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扶光去上交「翠鳥之巢」選拔報名表的時候順便路過了殺豬匠的餛飩攤。
餛飩攤周圍人多到帶着鬥笠誰都沒認出她的情況下,作爲這驚天動地大新聞的另外一名主角,她擠都擠不進去。
大概是大婚在即,最近跑來圍觀豬德瑞拉芳容的人有些多,宴歧大概是不太喜歡人多的自閉兒童,水泄不通的人羣搞得他最近營業態度有些怠慢……………
如果不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不喫上一口餛飩就會死掉,一般的人很難再喫上南戰神家的金夫婿親手包的餛飩。
有遠道而來的人惱羞成怒,指着他的鼻子罵“你真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忘記自己是誰了”,男人被罵的灰頭土臉,一臉無奈的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尖。
南扶光就是這個時候到的。
她努力的扒開人羣,鬥笠都抖掉了好不容易扶着餛飩攤的竈臺站穩,狼狽到腰間掛着的配飾都擠歪了,在她低頭檢查有沒有東西被偷時,聽見頭上飄來一句:“你怎麼來了?”
南扶光手上動作一頓。
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發現頭頂上男人正看着她,確定剛纔自己並沒有白髮夢或者是產生了幻聽,她心想自從那日提親,他們已經三四日未曾見面。
現在她主動來找,他還問她來幹什麼。
原本只是隨便看看你,現在可能是來幹你。
雲天宗大師姐沉默的雙眸透着殺氣。
可能是看見正主來了,也可能是被此可怕氣氛嚇到,之前還在擠擠攘攘的人羣一瞬間安靜下來,瞪大眼望着他們??
《三界包打聽》上一些人已經把這一對身份地位不匹配的情侶吹得只羨鴛鴦不羨仙,搞得大部分人對他們有了“生死相依,不離不棄”的刻板印象。
現在看南扶光被一句話就挑撥的想手刃親夫………………
這關係看着也不咋好啊?
路人甲:“開始了開始了!我就說了要門當戶對!”
路人乙(對兒子):“你看看你要是不好好讀書以後就要像這個殺豬的!長得再好看有什麼用!還不是要給人當贅婿!”
路人丙:“動手了動手了!”
路人丁:“嗚嗚嗚她要打他了嗎?"
衆人懵逼又興奮,當所有人以爲那殺豬匠會被嚇到甚至據理力爭,沒想到在南扶光的氣場壓迫下,他笑了笑。
從方纔開始就懶散得一把骨頭都快散掉的氣氛並沒有絲毫的變化。
“眼神好兇,我只是問問嘛??”
他抬手想要去碰她。
手背被面癱着臉的人“啪”地扇了一巴掌, 好響。
這力道不輕,男人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手指還是結結實實的落在了她的鼻尖,輕輕擰了一把,留下一點白麪粉的痕跡。
“成親前見面不太吉利啊,以後可能會被迫分離兩地很長時間......有這種說法,前幾天被隔壁賣桂花豆腐腦的大嬸科普的。”
南扶光纔不想聽他話說八道,也下意識爲這人亂立弗萊格蹙眉,她後退一步,轉身要走。
宴歧順手拎住她的後頸不讓人離開,順勢無奈的掃了一眼攤前喫瓜羣衆,讓他們趕緊散了,扶光仙子臉皮薄,再這樣下去她要生氣了。
衆人:“......”
首先,看樣子她已經生氣了呢!
其次,是您惹的她呢!
最後,關我們屁事啊就站在這動都沒動好大一口鍋就扣下來!
人羣嘆息着散去,雖然不情不願但是這一瞬間好像紛紛想起自己還有要事,一瞬間餛飩攤前便被清空,宴歧將背對着自己的人轉過來。
笑吟吟的替她擦去鼻尖的麪粉,又光天化日之下毫不害臊地彎腰親了親她挺翹的鼻尖,大概是來的時候御劍飛行,這會兒鼻尖還有些受風后泛紅。
很可愛。
“開玩笑的,怎麼可能分隔兩地,你去哪我都會陰魂不散的跟着你的。
他說着好聽的話,又覺得親一下不夠,乾脆把人過來抱抱。
人一抱過來,她發頂的碎髮掃過他的下巴,鬧得人心不安定,男人低下頭蹭了蹭,抱的更緊了些,直到他懷裏的人面頰泛紅,開始不耐煩地掙扎。
他就像抱着只鬧騰又不配合的貓,嘟囔着“再抱一下就一下”,抓緊時間又低下頭,臉埋進她頸脖間蹭了蹭,主動交代:“這兩天又去砍了幾根已知位置的樹根,有點忙,沒顧上去雲天宗??
