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星的冥陽煉最後是被南扶光帶走了。
沒人有異議,因爲沒人敢。
只要有誰稍微露出不贊同的先兆,未等發聲,就會收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兇狠眼神。
雲天宗大師姐就像是護住自己最後一點食物的野獸,充滿了攻擊性。
儘管周圍人包括她自己都心知肚明,她這樣做其實毫無意義,因爲在她身後寶貝似護着的,只不過是一根早就被啃食乾淨的枯骨而已。
甚至包括宴幾安在內,所有人幾乎是屏住呼吸等待着迎接南扶光的崩潰。
雲天宗大師姐沒有想象中那般的堅強與鐵石心腸,這件事在殺豬匠的事情上大家已經看得明明白白。
當初爲了個殺豬匠她都奇着個不知道來歷可能是用什麼邪門法術石出來的巨獸,幾乎踏平了古生物研究…………
而現在出事的可是謝允星。
南扶光打從出生起,算是掛在謝允星脖子上長大的。
身爲雲天宗大師姐她正事兒沒幹幾件,這些年來宗門內部對此無微詞,這都是因爲有一個任勞任怨的二師姐在其身後擦屁股。
大師姐沒日沒夜關在屋子裏搗鼓她那些邪惡小發明時,是二師姐替她完成早課,完成對其他同門的傳道受業解惑;
一句“疑似對它宗弟子過敏”,是二師姐替她忙裏忙外,出宗門,開遍仙盟大大小小瑣碎又枯燥的會議;
遇到非議時,她撅着嘴往二師姐懷裏一躲,下一瞬冥陽煉就如同天罰落在嘴碎子跟前;
壯壯剛出現那會兒,人人都笑話“雲天宗大師姐有毛病居然養豬”,是二師姐第一個站出來,向小豬仔伸出手道“過來,我抱抱”……………
諸如此類之事。
從南扶光出生至今,數都數不完。
謝允星命星隕落,南扶光是可以合理地陷入崩潰境地的,這沒什麼值得驚訝或者嘲笑一
但是這一次又出乎了人們意料之外,她沒有。
甚至相比起已經連續幾日不喫不喝不說話的謝晦,南扶光表現得異常沉着,除了眼底日益加深的淤青,她幾乎是第一次表現出驚人的堅強。
她沉默地跟在宴幾安身後進進出出淵海宗與仙盟「翠鳥之巢」臨時辦公點,只爲了爲雲天宗二師姐的隕落討一個說法。
沒有含糊其辭,沒人能夠逃脫責任,無論仙盟在此次事件上是什麼立場都不重要了,這一次他們不可能再找藉口包庇任何一個人。
淵海宗這次惹上了咬住就下死口不掉一塊肉絕不鬆口的瘋子。
南扶光守在仙盟派來的文書官桌前,平靜等着他們給一個交代。
從頭至尾她只有一句話??
