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扶光保持抱着膝蓋、扭着脖子看身邊男人的姿勢保持了很久,直到看得自己的脖子痛了,後者依舊保持着那從容,意味不明的微笑,眼中倒映着白雪熒光柔和一片。
她等到海枯石爛,也沒等到那句“騙你的,我開玩笑”。
腦海中因爲接收到無法曲線解讀的信息而停擺片刻。
南扶光過了很久纔想起來她確實說過這樣的話,那時候她有些懷疑眼前的人的身份不一般但不是那麼確定,更不知道這個不一般的身份曾經還代表着她的老闆,她的掌櫃,她的頂頭上司……………
否則給她腿打斷,她也說不出那麼放飛的話。
脣瓣瘋狂顫抖了下,她現在覺得對方的微笑很有蘊含含義,比如這會兒男人臉上清清楚楚地寫着:你要是敢用“我那是開玩笑的“糊弄我,現在就把你從房頂上推下去。
可那確實是南扶光最想說的話。
“這是在......”
“求娶。”宴歧想了想,“你要很在意主從關係,算我求嫁也行。”
好好好。
這說法倒是很看得開。
可惜重點根本不是這個。
默默地崩潰了一會兒,南扶光開始不得不坦然承認自己有些害怕,以至於身體蜷縮了下,在冬日的屋頂,凡人身軀顯得前所未有弱小可憐又無助:“可是您說過禁制同事之間產生非戰友關係………………”
甚至用上了敬語。
她越說越小聲,半張臉都縮到膝蓋後面,只留下一雙圓圓的杏狀雙眸警惕又明亮地看着他......像是雪地裏冒出來的狐狸,看着獵人彎腰放在他們中間空地上的雞腿。
有一點瘋狂心動又有一點超級怕死。
“那時候我確實沒想過會對你們中間的任何人產生跨物種的那種心思。”
因爲你不會,所以你不許。
現在你會了,規矩就華麗地取消了。
啊,原來真的有人厚顏無恥到說這種話也不會臉紅。
““那種。”
“對,還要更詳細的解釋嗎?”
“那倒是不......”
“你再這麼看着我,我又想把你抓過來親的那種。”
南扶光抬起了臉,但與此同時她沉默地挪動了自己的屁股,確保自己保持一個避免他抬手就能把她拖過去的安全距離。
因爲氣氛徒然緊繃,於是耳邊一切的聲音與畫面與其他一切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像是忽然墜落第四維度那一根似是而非的座標軸上,只剩下了時間。
很慢、很慢向前寧靜流淌的時間。
屋檐正對着雲天宗宗門大殿,此時一身紅衣的雲上仙尊跨過門檻迎向山門,那是神鳳鹿桑的喜轎會來時最終的終點。
素來低調樸素,如今仙尊大人一身紅色婚袍奪目豔,衆人眼前一亮,爲之驚豔。
這一襯,膚白勝雪,那張本就俊逸出塵的臉更是被映得如非三界六道生物,“英俊”尚且過度含蓄。
“美麗”或許更加適合。
然而南扶光也只是來得及匆匆一撇,內心甚至毫無波瀾,立刻將幾乎從未轉移的注意力放回看前的男人身上??
普通黑色布衫,洗的頻率過高有些發白的皁靴,丟到人羣裏大概率是不起眼的一身裝扮,卻意外的讓人沒辦法在他面前輕易忽略其所存在。
她屈指,悄悄地摳着裙襬旁瓦片上的一小點凸起,思來想去,又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挺起胸膛:“你還記得嗎?我好歹也是嫁過人的。”
“嗯。”
他似笑非笑地看過來,像是很有耐心地等她胡扯。
“然後呢?”
“哪怕是在妙殊界那種地方,凡人地位崇高者可以擁有三妻四妾,外帶無數柔弱不能自理的紅顏知己......”南扶光道,“我是不知道你在你的故鄉地位幾何??”
“不低。”
“我不接受‘翻過不淨海出門在外默認單身”的法則。”
“行。”
“所以?"
“在我家族奉行的原則中,所有衍配目的都是爲了更遠大、深厚的利益,別無其他,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
話還沒說完,原本縮成一團的人已經“噌”地站了起來,宴目光隨着她立起而微微抬起頭,任由她的投下的陰影將他籠罩,一陣寒風吹過,他看見她脣瓣又開始崩潰顫抖:“你果然是那種人......”
“沒有。”他說,“不是。”
南扶光臉上空白了一瞬,而後遲鈍地“噢”了聲,一扭頭看見腳下所有的人都成了螞蟻般大小,扛着裝着鹿桑喜轎的那些人好似也化作扛着一塊蜜糖的螞蟻,緩緩前進。
這屋頂確實有夠高的。
南扶光又坐下了。
宴歧看着她一驚一乍的倒是沒有不耐煩,甚至特別有耐心甚至是溫和的,他問她還有沒有別的問題,趁着現在可以一次問完。
一下子哪裏想得到那麼多,以後再問又會怎麼樣?