南扶光聞言,立刻不擰巴了,眼神一凝就去扯男人的衣領,急迫地去查看他身上有沒有傷。
這模樣逗笑了他,他笑着捉住她的手,捏捏她指間,漫不經心道:“沒受傷。最大的傷是壯壯不耐煩陪我早起搞事業,趁我不注意,把我從它頭上甩了下來。”
南扶光還揪着他的領子,停頓了半晌,才警告:“下次,叫上我。”
“那你最近不是很忙嗎?”宴歧垂眼笑着望她,“親緣簿被劃了?"
一點也不驚訝這人人不在現場卻好像總是什麼都知道。
南扶光從鼻腔深處“嗯”了聲,想了想慢吞吞蹙眉,非常不服氣地嘟囔:“我纔是他師父,卻叫他師父叫了那麼久,便宜他了。”
哎,重點壓根不是這個。
宴幾安要是知道你想的就這點事,可能會吐血吧?
爲了保證那親緣簿上還能存有自己的名字,估計當場換自己喊你“師父”也是幹得出來的......
還好他不知道你腦回路崎嶇。
宴歧一肚子話卻很識相的憋着不說,在餛飩攤後面坐下了,順勢把懷中的人也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小攤位的陰影加竈臺遮去他們一半的身影,南扶光也不再掙扎順勢坐在他身上,想了想主動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今天沒見還是有點想他。
這樣小小的動作除了讓人受寵若驚,更讓人想要嘆氣,男人唉聲嘆氣間,聽見她在耳邊很有耐心地問自己,又怎麼了?
她說話的時候,脣瓣就在他下顎線附近,張口柔軟的脣幾乎要碰到他的面頰,有那麼一瞬,宴都懷疑她是故意的。
但轉頭望去,這人的眼神當真清澈又坦蕩。
“在感慨過去潤器時,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要跟你割手腕搞歃血爲盟那一套?”
他攬着她的腰。
腰也很軟,而且不是那種軟若無骨的軟,懷中這把好腰,他親眼見過,可以以極其柔韌有勁的方式崎嶇角度,反身一劍取身後敵人項上人頭。
宴歧笑了笑:“明明有不痛的方式。”
南扶光下巴壓在他肩上:“啊?”
宴歧又笑:“馬上你就知道了。
這種語氣完全不懷好意。
她伸手拎起他後頸脖子的皮擰了擰:“你又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事?”
他沒說話,臉一側,脣貼過來,最先落在她的脣角,在她試圖回吻時挪開,像是沒聽見她發出不滿的鼻音,他的吻又落在她的面頰上,耳尖上,耳根下,一路往下.....