“殺人,償命。”
古生物研究閣利用融合靈獸獻祭沙陀裂空樹,給沙陀裂空樹當營養飼料,至雲天宗弟子命星隕落一事,在三界六道均引發軒然大波。
謝允星不算籍籍無名之輩,過去幾十年她坐穩三界六道第一美人的頭把交椅,連後來出現的鹿桑都沒能動搖她的地位。
《三界包打聽》流動版聞此噩耗,可謂屍橫遍野。
「我真的......這話雖然比較惡毒,死誰不行爲什麼是我冥陽煉謝允星QQQAQQQ」
「哭得喘不上氣!!!!!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我昨晚守山門輪班一宿,下午正補覺,我師妹給我搖起來,眼睛都沒睜開她就問我“謝允星沒了你知道嗎”,我當時真的以爲她在開玩笑,還問她哪個謝允星??」
「聽說是爲了救她弟......我真......此處一萬句髒話被屏蔽。」
「四十四年前在南天門驚鴻一瞥冥陽煉,從吊車尾散修拜入蜀山成了個耍重劍的器修,現在築基初期,修爲不算低了,破天荒頭一回嚐到了道心破碎的感覺。」
「已經在發癲.JPG」
除此之外,流動版首頁漂浮着的便是討伐淵海宗,要他們對自己乾的事給個說法的發言在洗版了。
「藝高人膽大。」
「古生物研究閣是真敢想真敢幹??」
「難怪放眼不淨海東西兩岸,唯有淵海宗不受仙界末日現象影響......原來是在給本宗門門口的沙陀裂空樹補充營養。」
「四捨五入拿凡人去填樹?」
「哇樓上道友的“四捨五入”總結......心腸那麼硬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樓上的主語是誰,古生物研究閣嗎?那它們確實很成功,你搜一搜現如今還有哪個宗門和淵海宗一樣家裏種着搖錢樹?」
「這件事真的有點噁心,救樹是要救,救樹無錯。但淵海宗多少有點把這個事搞到像魔修那夥人纔會乾的歪門邪道了......」
無論如何,《沙陀裂空樹》作爲基本律法,明文規定禁止以任何形式歧視、虐待、交易、屠戮與傷害凡人,有人明目張膽藐視律法,外界討伐之聲統一且巨大。
淵海宗在團結一致對外前,先陷入內部混亂。
宗主陸晨本就命星黯淡,有搖搖欲墜之意。
那日靈獸動亂,爲阻止那最後出現的化仙期巨獸,他身負重傷,已然臥牀不起,無法主理任何事務。
如今古生物研究閣又成了衆矢之的被架在火上烤,忙裏忙外還要直面雲天宗滔天怒火的重擔落在了肖官的身上,裏裏外外現在都將他看作代理宗主……………
如此一來,那焦灼於林火與肖官身上未知的繼任掌門戰役,眼瞅着大約也是落幕了。
窗戶微開,外面裹着冰雪的寒風吹入,坐在輪椅上,淵海宗古生物研究閣少閣主似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以往眉宇間的飛揚跋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爲尖銳的譏諷與刻薄。
他淡定地閱讀了一番《三界包打聽》上謝允星的粉絲送他一輩子站不起來的祝福,還有心情琢磨他說的站不起是哪裏站不起來?
無論多大、涉及方向如何宏觀的事件,最終落幕的時候,幕布都會砸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儘管大家心知肚明這根本不是一個人的事。
但這並不重要。
他們只是要一個結局。
被推出來的人,罪有應得的同時也是最大的倒黴蛋,負責承擔所有的怒火與指責,往往得被生吞活剝下一層皮來??
從早晨開始鋪天蓋地的風向像是有人在背後操縱,當林火起牀,看着自己的名字佔據風口浪尖,也就得到了這些天一直在等待的答案。
收了竹簡轉過身,他看着身後放門口倚門邊而立的人,笑了笑,道:“肖哥,我早就說了,掌門的位置我從來沒想過同你爭。”
林火的語氣一如既往,就像此時此刻他在說的是宗門內部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他倒也是也沒撒謊。
一來,他管個古生物研究閣已經忙得兩腳不沾地;
二來,他在心思縝密方面確實比不上肖官。
光看從南扶光一腳踏上淵海葉舟那一刻,就把這位雲天宗的大師姐算入了所有的計劃裏,肖官就領先他不知道幾百年。
古生物研究閣少閣主脣角掛着笑,打量着從天而降的肖官??前後腳出生,出生既有尊貴的身份與錦衣玉食,幼時一塊兒修煉長大,他們這羣人總是湊在一起。
肖官話少,從小當着大哥的角色照顧別人;林火跳脫,把世家子弟的頭銜坐穩,他原本以爲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但家大業大,難免總有人想喫獨食,大哥的角色當久了他到底也沒忘記這層面具下自己的真面目,如今揭下僞裝,露出猙獰的真面目來。
背對着屋外的光,肖官掃了坐在輪椅上的林少閣主一眼,如今他是不堪大用了。
他告訴林火,仙盟那邊下來了最終的審判。
“古生物研究閣閣主林滅被人爲幹涉識海,損毀金丹,從今往後,以築基期普通弟子身份禁足淵海宗,致死不得踏出宗門一步。”
肖官語氣裏不帶任何的情緒。
“故生物研究閣少閣主林火,主導一切,至人死亡,罪不可赦,毀其識海,廢其身份,驅逐出淵海宗,永世不得錄用。”
毀識海,廢身份。
林火認真想了下,這大概就是從今往後要將他變作凡人,從此曾經擁有的一切煙消雲散,要讓他喫一喫凡塵界的苦了。
嗯,也好。父親年紀大了,大約是受不住這等苦的。
笑了笑,古生物研究閣閣主垂下頭。
任由一縷發落至眼前,他看着自己廢掉的雙腿,問他:“肖哥,我還是不太明白,我做過什麼讓你這麼恨我?”