南扶光內心忍不住擡槓,但表面上卻特別配合地搖搖頭,想了想道:“我的意見是關於這件事你再想想。”
大概是沒想到會得到這種回答。
宴歧的臉上的溫和僵硬了一瞬,一瞬間已經在想她如果不答應自己又該採取什麼樣的手段,但無論如何最終的結果都會指向與她意願相反的方向,可能會有些討人厭,希望她不要把事情搞得那麼難做,他會覺得很爲難。
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是希望能夠展現一個開明又開朗,溫和又講道理的光明領帶者形象。
“嗯。”所以男人臉上的笑容沒有多大改變,若不是很主意看很難發現他眼中溫度降低了一些,“爲什麼?”
“你的請求來得突然又草率,也許是潤器出了一些不必要的幻覺。”
坐在房頂上的雲天宗大師姐說得無比認真,臉上的表情說明,她並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難聽??
她在罵他精蟲上腦而不自知。
宴歧幾乎被她氣笑了,停了一瞬,抬手扶過她額前一縷柔軟垂落的頭髮,她立刻閉上了嘴不再說話,有些緊張地抬頭望着他。
“你這說法不成立,過去不止這一次潤器,你看我多看你哪怕一眼了嗎?”
南扶光一聽這話,頓時不懂這人好端端的爲什麼突然說話就變得那麼難聽,一副好像莫名其妙就生氣了的樣子,但看他的表情好像又不像……………
可能只是單純地想諷刺她。
在心中默默地罵他一句“喜怒無常”,她掰着手指認真道:“可能過去的潤器方式不像是現在這樣。”
他收回了手,聞言淡淡瞥了她一眼:“好問題。所以你根本沒想過以前的潤器方式爲什麼換到現在就不能用了,也沒把我上次說過我不需要潤器這件事放在心上,我說的話都是放屁。”
一頂帽子就扣下來,意識到自己說不過他,南扶光開始低頭玩自己的手指。
但宴歧沒給她裝死的機會,食指彎曲勾着她的下巴強行把她的臉抬起來:“到底是爲什麼拒絕,不說清楚今天就在這坐到宴幾安洞房花燭完畢第二發現自己的大徒弟不見了飛上房頂來撈你。”
南扶光“呃”了聲,沒怎麼過腦地脫口而出:“當然是因爲你太隨便,讓我感覺不到這件事非我參與不可的鄭重??宴幾安都能爲了鹿桑跑了一趟北冥海取鮫紗坐嫁衣,我就只配坐在屋頂上喝着西北風被隨口一問嗎?”
說完一長串幾乎沒怎麼喘氣,說完她就閉上嘴深深地後悔了。
這話怎麼回想都矯情又嬌氣,和她的人設嚴重不符合,若是在大街上聽見什麼人這樣對自己的情郎說話,她會一個字不拉地站在旁邊聽完然後回家鸚鵡學舌學給任何一個想聽她說話的人聽並輔佐下酒菜若幹。
所以在得到回答前,她屁股又往後挪了挪,有些垂頭喪氣,順便自暴自棄地撒了個謊:“算了,其實不是這個原因......你就當我沒說。”
宴歧沉默了片刻。
“除了這個之外的部分呢?”
“......沒有了。”
南扶光不知道他爲什麼好像壓根沒在聽自己說的那一大段話,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非要誠實地有問必答。
“真的?”
"......89. "
算了。
毀滅吧。
此時此刻,他們並肩所坐的房頂在雲天宗的最上方,正宗門大殿正門,可以俯瞰整個雲天宗全貌,也可以看見南扶光曾經住過的桃花林。
春日宴野,萬物復甦,積雪逐日在樹枝頭消融之後露出青嫩的綠芽與花骨朵,想必有朝一日極致開放時,又會是一番熱鬧璀璨景象。
午夜夢迴時南扶光曾經也可惜過自己恐怕不能再夜推開窗看見窗外桃花搖曳,花瓣落在窗棱的景象??