最後南扶光不得不着臉推開他的臉。
此時,距離這場登上《三界包打聽》熱搜的跨界域世紀大婚,掐頭去尾不到三日。
倒數第二日,在桃桃爲了工匠趕製的嫁衣完全比不上鹿桑的那件混沌陰陽鮫紗嫁衣而心急如焚,嘴角都長了個?泡(儘管南扶光說“沒關係啦”)時,殺豬匠又出現了。
他親手交給宗主謝從一個禮盒。
裏面放着據說是他不知道上哪搞來的嫁衣。
謝從不明所以將南扶光叫來,把禮盒交給她,南扶光也不明所以地直接打開了禮盒,當時是日上三竿、陽光明媚的午時,在她打開盒子的一瞬,天幕染黑,瞬息宇宙變幻規則失去了規律。
純白的嫁衣柔軟如流沙或溪水從指尖滑落,薄如蟬翼的輕紗點綴着金色材質未知物,當夜幕降臨,周圍暗下,它們便跳躍浮現。
猶如誰打翻了沙漏,從南扶光的手中爲起點展開了一條璀璨的銀河星塵直達天際。
柔軟而細膩的光芒閃爍着籠罩了她,星塵於她周身跳躍變幻,當她手捧那一條純白嫁衣,就仿若手捧整個宇宙星系。
隨之配有的還有長長的頭紗。
與普通喜帕不同,那頭紗長度前短後長一
長的是背面,與長裙相同材質的柔紗很長很長,長到一直拖拽至身後;
短的是正面,正好遮蓋到南扶光的下巴,墜着金色叮叮噹噹互相撞擊的鏤空螺紋金色流蘇,最中間的一根鑲嵌一顆鴿血紅寶石,那相比起其他金光璀璨的流蘇不同,有一些歲月的使用痕跡。
南扶光一眼就認出,這玩意是某人直接從自己那副戴了很多年的面具上取下來,掛上去的。
認不出來也沒關係。
因爲某人顯然也覺得她認不出來,還貼心的附贈了紙條:從我面具上取下來的,跟我走南闖北很多年,雖然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自己掛在你身上看你出嫁^_^。
南扶光翻着白眼把東西小心翼翼的收拾好放回禮盒裏,天就再一次亮了。
頂着雲天宗宗主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只能假裝自己對這件事一點都不震驚。
後來桃桃和謝允星趕來雲風崖,看到了這條顏色不同於常規的嫁衣,很想說白色不符合規矩奈何實在是太美了她們說不出半句掃興的話。
桃桃一臉天真的問南扶光哪來的嫁衣,是不是宴幾安給的。
謝允星坐在桌邊喝了口茶淡道他能站起來再說吧給什麼給,一樁大心事放下她也鬆了口氣,轉頭問南扶光殺豬匠送來的三隻小豬放哪了,把那隻脾氣暴躁的抱來她玩一下。
南扶光道:“是殺豬匠送的。”
桃桃震驚地瞪圓了眼,顯得茫然又白癡:“他去什麼地方殺了什麼品種的豬?”
南扶光想了想,勉強想起這人好像提過一嘴什麼仙女座不眠港出口的珍珠星雲紗,宇宙歷三百年誕生一匹,聽上去不是什麼合規手段能迅速弄來的東西......
看來他最近消失,也並不是只是忙着去砍樹。
南扶光出嫁那日天朗氣清,惠風和煦。
穿上了新嫁衣她根本沒辦法把自己塞進那小而憋屈的喜轎,更何況她向來有轎子密閉恐懼症。
謝從不知道上哪弄來個巨大的花,一身無比正式慶典禮儀道袍的他於吉時在雲風崖外等候,親手將雲天宗大師姐送上了那花……………
爲了配合她顏色特異的嫁衣,花輦也是白色主色調的,長長的白紗在溫暖的春風中拂過,上面裝飾的鮮花都是今晨從桃花嶺新鮮採摘下來的花,這些被雲天宗大師姐親手栽種多年的花,如今燦爛盛開,替她送嫁。
星雲紗現世的一瞬天空再次仿若被抖落星塵沙盤,滿天星河籠罩數瞬之後天色才逐漸轉亮。
雲天宗宗主看着坐上花輦的雲天宗大師姐額間那顆奪目的鴿血紅輕輕搖曳,想了半天嘆息:“挺好看的,早說你要用白色嫁衣,你這樣搞顯得雲天宗山路那一溜紅燈籠真的很呆。”
頭紗後的人半晌沒說話。
沉默到人讓人懷疑她只是大喜之日不想大放厥詞,積口德,然而忍了又忍她還是沒忍住反問了句:“白色嫁衣就算了好歹象徵神聖與純潔等一切美好,白色燈籠真的只有死人才用。”
謝從:“......”