良久的沉默,半晌,肖官還是用那種他慣用的語氣,四平八穩地道:“抱歉。”
林火望着他。
“淵海宗我要,古生物研究閣我也要。”
整個處決的過程,南扶光去看了。
在淵海宗的議事廳,她與鹿桑一左一右站在雲上仙尊的身後。
雲天宗小師妹蒼白着臉,平日裏明媚的雙眼黯淡無神,這些天在腦海中無數次重放龜龜從謝晦懷裏跳出去的一幕……………
她也後悔的。
她根本沒想到那白化開明獸最先誕生於淵海宗,在所有的靈獸發狂的瞬間,它也避免不了地如中邪般往外衝。
早知如此,她不該把龜龜交給謝晦抱。
眼下,看着昔日淵海宗堂堂閣主,曾經對於尋常修士甚至懶得正眼相看,如今於仙盟派來的「翠鳥之巢」執法者手下掙扎如孩童,那上了年紀的臉褶子積滿淚痕,金丹破碎時,天地震動,腥臭的海風混雜着血腥鑽入鼻腔。
整個議事廳除卻慘叫,沒有任何一個人發出聲音。
鹿桑看得如此血腥場景只覺得腿軟,當林滅渾身顫抖着高呼“我爲淵海宗”,託着長長血跡爬行……………
她後退一步。
「翠鳥之巢」那雙手沾滿鮮血的執法者走向林火,癱倒在地林滅此時顧不得疼痛,見狀大概猜到接下來會有如何場面,痛哭流涕高呼:“兒啊!!!”
輪椅之上,林火滿面麻木看了眼他一生驕傲卻晚節不保的父親,脣角抿起。
最終安靜地露出一個扭曲的笑。
帶有特殊腐蝕屬性的鐵鉤刺入林火識海,“噗嗤”一聲悶響,林火那原本就青白陰鬱的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然這平日習慣大呼小叫之人,卻硬撐着只悶哼一聲。
鹿桑終於忍無可忍地轉過了頭。
這時候她看見了身邊站着的南扶光。
從頭至尾,雲天宗大師姐連眉毛都不曾抖動一下,平靜地看着古生物研究閣的高層一個個被執行審判??
地上拖拽的血液,折射着冰冷光澤掛着碎肉的鐵鉤,面色蒼白、氣若游絲的林火………………
好像都跟她不太有關係。
下午的時候,見陽數日的天又變得灰濛濛,陰沉沉的,很快就飄起了鵝毛大雪。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這雪一下就是一天一夜。
第二天醒來時南扶光聽聞昨夜淵海宗宗主命星隕落,原本煉器閣少閣主肖官繼位,上任宗主之位,一併接收古生物研究閣後續整改,收拾爛攤子。
繼任儀式邀請了許多當日在洗塵宴中受驚修士,包括南扶光在內。
這些天發生什麼事大家都知道,也心知肚明若不是雲天宗施壓這林家父子不一定落到今日這般野狗不如田地………………
她恨淵海宗,恨得要多深有多深。
面對雲天宗大師姐可能會降下的滔天震怒,前來傳話的弟子頭也不敢抬。
沒想到等了許久,只等來雲天宗大師姐一句:“知道了。”
走出房門,他深呼吸一口氣,頗有劫後餘生之感。
南扶光未耽誤許久,看時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前往淵海宗,此時雖爲辰時但烏雲黑壓壓的,陰天,撐起一把傘她跨出門檻。
打從街邊經過,這般大雪天並未影響商業街的熱鬧。
只是大街上的氣氛到底是變了。
凡人大約也是聽見了一些風聲,“修士洗腦我們哩”“要將凡人變作供養他們的那棵樹的養分”之類的話………………
牛馬不是不能當牛馬。
但搞勞務詐騙還是不行的,否則年底哪來那麼多拿着砍刀的農務工向地主老爺討薪說法?
