應下了,帶着喜兒他們進去一看,還好,只是落了些灰塵,一切傢什都還齊整。杜大爺找來了幾個幫手,於是我就站在院子中央指揮他們忙和了一個下午,總算初具規模。臨近傍晚,我拍着墊得軟乎乎的牀鋪跟胤祥說:“費了這老勁才收拾好的,若不住上個一年半載的,哪裏對得起?”
他坐在桌前整理帶來的文房四寶:“你現在說得好,老呆在這麼犄角旮旯的地方,說不定過不了兩天你就煩了呢。”
“誰說的,我豈是那等沒長性的人?我看你看了十年都還沒說煩呢。”一句話又招來他一頓白眼。
我走過去,看他在一本摺子上寫字,就問:“這是寫什麼呢?”
“既安定下來了,總得給老爺子一個回覆吧,心神耳意隨時都在這盯着呢。”他低着頭說。
我往外看看:“那你這怎麼送回去?叫阿克敦還是綽奇?”
他邊寫着邊說:“你以爲就只有這兩個跟着咱們呢?”
“還有別人?我怎麼沒看見?”他一寫字我就有些悶,趕着跟他說話。
“現在看不見,等什麼時候咱們抄小路走,碰上山賊的時候你就看見了。”
我大搖着頭:“只能說,紫禁城裏閒人還真多。”
好容易等他寫完,我拖着他往外逛,遛到一長廊處,牆上是一排字碑,字體蒼勁有力,落款竟然是岳飛。胤祥看着那些字,手腕不自覺跟着筆畫走勢來回轉,我嘴裏默唸着那些文字,對於前出師表我還是比較熟悉的。
驀地想起進山門前的話,我跟他說:“其實我倒覺得孔明的奇不在於他什麼知天文曉地理的,而是在於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後人那詩批得極切:‘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我阿瑪說,爲尊者難,爲賢者更難,若是你,你願做哪個?”
他沉默了一會,伸手去撫那些字:“爲尊,我是沒有機會了;爲賢,也要看是什麼人爲尊了。”
我左右看看無人,伸手環住他的腰:“我猜,你心裏已經有數了,是不是?”
“沒有,皇父的想法我從來都料不準,不過看到今天,總是跑不了那兩個人,最像的和最不像的。”他順勢攬着我輕輕晃着。
我沒聽明白,只是驚訝於他能如閒話家常一般談論這些事,似乎與他無關一樣,有些戚然。他看看我突然沉默的樣子,噗哧一笑:“我看,我還是先做個大‘閒’之人是正經,這會子有些餓了。夫人,咱們是不是應該先去祭拜一下五臟仙?”
“啊!”我尖叫一聲,“壞了,差點忘了,咱們路上的乾糧喫完了,這會子還什麼都沒有呢。”
“你怎麼當家的?你說,現在怎麼辦?”他用額頭狠狠撞上我的。
我捂着前額,眼冒淚花:“我忙着收拾就忘了麼,誰都像你這麼閒?要不你把我煮着喫了得了。”
他放開我,雙手環胸往廊柱子上一靠說:“得啦,我早就吩咐下去了,你沒發現這老半天都沒人跟着麼?他們都讓我打發去縣城採買了,等你想起來,這會子怕已經餓出人命了。”
我鬆了口氣:“那你還故意有此一問,成心讓我自責。”
一隻手伸到我眼前:“我是讓你看到你的不稱職,把財產還給我吧。”
我突然想起來:“對了,你哪來的錢?”
他吐吐舌頭揹着手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衝我邪邪一笑,半遮着嘴小聲說:“我從你那翻出銀票的時候,你還迷糊呢。”
我臉登時火燒一般,又氣又怕有人聽見,也輕聲嗔道:“虧你還是個爺,這麼下三濫的手段也使得出來。”
“可見我有先見之明啊。”他圍着又羞又氣的我一個勁地笑。
這時候小福子他們幾個大包小包地拎着回來了,我們一起回去小院,盤點了東西報完帳,小福子又拿出一個紙包,打開一看,是紅綢帶紮好的一掛子銀絲束面。胤祥納悶問:“這是什麼?”
小福子回說:“這是奴才們另湊了份子孝敬爺的,爺怎麼忘了,後兒個就是初一了。”
我們頓時恍然大悟,等他們告退出去,胤祥衝我撇着嘴說:“你看看,你可記得我生辰這回事?可見你還沒有小福子貼心。”(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