雲天宗宗主滿臉黑線地呸呸呸,在一聲吉時鐘磬音響時,後山飛起白色羣鳥,衝入天邊一抹柔軟可愛的雲朵,日暈之下,雲朵又彷彿映照着七彩的祥瑞光芒。
一路沿着山路,白色的梨花樹樹冠搖曳發出“沙沙”輕響,桃花嶺的山林女妖再一次從樹林中飛出,繞着花鑾飛舞後,它歪頭從髮髻上取下一朵粉色的多重瓣桃花,手臂穿過薄紗,小心翼翼地遞給了花中坐着的花嫁少女。
少女接過那朵極致燦爛的花順手簪在頭紗下的髮髻邊,抬手之於那張白皙的臉露出來一些)桃花山林女妖湊上前親吻了她的頭紗。
似爲她送嫁。
也是無言感謝這些年的悉心照料。
當花輦到了雲天宗山門前,送嫁的奏樂奏響新曲,雲天宗宗主真的有了嫁女的錯覺,他用了換了一把鼻涕,雙眼發紅地叮囑南扶光,出門在外要保持在雲天宗的囂張跋扈,不然一點都不公平。
花輦最終穿過了雲天宗山門。
鬼使神差的回頭看了眼,遠處的雪峯隱祕於繚繞的雲霧中,但謝從知道,那棵早已枯死的桃樹種在陶亭。
這麼許多年了,無論過往是否注意它早已樹根深種盤踞!想要挪走,談何容易。
從雲天宗至殺豬匠的小院這條路南扶光走過許多次。
但從未有一天見過這樣的多的人。
透過薄紗望着駕道之人,她甚至非常確定他們之間有一些人身份並沒有那麼簡單??
像是一堆“僞人”。
倒不是殺豬匠請來充場面的,她的意思是,這些“人”原本的“物種”看上去並不太習慣”做人”,所以哪怕他們站在那也顯得非常生硬且格格不入………………
但並不妨礙他們眼中迸發的狂熱與祝福是真誠而熱烈的。
南扶光第一次知道凡塵界可以這樣的熱鬧,沿街的小屁孩追着她的花輦拾起飄落的桃花花瓣,有一些想要去摸四周的薄紗卻被家長一把拎起來警告“你喫了糖葫蘆沒洗手”,他們規規矩矩的追在花輦後………………
小孩子懂什麼“嫁娶當穿紅”,他們只知道今日見到的仙子姐姐好像是真的仙子姐姐,是他們見過最仙女的新娘子。
除了熱情的孩童還有一些“情敵”。
南扶光認出了殺豬攤消費榜榜一大姐,她“嗚嗚”地哭着衝上來,以扔暗器的氣勢扔進來一大把花生蓮子紅棗還有用紅紙仔細包好的喜糖,扒在花輦旁邊,她扯着嗓子讓南扶光發誓會對殺豬匠好??
“他是我們這條街最好看的男人!!!你要對他好!!有爭執好好說,不可以動手打他!!他那樣的小身板哪裏捱得住你一拳或者一劍!!!嗚嗚嗚嗚嗚嗚!!!你搞走了我們全村最好看的男人!!!”
南扶光見再不答應這位榜一就要哭到昏過去,只能拍拍她的手讓她放心。
甚至主動剝了一顆喜糖放進她的手心。
然後榜一大姐哭的更厲害了,她啃了那顆自己做的喜糖,咬着手帕大罵“可惡”,說南扶光太惡毒了行爲舉止禮貌到她沒辦法恨她。
一路上有人放了炮仗,噼裏啪啦的炮竹聲分不清哪家哪戶,最後連成了一片好像根本分不清彼此與你我……………
伴隨着耳邊“砰”的一聲熟悉聲響,青空白日綻放一朵日光下閃爍着不同光澤的禮花。
縱然不如修仙界親要嫁那般制度儀式滿滿,但白日焰火也同樣絢爛。
花輦緩緩走過長街,在長街兩道人羣的盡頭,站着身形高大的男人。
他身上的穿着明顯不屬於也不符合任何界域的穿搭習慣,黑色的皮質手套嶄新,上面鑲嵌着與南扶光額間鴿血紅寶連色度都完全一致的紅色寶石。
一身剪裁意外合身的軍裝襯得他筆挺矜貴,肩上有不明含義的金屬軍章。
陽光下,金屬軍章泛着冰冷的光澤,身高八尺甚至接近九尺的男人腿長得叫人震驚,他動了動,腳上的黑色長靴發出厚重聲響。
頭髮仔細收拾過了,狼尾高高束起,春日陽光中,劍眉星目下,健康膚色的皮膚細膩到毫無瑕疵,高挺的鼻樑被陽光投下的小片陰影模糊......
但可以確認,他上揚的脣角卻是絕對清晰。
與揮舞殺豬刀的殺豬匠判若兩人。
當承着南孚光的花輦越近,陽光下的他抬起手,翻過掌心向上。
一如許多年前那個大雪天的午後,他自薄霧中走來,聲稱苦難結束了,他會帶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