雲天宗大師姐一襲白色道袍幾乎與這天地間混作一體,走過商業街時總感覺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比往日多一些………………
當她經過一家賣糖葫蘆的攤,攤主的吆喝聲就沒了。
幾個身着棉襖的孩童手中捧着熱騰騰的肉包子,追打笑鬧從她身邊經過,此時一個孩童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嗲着聲音道“姐姐對不起”,南扶光剛道一聲“沒關係”,小屁孩抬頭看了她一眼,臉色就變了。
“是臭道士!臭道士要喫我!”
他尖叫一聲跑開。
尖叫聲在五六個小屁孩中此起彼伏,連帶着商業街的攤販都開始警惕地盯着南扶光就好像她下一瞬真的會張開血盆大口喫人。
舉着油紙傘站在原地,南扶光木然地接受着半條街的洗禮,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往日這街道上來來往往的淵海宗弟子今日幾乎不可見………………
那日她逛的那家打着淵海宗旗號的鐵鋪也大門緊閉。
南扶光又往前走了幾步,大約是數個拐角她又聽見那羣小屁孩的笑鬧。
這一次他們在無人問津的角落圍着牆角跟一個突兀的凸起,那似乎是一個人,凌亂的頭髮與骯髒的衣服,衣服是尋常材質的道袍,若非有一定修爲的修士根本無法禦寒,那人腦袋死死埋在膝蓋下,這會兒在他跟前,那個尖叫着要被南扶光喫掉
的胖小子正拉着褲衩對他呲尿。
寒冬中小孩淡黃色的液體冒出陣陣白眼。
他們幹完這事兒,歪着腦袋看着毫無反應的那一團人,最開始滿臉警惕,等確認他不會有任何反抗,轉身歡呼着一擁而散。
街角一下安靜下來,唯有寒風凜冽之音穿堂而過。
緩步至牆根,手中的油紙傘不曾傾斜,她低下頭,看着大雪中身着單薄麻布衣縮成一團,幾乎要被白雪掩埋的人。
她沒說話,然而那顫抖着的人卻像是認出了她的長靴,那張青白狼狽的臉從膝蓋中抬起,雙脣起皮,眼皮發紅發腫,飢餓與渴讓他喉嚨緊繃,幾乎說不出話。
林火對視上雲天宗大師姐的眼,無聲衝她笑了笑。
其實南扶光有一瞬間的恍然。
毫無來由地,她想起了初至雲天宗那日,淵海宗古生物研究閣少閣主出現在她房門外??