最開始在山腳下住下時,她甚至以爲自己都等不到今年的桃花再次盛開。
但這一刻,她曾經的以爲頃刻間化作了過度明媚憂傷的可笑幻想。
南扶光親眼看着男人點點頭道一聲“好”,在他伸手向自己的腰間時,她瞬間很緊張地抱住自己跟他說“你不能把我從這扔下去會摔死的”,可惜這個一臉冷酷的男人顯然連餘光都懶得給她一個,只是從腰間掏出一把金色的寶石。
如今南扶光也算是科研界的塔尖,她盯着那幾塊在陽光下折射着璀璨晶體光澤的寶石,一瞬間眼中從警惕變爲熱烈,她心想:如果他早掏出這個看上去很不一般的寶石作爲信物,說不定她會動搖。
當然現在也可以。
她真的會動搖。
下一瞬,南扶光眼睜睜看着宴歧手掌一握,輕而易舉將掌心那神祕、璀璨、一看既價值不菲的晶體揉成細沙狀,握拳至脣邊,他低聲用南扶光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話,然後像是春播撒種似的,將一手金沙撒了出去。
頃刻間,萬物天地徒然顫慄。
頭頂,陽光透過最後的雲層照耀大地,光束從天籠罩而下,驅散沙陀裂空樹枯枝帶來的陰鬱,碧空清朗,萬里無雲。
南扶光看見腳下,無論是雲天宗門沿路而上的梨樹,還是桃花嶺那一大片含苞待放的桃樹,萬千花蕊吐納綻放。
溫暖的風從指尖拂過,帶着細膩的金沙飛向四面八方,花海震動,像是有風捲起無數花瓣衝向天空??
下一瞬,花瓣似乎化作飛天仙女或者山林妖女的輪廓,縹緲長裙隨風飛揚,它們升至天空,向着屋頂的方向俯首致敬,而後轉身乘風飛向遠方………………
所掠過之處,南扶光聽見有無數各式各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有人或者其他生物在竊竊私語??
那聲音雜亂卻不刺耳,溫和而緩慢,如河流叮咚湍急,如瀚海波濤捲起,如靜謐湖泊風起波瀾……………
花瓣凝聚而成的山林妖女所過之處,萬千鳥雀齊鳴,從林中騰飛,撲簌羽翼騰飛在雲端之上,比山林女妖飛向更遠的地方。
於是更遠的地方,又有萬獸回應,有雲海之外,北冥海上鯤鵬從沉睡中醒來,發出似鯨非獸的長長獸鳴;蒼穹之上,更高智慧的飛行鳥類鳴啼;深淵之中,古代生物躁動………
好像連空氣或者每一粒塵埃在此刻都被賦予了使命,因此意識清明並活動起來??
每一縷風。
每一瓣花瓣。
每一隻鳥雀,每一隻走獸,每一朵浮雲,每一滴海水或者每一條游魚。
它們似乎在層層傳遞同一個信息。
大千世界,萬物存在既合理,人與人有溝通的語言,螞蟻也和螞蟻有交流的方式,而此時此刻,所有的已知的,未知的語言好像都展現在了南扶光的眼前??
祥瑞之兆凌空降下,聞所未聞。
她始終捏着裙襬瞪大眼,轉頭看向身後的男人,卻看見他保持着最後灑金站在房檐邊緣的姿勢,一臉淡定地接起兜裏瘋狂震動的雙面鏡。
“在忙。”
“嗯,我知道現在有雙面鏡,用不上這種老掉牙的傳信方式。”
“你被嚇死了跟我有什麼關係………………既然都知道並不是在跟你們傳遞備戰消息,也該識相點意識到一點常識。”
“什麼常識?”
“當你們看見覺得不該看見的東西時就該立刻意識到這東西並不是給你們看的。”
“掛了。”
幾句話後,他將雙面鏡關掉呼入功能,塞回了懷中。
與此同時,漫天飛舞的梨花與桃花還有別的植物盛開最美好的一切產物已經升騰而起,幾乎覆蓋了整個雲天宗的上空。
南扶光耳邊的繁語低敘還在響,嗡嗡的像是蜜蜂翅膀震動時的嗡鳴,無數張嘴在她耳邊重複低語着意義完全一樣卻也完全不明的話語……………
她抬起手,一朵花瓣落在掌心,從花瓣的邊緣看去,她看見男人平靜望過來的黑色深眸。
“剛纔那是什麼?”她喉頭重重滾動了下,“好像不一般。”
“你指哪個部分?萬星沙?一種古代戰爭時期慣用的傳遞話語的工具,可以喚醒所在區域周圍的生靈,讓它們以自己的語言與方式將信息傳遞出去,理論上只要周圍有一顆沙,信息就可以傳遞到這個星球每一個角落。”
“......爲什麼我沒聽懂?"
“古神語,‘神書體的語言版本,啓用萬星沙的唯一語言。你想學我可以教你。”
“你說了什麼?”
“星域之主今日起誓,邀萬物見證誓言。
“嗯?”
“一個起誓儀式,已經完成了。現在連昨日那一窩土下面的地蟲寶寶在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的縫裏都聽見了我宣誓迎娶你,所以你再想一下要不要拒絕。”
“……..…什麼?起誓?等下你都沒跟我商量??拒絕了呢?會怎麼樣?”
“不怎麼樣,你毫髮無傷,我會有點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