也是這樣坐在輪椅上笑着仰望她。
他向她邀功問她是否喜歡他特地給她安排的住處;
給她遞上一把尋常修士一輩子不一定能看上一眼的仙器;
得意地告訴她,若他有朝一日能夠站起來的話,古生物研究閣便能參透長生不老的話題。
那時候她想,哪來的白癡二世祖。
現在她也是這麼想的。
“別這麼看我啊。”腳下,白癡二世祖緩緩道,“怪他娘狼狽的。”
嗓音嘶啞得可怕。
雲天宗大師姐沒理他,似跟他多說一句話都覺得多餘,半晌,只從乾坤袋中掏出一把劍鞘,黑色刀鞘銘刻梵文,其中又以翠鳥鮮藍鳥羽點綴……………
精巧金貴。
是上一次在裁縫鋪林火大大咧咧拍在櫃檯上的那把。
“還你。
南扶光道。
林火看着扔在自己面前的那柄劍鞘,如今裏面還配了把淵海宗的鑄鐵劍成完整一套,雪花飄落在劍鞘凹凸不平刻紋上,又消融潮溼了翠鳥之羽,變作碧藍。
林火短暫嗤笑,南扶光毫無反應,像是知道他爲何而笑,也像是根本不在乎這件事。
他抬起頭對她說:“你比我想象中心軟。”
南扶光沒有回答,她轉身離開這一隅寂靜街角,少女劍修腰間空空如也,她已有數日不再佩劍。
這一天,當肖官轉身,衣冠整潔於宗主之位落座。
在祠堂某個角落裏,剛剛撤下還未來得及扔掉的星盤之上,上一任古生物研究閣少閣主林火的命星微妙閃爍,灰敗,最終隕落。
眼觀肖官繼任淵海宗宗主儀式結束,不用再去「翠鳥之巢」臨時辦事處蹲點,南扶光難得沒了去處,又不想閒下來,就拎了把劍去練劍。
劍不是青光劍,她現在看不得那把劍一分一毫,她隨意在路上攔了個淵海宗弟子借了把鑄鐵劍,那弟子大概是萬萬沒想到雲天宗大師姐會主動跟自己搭話,瞪大眼看上去驚呆了,把劍給她後,跑得比兔子還快。
南扶光去了演武臺。
從基礎劍法練起,一招一式,就像是強迫症一般,哪怕是一套下來一百多套的劍法,她腳擺錯一個走位,也重新練一遍。
男人找到她的時候,便看見一襲白色道袍少女劍修御劍乘風,如一隻白鴿於鵝毛大雪紛飛間騰空而起,濺起雪塵如幕??
劍氣將她長髮吹拂凌亂,她目光沉定,衣袍翻飛,頭頂是逐漸分割開來的空間,無數把燃燒着烈焰的光劍無聲出現在頭頂。
誰也不知道南扶光是如何越級以金丹期劍修練得本該化仙期纔有可能開始練習的“無盡焚天劍陣”……………
這事連宴幾安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後隨意以“或許南扶光真爲劍修天才精神力壓力過大仙蹟降臨”之類的猜測不了了之。
遠遠看了看那氣勢宏偉的劍陣,男人卻不見半絲避讓之意,他甚至起了玩心,彎腰隨意在身邊撿起一枚石子,瞄準她的方向扔過去。
石子力道精準。
卻未得近她身分毫??
劍陣發動,數把光劍從天掉落,躥起精粹烈焰,瞬間吞噬投來的石子!
利劍破空之音中,她轉過身,目光凌厲。
演武臺下男人笑吟吟地仰着頭,望着她。
劍風凌空,她力道絲毫未收,執劍攻來,鋪面刺來的劍上有火焰如爆發的烈焰灼氣,暴躁急迫。
下一瞬,攻勢猛然懸停。
南扶光只覺得劍尖一沉,便見兩根修長手指輕飄飄搭在她劍身之上。
指尖滑動,以一種莫名輕佻的方式滑過劍身,一翻手。
兩根手指將劍身夾住。
上一刻劍氣肆意、氣勢洶洶的劍陣在一瞬盡數熄滅。
眼神震動,毛骨悚然的陌生感夾雜着怒火升上心頭,而仿若未見她瞳孔縮聚的僵硬,男人甚至還有心情夾着那柄劍將她往自己這邊施力拖拽。
高臺之上,她猝不及防因此彎下腰,髮絲拂過他的肩,鼻息掠過正仰臉望來的男人的鼻尖。
“又怎麼了?”
他嗓音低沉,還帶着息事寧人的語氣。
仿若現在他並沒有擒住她手中劍,讓她進退兩難。
南扶光抬了抬睫毛,目光掠過他薄脣勾起的脣角與棱角分明的下顎,微微一愣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心情又不好了?”
未得回答,他又發問。
南扶光面沉如水,不執一言,放開手中那柄淵海宗的鑄鐵劍,轉身從演武臺旁又抽出一把劍,挽了個劍花,回身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臺下那人。
下一瞬,她都沒看清楚男人如何上的演武臺。
只聽見大雪間一聲輕笑,緊接着便是刺耳金屬剮蹭之響,南扶光手中一輕,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劍被挑飛,她心中一驚下意識一躍而起去追劍??
然至高空時,餘光一掠,她猛然瞥見演武臺側方有一未修復舊痕,其深度與寬度,一眼可辨曾經有重劍武器從上切割而歸。
南扶光狠狠晃神。
這一分神,腳下凝聚之氣散了,她於半空中猶如斷翅的鳥般樸簌墜落……………
眼前的一切彷彿被施展了時間懸停術法。
陰沉的天空,飄落的鵝毛大雪,雪花紋路在眼前無窮放大,變慢。
想象中落地的劇痛並沒有出現。
腰肢被強大有力的臂膀大力箍緊,下墜的力道沒有影響男人身姿分毫,他只順勢沉下腰,溫熱的鼻息一瞬間從她脣瓣上掃過......
熟悉的皁角香在這一刻鋪天蓋地。
她落入他的懷中。
一隻大手覆蓋在她額頭上。
“好燙。”
修仙入道人士輕易不會生病,而南扶光這病的頗有病來如山倒的架勢。
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爲演武臺總總離譜之現象稍微爭執一下。
南扶光自落入男人懷中就再也沒得過自由。
他就這樣半強硬地將她一路抱回住處。
南扶光一隻手勾着這殺豬的脖子,抱姿難免貼着他結實堅硬的胸膛,耳畔心跳強而有力,甚至溫暖,無時無刻不在說明他還真就是個凡人而非怪物。
一路上經過不知道多少雲天宗弟子,桃桃嚇得手裏的烤地瓜掉在了地上。
至此雲天宗大師姐緋紅的面色變得更紅潤,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是要臉的,更何況她自己能走。
“能不能放我下來?”
她低咳一聲後,嗓音有些沙啞地問。
好聲商量的下場就是根本沒人理她。
這幾日冷眼瞧男人做小伏低慣了,這會兒一下子不搭理她的訴求還真有點不習慣,南扶光就這手勾在他脖子後的姿勢,指尖蹭了蹭他的後頸脖。
果不其然,那近在咫尺的身體僵硬了下,停下大步向前的腳步,終於沒有無視她,男人低頭,目無表情地望過來。
南扶光當然理直氣壯地望回去:“聽不懂人話?放我下來。”
沉默半晌,男人用比她還平靜一萬倍的語氣道:“閉上嘴。”
南扶光震驚之餘,還真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等回過神時,已經被完整地放回了牀榻上。
牀尾的人以無比自然、不含任何成分的動作利索摘了她的鞋隨手扔到牀下,抖開被子將她塞進被子裏,南扶光從被子下鑽出腦袋,靠在牀頭說:“我沒事。”
她目視前方,甚至沒有看他。
男人看她這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終於繃不住怒火中燒還是轉換爲萬千無奈,他心想你並沒有“沒事”,臉上還不敢表現出來,只掀了掀眼皮子面色自然地“嗯”了聲,抬手不經意般碰了碰她擱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南扶光畏寒,外面大雪紛飛,故此時屋內地龍燒的極旺,帶着手背那一隅無法驅散的冰涼,他縮回了手,替她掖了下被子。
“睡一會。”
這人命令她上癮了麼?
南扶光掀起眼皮子懶洋洋掃了他一眼,想說自己並不困,修士不睡覺也沒有關係的,哪有那麼脆弱。
但可能是屋內爐火太旺,又或者是別的原因,在他如水般沉靜的雙眸注視下,她居然真的漸生睏意。
往被窩裏滑下去,最後轉頭看了眼靠在牀邊放着的那把冥陽煉,數日未曾閉合的雙眼終於合攏。
出乎意料的,竟一夜無夢。
只感覺沉浮夢境中一直有一雙眸子從旁安靜地庇護着自己,猶如銅牆鐵壁,夢魘因此無法入侵,她感到無比的安心。